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經理走了進來。他臉上堆著笑，身後跟著王家那個兒子和兒媳婦。
我從地上爬起來，擋在了我媽的病床前。
「黃小姐，別緊張。」張經理舉起雙手，做出一個安撫的手勢，「我們是帶著誠意來的。」
他旁邊的王家兒子扯了扯嘴角，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我跟王家商量了一下，大家各退一步。」張經理把聲音放得很柔和，「那八十八萬八，確實多了點。你看這樣行不行，四十萬。」
「你把這四十萬結了，我們立刻把……東西給你，王家這邊也能順利下葬，這事就算過去了。」
王家的兒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看在你媽都氣暈了的份上，這錢，就算我們倒霉，陪你一塊兒擔了。」
算他們倒霉？
我熱血上頭，準備跟他理論。
就在這時我媽醒了。
「畜生，我跟你們拼了！」
我趕緊回身按住她。
「媽！你別動！你的身體要緊！」
她SS地盯著門口那幾個人。
「放開我！瑤瑤！我要撕了他們的嘴！」
我抱著我媽。
「媽，交給我。」
我轉過身，看著張經理，很平靜地問：
「我爸的骨灰，到底在哪兒？」
「黃小姐，你這是什麼話？交了錢，東西自然就拿出來了。」
他避開了我的問題，用「東西」兩個字來代替。
「是不是打翻了？」我往前走了一步，「還是跟別人的混在一起了？你們，根本就拿不出來，對不對？」
張經理的視線開始躲閃，
他旁邊的王家兒子不耐煩地嚷嚷：「你管那麼多幹嘛！讓你交錢就交錢！四十萬，已經便宜你了！」
我爸的骨灰，真的被他們這群人弄沒了。
然後他們用一個沒了的東西，來敲詐我八十八萬。
「滾。」
我的聲音不大，但那三個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王家的兒媳婦拔高了音調。
「我說，」我加重了音量，「都給我滾出去！」
張經理的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黃婧瑤，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是好心來跟你和解！」
「和解？」我一步步逼近他們，把他們逼到門外，「拿著我爸沒了的骨灰，來跟我談四十萬的和解？你們也配？」
我把他們推出病房，然後「砰」的一聲，甩上了門，反鎖。
門外，是張經理氣急敗壞的咆哮。
「好！好！黃婧瑤！這是你自找的！」
「你等著！我告訴你，這事沒完！」
「我等著瞧你怎麼身敗名裂！」
腳步聲和咒罵聲漸漸遠去，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我爸骨灰都沒了，我還怕什麼身敗名裂。
這場仗，從現在開始，才算真正開始。
7
第二天，一群人扛著攝像機湧進了病房，為首的機器上還印著「幫您解決」四個大字。
他們無視了想要阻攔的護士，鏡頭直直對準了我的臉。
張經理跟在他們身後，一進門，就對著鏡頭開始擠眼淚。
「我們也是受害者啊！」
「我們殯儀館好心給黃老先生升級了最高規格的 VIP 服務，想著讓老人家走得體面，結果家屬現在不認賬了！」
王家的幾個人也擠了進來，
那個兒媳婦撲到鏡頭前，哭天搶地。
「黃家這個女兒太狠心了！為了錢，連她爸的骨灰都不要了！我們家老王還在那兒等著下葬，全讓她給耽誤了！」
我還沒開口，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記者就把話筒懟到了我的嘴邊。
「黃女士，人S為大，八十八萬對你來說，就真的這麼重要嗎？」
她的聲音很專業，很冷靜，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給我定罪。
我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後那個閃著紅點的攝像機。
我試圖解釋。
「不是錢的問題，是他們……」
「黃女士，」她打斷我，「我們隻想知道，你是不是拒絕支付這筆費用？」
我明白了。
這不是來解決問題的，這是來審判我的。
我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我搶過她手裡的話筒，對著鏡頭大喊。
「是他們燒錯了人！還把我爸的骨灰弄丟了！」
女記者愣了一下，隨即從我手裡拿回話筒，臉上恢復平靜。
她對著鏡頭，也對著我說：「黃女士，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請拿出證據，不要試圖轉移話題。」
轉移話題？
證據？
我頭上的傷不是證據嗎？我手機裡的錄音不是證據嗎？
可他們不聽。
他們想要的，隻是一個「為錢不要爹」的惡毒女兒的形象。
他們拍夠了我的沉默，拍夠了我臉上的憤怒和無力，然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當天晚上，節目就播出了。
電視裡，張經理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我的「忘恩負義」。
王家人捶胸頓足地咒罵我的「狠心絕情」。
然後，畫面切到我。
我被剪輯成一個面對指控，一言不發的冷漠女人。
我搶過話筒大喊的那句真相，被掐掉了。隻留下我漲紅了臉，面目猙獰地對著鏡頭的樣子。
旁白用一種惋惜又譴責的語氣說：「無論有何種糾紛，逝者為大，親情為重，為了金錢，連父親最後的體面都棄之不顧，實在令人寒心。」
節目播出後，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網上鋪天蓋地都是我的照片和信息。
我成了全城皆知的「不孝女」。
各種辱罵和詛咒塞滿了我的手機、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
手機在桌上瘋狂地震動，嗡嗡作響。
他們毀了我的一切。
很好，那我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8
輿論發酵的第三天，公司正式給我發了辭退通知。
理由是「個人行為嚴重損害公司聲譽」。
我拿著那封辭退信，站在公司的樓下，看著人來人往，覺得這個世界陌生又冰冷。
我媽因為這件事，病情又加重了。
我走投無路。
兔子急了也咬人。
既然他們想讓我S，那就在S前，拉他們一起下地獄。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殯儀館門口，混亂中，有一個年輕的保安曾經小聲勸過張經理「算了，別鬧大了」。
他是我在那片黑暗中，看到的唯一一點微光。
我找到了他。
我從卡裡取了一千塊錢現金，塞到他手裡。
「大哥，求求你，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爸的骨灰，
到底去哪了？」
小保安起初很猶豫，不敢收錢，也不敢說話。
我哭了，我跪下來求他。
他最終心軟了。
他告訴我，那天我爸的遺體確實是被搞錯了，送進了高溫焚化爐。
張經理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更糟糕的是，在轉移骨灰的時候，張經理慌亂之中，失手打翻了骨灰盒。
我爸的骨灰，和前一個剛燒完沒來得及清理的骨灰，混在了一起，灑了一地。
「張經理怕擔責任，被開除還要賠巨款，就想出了這個『至尊 VIP』的鬼話。」
小保安壓低聲音說，「他就是想訛你一筆錢，一部分賠給王家封口，一部分自己留下，把這事給平了。」
「我……我當時害怕，就用手機偷偷拍了一張他蹲在地上清理骨灰的照片……」
他把那張照片發給了我。
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張經理慌張地蹲在焚化爐前，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灰白色粉末。
我拿到了最關鍵的證據。
緊接著，我又通過老家的一些關系，聯系上了王家真正的遠房親戚。
他們告訴我，王家那邊的經濟條件很一般，根本不可能訂什麼 VIP 套餐，選的就是最便宜的那種。
錄音、醫院的傷情鑑定、公司的解僱通知、小保安的照片、王家親戚的證詞。
我手裡握著所有的牌。
我決定，在網上開一場直播，把所有的一切，都公之於眾。
9
我頂著頭上還沒拆線的傷疤，打開了手機直播。
直播間剛一開通，就湧進無數的謾罵。
「喲，這不是那個八十八萬的不孝女嗎？」
「還有臉開直播？
想眾籌給你爸買骨灰盒？」
「滾出去！晦氣！」
「頭打破了？活該！在殯儀館撒潑打滾，把自己作進去了吧？」
我沒理會，也沒關彈幕。
我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等直播間的人數爬上五位數。
「大家好，我是黃婧瑤。」
「今天開直播，是想把事情說清楚。」
我把手機裡的第一份證據點開。
那是我和張經理的第一通電話錄音。
「……我們工作上出了點小疏忽，把你爸跟另一個姓王的搞混了。」
「……不交錢，你爸的骨灰你這輩子都別想要了。」
「信不信我讓你爸挫骨揚灰？」
張經理囂張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彈幕停止了一會便又炸開了。
【我操？這是殯儀館的人？這麼牛逼？】
【挫骨揚灰？這是威脅吧！可以報警了吧！】
【所以是他們燒錯了人，還反過來要錢？】
我沒給他們太多討論的時間，直接放出了第二份證據。
我放出了那張關鍵的照片。
我將照片放大，張經理那張驚慌失措的臉清晰地出現在屏幕上。
「這是什麼？？他在掃地？」
「不對……你們看那個地方，是放骨灰的儲藏室……」
「那簸箕裡的是……骨灰？？？」
「嘔！他媽的用掃地的簸箕掃骨灰？！」
【畜生啊！！！】
我看著那些憤怒的質問，
撥出了王家那個遠房親戚的電話，開了免提，並且申請了視頻連線。
對方很快接通了。
「喂？閨女，咋了？」
「阿姨，不好意思打擾您。我就是想再跟您確認一下，王大伯的後事，他兒子當時訂的是什麼套餐？」
大姐對著鏡頭撇了撇嘴。
「套餐？就最便宜的那個！三百八的盒子都嫌貴，說人S了就是一把灰，浪費那錢幹啥。」
她又補充了一句：「還想讓我家湊點錢給他爸買個好點的地兒，我呸！想得美！」
視頻掛斷，真相再明白不過了。
就在這時，一個金光閃閃的 ID，衝進了我的直播間。
【殯儀館張經理】。
他來得倒快。
【黃婧瑤你這個賤人！滿嘴噴糞！你敢造謠！】
【這些東西都是你 P 的！
你等著收律師函吧！】
他用一連串的謾罵和禮物特效，試圖把屏幕刷過去。
「張經理，你來了。」
我對著鏡頭，把他的 ID 念了出來。
「你說我造謠，說證據是 P 的。」
「行啊。」
我點了連麥申請。
「你敢不敢上來，當著現在直播間幾十萬人的面，跟我當面對質？」
邀請發送了過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鍾後，屏幕一分為二。
張經理出現在了畫面的另一端。他大概以為，他能像之前每一次那樣，把我壓下去。
他指著鏡頭，破口大罵：「黃婧瑤！你為了賴賬，什麼髒水都敢潑！我告訴你，我們法庭見！」
我沒跟他吵。
「張經理。
」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我爸的骨灰，是不是被你失手打翻了？」
「是不是，跟地上的土混在了一起，讓你……用簸箕，給掃起來了？」
他一時語塞，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10
張經理在直播鏡頭前，惱羞成怒。
「混沒了又怎樣？一個S人，一點骨頭渣子，有那麼重要嗎？是你爸命不好！」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徹底點燃了所有觀眾的怒火。
彈幕瘋了一樣地滾動。
「我操！他承認了！」
「這是人說的話嗎？簡直是畜生！」
「錄屏！快錄屏！這就是證據！」
張經理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開始瘋狂狡辯。
「是她先動手的！
她衝進我們工作區域，我那是正當防衛！」
我沒跟他爭辯，直接將醫院的傷情鑑定和派出所的出警記錄截圖，展示在鏡頭前。
「我一米六五，九十斤。你一個一米八的男人，帶著幾個保安，對我『正當防衛』，導致我頭部縫了五針，輕微腦震蕩？」
就在這時，王家的兒子和兒媳婦也擠進了張經理的直播鏡頭裡。
他們大概是看到風向不對，急了。
「都是你！姓張的！你跟我們說她家有錢，訛一筆大的！現在好了，把我們家也拖下水了！」王家兒媳婦指著張經理的鼻子罵。
張經理也火了：「我拖你下水？要不是你們家貪心，想分錢，會跟我一起演戲嗎？現在想撇清關系了？晚了！」
王家兒子吼道：「我們不管！我爸現在還凍著呢！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一場精心策劃的敲詐，
變成了一場狗咬狗的鬧劇。
他們在小小的手機屏幕裡互相指責，推卸責任，醜態畢露。
我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隻有一片S寂。
爸爸，你看到了嗎？
害了你的人，就是這副嘴臉。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突破了五十萬。
在我放出最後一段王家親戚證明他們隻訂了普通套餐的錄音後，直播被平臺以「內容涉嫌違規」為由緊急叫停了。
但已經夠了。
所有的證據，都在這一個小時裡,傳遍了全網。
輿論的海嘯,以比之前猛烈百倍的態勢，反噬向了殯儀館和王家。
手機不停地響,有我媽打來的，有朋友打來的，還有無數陌生號碼。
我接通了我媽的電話。
電話那頭,她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瑤瑤……好孩子……我們……我們等到了……」
我嗯了一聲，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11
事情鬧得太大，官方不可能再坐視不管。
當天夜裡,市民政局和市場監管局連夜成立聯合調查組,進駐了我市殯儀館。
張經理被立即停職，接受調查。
王家也因為涉嫌敲詐勒索和尋釁滋事,被警方傳喚。
那個顛倒黑白的「民生第一線」節目組，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公開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道歉聲明，承認「採訪內容失實，剪輯存在惡意引導」，相關記者和編導被停職處理。
整個節⽬組都被勒令停播整頓。
第二天深夜，
我家的⻔被敲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是張經理。
他跪在我家⻔外，一個勁兒地磕頭，砰砰作響。
「瑤瑤,⿈姑奶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撤訴吧，別告我了,我把我這些年攢的錢都給你！求你放我一馬！」
我沒有開⻔,直接報了警。
我隔著⻔,對他說：「晚了。」
警察很快就來了。
我開門的時候，發現王家的那個⼉子也在樓道裡。
他不像張經理那麼慫,還在嘴硬。
「骨灰混了也能分出來！我們家損失更⼤！你別把事情做絕了！」
警察把他們兩個都帶⾛了。
⼜過了幾天,我接到了前公司人力總監的電話。
他在電話裡非常客⽓，先是表達了歉意和慰問，
然後問我願不願意回去上班，職位和薪⽔都可以再談。
我拒絕了。
有些地⽅，離開了，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最終的調查結果公布了。
張經理因涉嫌職務侵佔、侮辱⼫⻣、敲詐勒索等多項罪名,被依法批捕。
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嚴懲。
我市殯儀館因管理混亂,存在重大過失,被處以⾼額罰款,並被吊銷了相關資質，進⾏了徹底的內部整頓。
王家一家，因參與尋釁滋事和敲詐勒索，主要成員也受到了行政拘留和罰款的處罰。
在⺠政部⻔的監督下，殯儀館的技術⼈員盡了最大的努力，通過技術⼿段，幫我從那些混雜的灰燼中,「分揀」出了屬於我父親的那⼀部分。
雖然我知道,那已經不完整了。
但捧著那個沉甸甸的盒⼦時，我還是覺得,我把爸爸帶回來了。
我⽤殯儀館和王家賠償的錢，給我爸重新辦了一場體面又安靜的安葬儀式。
我媽站在墓碑前，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