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的瞳仁逐漸擴散,周身的靈力漸漸泄了力。
“寂蒼,回答我的問題。”
***
偌大的府邸幾乎被宿玄拆幹淨。
業火燃起,將修為低的鬼修們盡數燒成灰燼。
浮幽的衣服破破爛爛,艱難抬起袖子,看著自己被撕碎的衣袍一臉心痛:“我這身衣服花了三千上品靈石……宿玄,你真是——咳咳,該死!”
鮮血堵住喉口,浮幽劇烈咳嗽著。
鬼修畏懼業火,而宿玄的業火乃是純正的靈火,浮幽身上被業火灼燒出來的傷痕不是靈力可以修復的,那股火灼燒著他的經脈,他渾身都疼得不行。
宿玄居高臨下看他,目光冷淡,掏出錦帕擦了擦手。
打是打夠了,將浮幽打得半死,此番不躺上幾個月怕是好不了。
氣雖然還未出,但來之前桑黛刻意叮囑過他不能下殺手。
腰間的玉佩上有著瑩瑩的藍光,與她身上的銀翎可以相隔萬裡傳音。
他知道桑黛沒事。
她本來就很強大。
原先冷淡的神情上也浮現了些柔意,唇角勾出笑意。
她應該也快完事了。
宿玄收起笑,琉璃眼眸中一抹蓮花印浮現,銀發被滾燙的業火吹起。
他冷睨地上狼狽咳嗽的浮幽,道:“浮幽。”
浮幽下意識抬眸。
對上一雙金色的眸子,眼眸中的蓮花印栩栩如生,有股攝人心神的奇異魔力。
他頓感不妙,可也已經都晚了。
宿玄本人下的攝魂,比他留在器物上的法決更加強大。
浮幽眸色潰散。
***
今夜徹底過去了。
桑黛回到客棧的時候,宿玄已經等候在屋內。
他負手站在窗邊,窗戶大開,將明燈四起的白刃裡框進這一方小小的窗中。
聽見聲響,宿玄回身看來。
兩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
宿玄問:“回來了?”
桑黛點頭:“嗯。”
她反手關上門,走上前,將劍遞給他:“青梧劍還你。”
“嗯。
”宿玄接過來,隨手放在了一旁的窗臺上。夜風有些冷,吹在桑黛的臉上,她的神智也清醒了些。
她來到窗邊,與宿玄並肩而立,外面的萬盞明燈也落進了她的眼裡。
“桑黛,你知道了是嗎?”
“嗯。”
桑黛撐著窗臺,深深吸了口氣,冷風灌進了肺腑間,可她卻又不覺得冷。
“宿玄,在寂蒼昏迷前,我問了寂蒼五個問題。”
宿玄沒有說話。
桑黛道:“第一個問題,我問他,誰跟他們做的交易?他告訴我,不知,那人身份不詳。”
“第二個問題,我問他,為何他們要殺我?他告訴我,因為天命要我死。”
不管她再怎麼問,寂蒼就是一幅失了魂的模樣,重復呢喃一句話:
“天命要你死。”
“第三個問題,我問他,仙絨草和天級靈根是誰的?他說,是我師父的。”
說到這裡桑黛停頓了許久。
“第四個問題,我問他,可見過我師父?
他說,沒有見過。”宿玄依舊沉默以對。
桑黛深吸氣,又道:“第五個問題,我問他,我師父到底死了嗎?他回答我……”
鬢發被風吹亂,白刃裡上方懸掛的明燈散發暖黃的光,光亮打在她的臉上,將劍修的五官襯託得柔和。
她的唇角勾起笑意,笑得肩膀都在抖,眉眼間漾出濃重的笑意。
她抬眸看向宿玄,道:“沒有。”
——“寂蒼,我師父應衡仙君,當真死了嗎?”
——“……沒有。”
問出了五個問題,接著寂蒼便因扛不住宿玄的攝魂昏迷,大乘境妖修下的攝魂太傷神魂。
但也足夠了。
她轉過身,看向宿玄。
眼裡淚花在翻湧。
“我師父沒有死。”
一滴淚珠在此刻墜落。
桑黛唇瓣抖了抖,卻發不出聲音,努力許久終於找回聲音。
“宿玄,你聽到了嗎,我師父沒死。”
應衡還活著,被抽去了天級靈根,卻還活著。
在聽到應衡沒有死的時候,
她甚至連誰要殺她、為何要殺她都不在乎了,滿腦子都是寂蒼的話。應衡沒死。
她的師父沒死。
“宿玄。”桑黛哽咽道:“他沒死啊……”
宿玄俯身,擦去她的眼淚,唇角也勾起笑。
他坦然又溫柔:“嗯,浮幽也告訴我,你的師父沒死。”
浮幽道,他和寂蒼受人指使,並未見過應衡,也不知應衡在何處,目的是殺了桑黛。
浮幽還道,那人說應衡未死。
“桑黛,如今天下或許隻有幕後之人知曉應衡在何處,但是,他隻要還活著,我們就能找到他。”
應衡對桑黛很重要,宿玄知曉。
勝似親人。
而應衡,他還活著。
桑黛還有親人。
第21章 白刃裡(七)
桑黛如今一百三十二歲,三歲覺醒靈根,被交給應衡教導。
應衡是玄級靈根,在劍術一道上天賦很高,造詣頗深。
他性情溫柔,為人處世像是一汪溫水,當初的桑黛不該被交給應衡教導,
彼時桑聞洲有意讓她進入弟子堂,弟子堂長老嚴苛,定會嚴加管教桑黛。她是劍宗未來最利的一柄劍,她必須要快速成長。
是應衡主動向桑聞洲求的桑黛。
幾百年來應衡從未收過徒,身為劍宗長老,是唯一沒有弟子的人。
他去找了桑聞洲,請劍宗將桑黛交給他。
起初桑聞洲很猶豫,應衡的脾氣實在太軟,對桑黛定是狠不下心教導,但習劍必須吃苦。
但這時候,三歲的桑黛選擇了應衡。
她來到大殿中,牽住應衡的手。
桑黛成了應衡仙尊唯一的徒弟,應衡將所有的寵愛給了她,也傳給了她自己的畢生所學。
事實證明,當年應衡和她做的選擇都是正確的。
桑黛被應衡教的很好,劍心一直明確,在劍術一道幾乎無敵,身居高位卻並未有絲毫的浮躁,人雖話少冷漠,卻也心善,沉穩又強大。
“所以宿玄,你說我師父這樣的人,真的會是屠殺蒼梧道觀,毀壞歸墟靈脈的真兇嗎?
”桑黛靠在窗邊,宿玄在她的一旁與她肩並著肩。
距離很近,肩膀挨著彼此。
宿玄問:“你覺得呢?”
桑黛沒說話。
白刃裡太黑,沒有日光。
但又太明亮,因為掛了滿城的明燈。
桑黛仰頭去看夜幕中一盞盞燃起的明燈,眸光漸漸暈染。
她沒有回答宿玄的話,而是忽然開口:
“宿玄,我曾經恨過師父。”
宿玄問:“為何?”
“我是劍宗大小姐,可桑聞洲和施夫人並不親近我,師兄師姐們對我雖然照顧,但也疏遠,我像是被隔絕在劍宗之外,永遠融不進他們,隻有師父陪著我。”
“他說過不會丟下我。”桑黛深吸口氣,“可是他沒有做到,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應衡頭也不回地走了,即使那一天的桑黛在大雨中跪在地上求他,拖著重傷的身體一遍遍祈求他不要離開。
“所以你恨他?”
“曾經。”
曾經恨過。
桑黛輕嘆,“我曾經恨過他,年紀小的時候,不懂為何師父會丟下我離開,我以為有些事情清者自清,證明清白便可,可他叛逃劍宗便是變相承認了這些事情,平白給自己添上汙名。”
“後來年紀大了些,也入了世,見過太多不公不平之事。”
也慢慢明白了應衡的做法。
清白這種東西,是做給自己看的,但旁人信與不信,依舊聽天由命。
而應衡在那時候已經是個死局了。
桑黛轉過身,背靠著窗臺,抬眸去看宿玄。
“宿玄,我不知師父為何要隱瞞自己身為天級靈根覺醒者的身份,又為何會卷進歸墟靈脈被毀的這件事中。但作為天級靈根覺醒者,我有責任查清楚歸墟靈脈到底是因何被毀,蒼梧道觀被誰屠殺;而作為應衡的徒弟,我也必須要找到證據為他證清白。”
宿玄與她對視,問:“倘若真是應衡做的呢?”
桑黛沉默了許久,
眉目依舊清淡,背對著窗外的萬盞明燈,烏黑的發絲上浸染了光意。若真是應衡做的呢?
若蒼梧道觀三千餘人是應衡殺的,若歸墟靈脈是應衡摧毀的呢?
若真是應衡一直在欺騙她呢?
桑黛長睫半斂,聲音雖輕,卻堅定:“那麼我會親手誅殺他。”
宿玄的笑聲清冽,眉目舒展開來,轉過身學著桑黛的模樣背靠窗臺,胳膊肘懶懶搭在窗臺上。
“這才是本尊認識的桑黛。”
桑黛重情,很在乎身邊的人,對她好一點點,她都會十倍百倍報之。
但桑黛也很冷靜,明事理,錯就是錯,對就是對,在絕對的對錯面前,沒有情分可言。
宿玄垂首看她,道:“桑大小姐隻是眼瞎了點,但心還未瞎。”
桑黛彎唇輕笑,問:“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