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忙得腳不沾地。
籤聯名、跑工廠、開直播、上雜志。
我用忙碌,來對抗午夜夢回時,偶爾還會襲來的、那該S的,心痛。
……
這一年,我也偶爾會從周子謙那裡聽到一些關於顧燼的消息。
他總會忍不住,唉聲嘆氣地,提起。
我從不回應。
他說,在我離開後,顧燼的世界仿佛又被按下了靜音鍵,回歸了永恆的S寂。
他不再開口對任何人說話。
把自己徹底封閉在了那個巨大的畫室裡。
沈月微倒是盡職盡責地扮演著她的「專業療愈師」。
她給工作室制定了嚴格的、科學的作息表。
換掉了所有「色彩鮮豔」的裝飾。
甚至,還請來了營養師,為顧燼搭配「最有助於情緒穩定」的營養餐。
工作室變得比以前更安靜、更規整、更「專業」了。
可顧燼的作品卻失去了靈魂。
周子謙在一次視頻會議裡,愁得頭發都快掉光了。
「晚星,你是不知道,他現在畫出來的東西……怎麼說呢,就是那種,AI 看了都得說一句『太標準了』的水平。」
「工藝,無可挑剔;線條,精準到毫米;創意,也符合最高級的審美……」
「但就是,冰的。」
「像一具制作精美,但沒有靈魂的蠟像。」
他說,工作室大半年沒有推出任何新品。
之前籤下的幾個大 IP 聯名,
都因為顧燼交出的設計稿「過於冰冷,缺乏共情力」,而被甲方婉拒了。
公司的現金流,第一次出現了危機。
我聽著,沒說話。
隻是默默地,端起手邊那杯滾燙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燙得我舌尖發麻。
真好。
我那被他定義為「噪音」的吵鬧。
原來,才是他那些作品裡,唯一的,靈魂。
5
一年後。
國內最具影響力的「金潮獎」頒獎典禮。
「暖星」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年度新銳設計師金獎。
唐棠為我精心挑選了一條星空色的曳地長裙。
我獨自一人,緩緩走上那條鋪著紅毯的、通往聚光燈的路。
發表獲獎感言時我說:「謝謝大家,謝謝組委會。
」
「我的『光』系列,靈感來自於一段……不算太愉快的經歷。」
「那段經歷讓我明白,有時候,你以為自己是能照亮別人的光,但在別人眼裡,可能隻是多餘的、不合時宜的噪音。」
「但沒關系。」
我頓了頓,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最燦爛的微笑。
「從今往後,這束光,隻為自己閃耀。」
話音落下。
臺下,掌聲雷動。
典禮結束後的酒會上,我被各大品牌方的負責人和主流媒體的記者團團圍住。
成了當之無愧的全場焦點。
「林老師,您的『暖星』接下來有什麼新的計劃嗎?」
「林設計師,我們集團非常希望能和您的品牌進行一次深度聯名……」
我端著香檳,
與人談笑風生,遊刃有餘。
三年的助理生涯,到底還是教會了我如何應對這種場面。
就在我與人寒暄的間隙,我感覺一道執拗而熟悉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順著那道視線望了過去。
然後,我看到了他。
他還是那副樣子,穿著一身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簡單的黑襯衫。
安靜,甚至有些笨拙地,縮在宴會廳最不起眼的那個角落裡。
周圍的熱鬧,與他無關。
他的眼睛裡,卻隻看得到我。
這是我們時隔一年後的第一次重逢。
他似乎想向我走過來。
但看著我身邊絡繹不絕的人潮,他又像個膽怯的孩子一樣,猶豫地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他那雙依舊幹淨卻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心裡隻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靜。
國內最大潮玩平臺的採購總監王總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對我說:
「那不是顧燼大神嗎?嘖,真是可惜了。」
我挑了挑眉:「哦?王總何出此言?」
「還能是什麼?江郎才盡了唄!」王總壓低了聲音,八卦道,「聽說他這一年狀態很不好,交出來的東西又冰又冷,一點靈氣都沒有。這次金潮獎,他可是顆粒無收啊。」
他感慨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滿臉堆笑地看向我。
「還是林設計師你的『暖星』厲害!又溫暖又有愛,充滿了人文關懷,這才是當下市場的寵兒啊!實至名歸!」
我笑了笑,對他舉了舉杯。
然後,故意提高了聲音。
「王總過獎了。
」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比較適合待在那個安靜、冰冷的世界裡吧。」
角落裡的顧燼,身體在那一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地低下了頭。
6
頒獎禮那晚之後,顧燼開始了他匪夷所思的——追妻之路?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活在雲端的天才。
反而像個剛剛學會上網的實習生。
用著一套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邏輯,在行動。
周一早上,我剛到公司,助理就抱著一個巨大的禮盒,表情古怪地走了進來。
「林總,樓下……燼工作室的周總監送來的,說是……顧燼老師的一點心意。」
我打開禮盒。
裡面是一份擬好的、天價的聯名合作合同。
合同的條款優厚到近乎離譜。
幾乎是將他工作室未來一年的所有利潤,都雙手奉上,隻為和我的「暖星」品牌,進行一次深度聯名。
我笑了。
我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周子謙的電話。
「子謙哥,合同我收到了。」
電話那頭的周子謙,語氣裡充滿了期待和一絲討好。
「晚星,你看……顧燼他這次是真心實意的,這條件,業內絕對找不出第二家!你看我們要不要約個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
「不用了。」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你幫我轉告顧老師,就說,我的『暖星』品牌,從不與冰冷的靈魂合作。」
說完,
我便掛了電話。
我以為,他會就此罷休。
以他的驕傲,被如此幹脆地拒絕,便不會再糾纏。
我錯了。
我低估了一個自閉症天才的偏執。
被拒的第二天。
顧燼那個隻為我更新過一次、已經長草一年的社交賬號,又動了。
他發了一張照片。
是我設計的「暖星」系列裡那個抱著月亮睡覺的「暖寶寶」擺件。
照片拍得很認真,光影、構圖,都無可挑剔。
配的文案,卻隻有一個字。
【好。】
我當時沒在意。
可第三天。
他又發了一張照片,是那個會呼吸的「發光雲朵」夜燈。
文案依然是一個字。
【好。】
第四天是「微笑星星」手機支架。
【好。】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他買下了我品牌的全系列產品,然後在那個曾經被整個設計圈封神的賬號上,開始了雷打不動的日更。
一開始,圈內人還以為大神是在真心實意地提攜後輩,甚至有不少品牌方開始跟風,想要模仿這種「極簡主義」的宣發模式。
但日子久了,所有人都發現不對勁了。
顧燼自己的新品發布完全停滯。
他那個神聖的個人賬號徹底淪為了我「暖星」品牌的野生推廣位。
還是詞匯量極其匱乏、隻會說「好」的那種。
於是,風向變了。
網絡上開始出現各種調侃和二次創作。
有人把他每天發的「好」字做成了一個九宮格表情包。
有人剪輯了他過去高冷採訪和現在卑微日更的對比視頻。
#天才設計師顧燼,林晚星的頭號腦殘粉#
這個詞條甚至還上了一次同城熱搜。
全網都知道了。
曾經那個惜字如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天才設計師顧燼。
成了新銳設計師林晚星的忠實舔狗。
我每天看著手機裡唐棠和周子謙發來的各種截圖和表情包。
面無表情。
心裡,卻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7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
也許是覺得光說「好」還不足以表達他的誠意。
也許是想向我證明他的「靈魂」也可以不那麼「冰冷」。
顧燼開始嘗試改變自己的設計風格。
那個以冰冷、克制、充滿未來感而聞名於世的「燼」工作室。
在沉寂了大半年之後,
竟然在官博上,發布了一款新品的設計預告。
一個色彩鮮豔、笑容可掬的卡通兔子。
這隻兔子。
無論是飽和度極高的配色,還是圓滾滾的線條,都帶著一股屬於我「暖星」品牌的治愈風格。
但那種模仿,極其生硬。
像一個嚴謹慣了的三好學生,在笨拙地,去抄一個鬼馬精靈少女的作業。
處處都透著「用力過猛」的尷尬和不協調。
……
新品預告一出,整個設計圈徹底炸了。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善意的調侃。
而是鋪天蓋地的、專業的質疑和嘲諷。
顧燼的官博評論區,第一次徹底淪陷了。
「臥槽?我眼睛沒花吧?這是顧燼的設計?大神是被奪舍了嗎?
」
「樓上的,你不是一個人。這濃濃的廉價網紅風是怎麼回事?我差點以為是哪個不知名工作室抄襲暖星抄出來的山寨品。」
「這簡直是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顧燼的核心是克制和留白,這種高飽和度的東西,他根本駕馭不了!」
「抄都抄不明白,太掉價了!曾經的神,現在隻會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聞味兒了嗎?」
「太失望了,為了蹭我們晚星女神的熱度,連自己最寶貴的風格都不要了?取關了,再見。」
唐棠直接把一條點贊最高的評論截圖發給了我。
「顧燼的隕落,或許從他失去自己的『聲音』那天,就已經注定了。一個隻會模仿他人溫暖的靈魂,本身就是冰冷的。」
唐棠發來一連串的感嘆號。
「星星!看見沒!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這就是報應!」
「他當初不是嫌你吵嗎?現在好了,他想學你的『吵』,都學不來!笑S我了!」
「這種自S式的追妻方式,我隻能說,他是個狼人!」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刺眼又刻薄的評論。
那些曾經將他奉上神壇的粉絲,如今一個個地宣布「脫粉」。
曾經那個被整個行業仰望的天才。
一夜之間,仿佛成了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的笑柄。
我以為我會很開心。
會覺得大仇得報,酣暢淋漓。
可我沒有。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
我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顧燼的個人社交賬號。
在一片狼藉的罵聲中。
他今天,依舊雷打不動地,更新了一條新的動態。
是一張我設計的「微笑星星」擺件的照片。
下面還是那個雷打不動、卑微又固執的字。
【好。】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第一次,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為了追回我。
他竟然不惜……
親手「砸S」自己?
8
顧燼被全網群嘲的第三天,周子謙找到了我公司樓下。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烏青。
他手裡提著一杯奶茶,是我以前最愛喝的那個牌子,三分糖,加芋圓。
「晚星。」
他把奶茶遞給我,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絲懇求。
「算我求你,行不行?去見見他吧。」
「他快把自己逼S了。
」
我接過奶茶,卻沒有喝,隻是讓那點溫度暖著我冰冷的手。
我看著他,語氣很淡。
「子謙哥,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選擇模仿,選擇放棄自己的風格,是他作為設計師的決定,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