第37章
柳離雪看去,發現她的目光似乎……在看什麼。
他循著桑黛的目光看去。
宿玄的業火和厲鬼們的鬼火一起燃燒,整個赤沙泉火焰衝天,火焰中的厲鬼身影扭曲又痛苦,血眸卻死死盯著桑黛,他們伸出手蹣跚著步伐,跌跌撞撞帶著火焰,掙扎想要去夠她,又被宿玄一掌直接劈碎。
而火焰之後……
一道人影安靜佇立。
一身白衣拖曳在地,火焰燎上她的衣擺,卻並未燒毀衣衫半分。
她的長發未束,不知留了多久的頭發,發尾可以拖曳在地。
一雙眼睛並不是尋常厲鬼那般的血眸,而是溫和的烏黑色,清麗的小臉上也並沒有爬上猙獰的鬼紋。
柳離雪磕磕巴巴:“翎翎翎翎翎——”
桑黛淡聲:“翎音前輩。”
宿玄也停了下來,高挑的身形立在火焰之中,銀發在熱浪中翩飛。
他看過去,可翎音並未看他,而是目不轉睛看桑黛。
她站在很遠的地方,忽然衝桑黛笑了瞬:“姑娘,你敢進來嗎?”
桑黛反問:“進什麼?”
翎音與她對視,柔聲道:“赤沙泉,你若是進來,會被厲鬼們分食。”
分食。
那些厲鬼都想吃了她。
翎音還在問:“姑娘,你此番不是來找我的嗎,我就在這裡,你敢進來嗎?”
宿玄的心跳停了半拍,下意識朝桑黛走去:“桑黛,你不能進。”
柳離雪驚駭:“桑姑娘,不可——”
桑黛神色未變,在柳離雪的話說完之前,已經拔劍飛身瞬移上前。
劍修清冷的聲音傳來:
“自然敢。”
第24章 白刃裡(十)
青梧劍光橫劈下來,桑黛的靈力加注在劍身上,瑩亮的光在滾燙衝天的火焰中生生劃出一道路來。
藍衣裙擺翩飛,肅殺的墨黑長劍在桑黛的手中,就好像是她自己的本命劍一般,與她配合頗為默契,劍修挽出利落的劍花,
在宿玄反應過來之前,她的身影已經沒入業火與鬼火之中。“黛黛!”
“桑姑娘!”
兩道聲音一前一後響起。
因為桑黛的靠近,那些在業火中尚未死去的厲鬼更加瘋狂,與此同時,從翎音的身後衝出來更多厲鬼。
血眸殘忍又貪婪,即使這裡還有大乘境和元嬰境的妖修,可他們就是看也不看宿玄與柳離雪一眼,徑直朝桑黛而去。
鬼修明明怕業火,可桑黛對他們的吸引明顯要大過這些火焰,甚至比他們的性命還更值得。
他們爭先恐後伸手,面上的鬼紋越發明顯。
宿玄比柳離雪快上許多,衝進業火中便要將桑黛拽住來。
就在此時——
雷聲轟鳴。
昏暗的蒼穹之下,驟然間凝聚出大片的濃雲,蒼穹被雷電撕破,電光遊龍般在黑雲中穿梭,大片雷電從雲層中砸下,被引到青梧劍身之上。
那柄黑色的長劍在宿玄的手中可引業火,
然而此刻在桑黛的手裡,自劍柄處被天雷纏繞之上,像是一條銀蛇盤旋纏繞在劍身上。桑黛手腕下壓,靈力傾泄而出,強大的威壓將一層層的衣裙卷起,身上披的薄紗在狂風中凌亂飛舞,發髻之上的銀釵叮當作響。
雷聲如巨獸怒吼,雷電伴隨著劍光橫劈而下,將地面寸寸崩塌,塵土飛揚,碎石瓦礫。
厲鬼們甚至來不及慘叫,在劍光中被瓦解了身軀,碎肢落了滿地,骯髒的血液潑墨般落下,被劍修的靈力阻擋在外。
厲鬼隻有業火能殺,那些碎肢落在地上卻並未徹底死去,它們各自尋找著屬於自己的血肉,下意識要重聚身體。
桑黛低喝:“宿玄!”
宿玄沉眸,瞬移至桑黛身邊,反手將周圍的業火加大,狂烈的火焰將滿地碎肢燒了個幹淨。
魂飛魄散。
柳離雪:“……”
他瞠目結舌。
桑黛在他的心中一直是個很和善的人,面雖冷淡,
但人很好,幾乎沒有脾氣,柳離雪以為碎屍這種事情隻有宿玄這種狂徒幹得出來。即使眼前這些都是犯了大錯、惡貫滿盈化為厲鬼的鬼修,但直接用天雷把人劈到……這一塊那一塊的,也著實有些過於兇悍。
將近百隻厲鬼被桑黛斬殺,劍修收回劍,青梧劍激動地嗡嗡顫抖。
太強了太強了太強了!!!
那雷電纏繞在它身上的時候,將它的劍意激發到最大,青梧劍的劍靈興奮到上下亂竄,在宿玄的識海中瘋狂尖叫。
“主人主人,你夫人太強了,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好喜歡她啊啊啊!”
“天雷,那可是九天玄雷啊!那是天道的恩賜啊!我竟然被九天玄雷摸了!!”
“主人主人主人你能不能把我送給她,我要跟著她!”
青梧劍在此刻徹底叛變。
宿玄卻並未生氣,唇角微勾,懶散回青梧。
“不行,你比不上知雨,配不上她。”
青梧:“?
??”它不服:“就那柄破劍!”
宿玄反駁:“那是天下第一名劍,劍主花了百年鑄造的,凝結了最純正的歸墟靈力,豈是你一柄破劍可比的。”
“我不是破劍!我是天!級!法!器!”
宿玄沒理會它,側首去看身旁並肩而立的劍修。
她的烏發被方才那陣風吹得有些亂,珠釵垂下的流蘇也亂在一起。
但還是很好看。
好漂亮。
桑黛沒有察覺宿玄的目光,目光與對面不遠處的翎音對視。
“前輩,我進來了。”
翎音唇角還掛著柔和的笑,無論何時,她見到桑黛之時好像都在笑,看她的目光也像極了在看一個晚輩,總有種莫名的祥和。
而如今,那股目光中還帶了些別的情緒。
那是欣賞。
桑黛朝她走去,踏過遍地血水。
她來到了翎音的面前,目光微微下垂,與翎音對視。
不是她的錯覺,當兩人都站起身的時候,
翎音確實比她矮了一小截。“前輩。”桑黛默了瞬,道:“辛苦了。”
翎音的笑意越發深,反問:“我如何辛苦了?”
桑黛道:“覺得您很辛苦。”
翎音輕嘆,道:“你果然與我想的一樣。”
桑黛問:“您覺得我是什麼樣的?”
翎音卻笑道:“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人。”
太寬泛的形容,好在哪裡,又為何好,這些翎音都沒有說。
但桑黛明白她的意思。
桑黛微微垂眼,道:“前輩,我們今日來多有冒犯,但確實需要見您一次。”
“你確定要隨我進去嗎?”
“確定。”
“即使裡面很兇險?”
“是。”
翎音伸出手,摩挲桑黛的側臉,她的手太冷了,周身的鬼氣濃重,那股森寒順著桑黛的皮膚往身體裡竄。
桑黛並未動,任由翎音觸碰,宿玄卻皺了眉。
渡劫境鬼修的鬼氣不是桑黛可以長時間承受的,
一炷香時間就足以讓桑黛昏上幾月。但翎音似乎也知曉這些,很快便收回了手,後退一步,離桑黛遠了些。
“姑娘,你若是敢進,便進來吧。”
她轉身,慢慢朝赤沙泉深處走去,青絲如瀑散落在身後,並未束發。
桑黛看出來翎音走的很慢很慢,她寬大的衣裙遮住了全身,桑黛不知道她是怎麼走的。
桑黛神情微斂,正要跟著翎音進去,手腕被人握住。
她回眸去看,宿玄就在她身後。
他握著她的細腕,琉璃眼眸沉沉:“桑黛,裡面不一定有什麼東西。”
【若翎音要動手,黛黛定是打不過的,裡面也不知有多少厲鬼,不知他們為何這般痴迷黛黛的血肉,一人進去恐有危險。】
桑黛全聽了個幹淨,微微嘆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背,淡聲道:“宿玄,你相信我。”
宿玄的手緊了又緊,最後還是在桑黛的注視下松開了手。
“好,我與你一起進去。”
柳離雪追上來:“我也去我也去!”
他實在是怕了這裡,鬼氣又重又深,厲鬼根本數不清。
翎音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道:“既都來了,便都進來吧。”
“你們想要的答案,我會給你們。”
她轉身,走進一片黑暗之中。
桑黛追上前去,宿玄跟在她的身邊。
柳離雪抱緊了宿玄給的業火,調動靈力抵御鬼氣,卻還是能察覺到一絲隱隱的寒冷。
心下不免覺得駭然,沒想到這赤沙泉的鬼氣竟然連宿玄的業火都難以抵抗。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漫不經心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隻一眼,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鬼火不知何時又燃了起來,幽綠的火焰凝聚在一起,牢牢將進來的路給堵住。
外人進不來,他們也出不去。
柳離雪眸光微凝。
不是他的錯覺,這把重新燃起的鬼火不同於剛才。
方才的鬼火更多是防御,
為了阻攔外面的人進入赤沙泉,因此鬼火是從裡往外擴散的。可方才被桑黛的天雷和宿玄的業火壓下去那麼多鬼火,如今的鬼火卻不見微弱,而是更加強大了些,燃燒得越來越旺,呈包圍模樣將整個赤沙泉圈進去,從最外圍一圈圈往裡面燃。
似乎……是在阻止旁人從裡面出去。
柳離雪心下一沉,回身去看前面一無所知的桑黛和宿玄,正要告知他們這件事,卻對上了一雙冷淡的眼睛。
在最前面走的翎音不知何時轉過頭,瞳仁變為深沉的黑,眼底籠罩了一層暗色,漠然望著柳離雪,唇角微微勾起,衝他……
笑了一下。
柳離雪跟著宿玄一百餘年,宿玄當年奪位之時踩著數不清的屍身,柳離雪與他一起孤軍奮戰面對整個妖界,隻要敗了必定是死路一條,但也並未害怕過。
他面上總是不正經,說著害怕,實際上心裡從未起過懼意。
孔雀一族的少主,宿玄最信任的摯友,怎會是膽小如鼠之人?
可翎音隻一眼,明明長得格外清麗,明明是在笑,可那一刻,柳離雪看到的並不是一個言靈術大能、溫婉和善的女修。
而是一個渡劫境厲鬼、煞氣滿身的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