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瑾瑜的每一句話，都像利刃般扎進陸景淵的心髒。
「噗——」
陸景淵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濺紅了身前的青石。
他終於明白，他以為的墊腳石，其實是他賴以生存的擎天柱。
如今，柱子被他親手推倒，那壓垮的，便隻有他自己。
絕望之中，他忽然想起了他最後的，也是最瘋狂的一張底牌。
被圈禁在國子監的廢太子——景王。
8
陸景淵眼中燃起了最後的瘋狂。
他動用了自己僅剩的，還忠於他的親信，秘密聯系上了被圈禁在國子監的廢太子景王。
他的計劃簡單而粗暴。
策動自己曾經安插在城外大營的舊部，以演武為名，突襲京城。
裡應外合，
控制皇宮，行廢立之事。
然而，他自以為周密的一切，都不過是我父親掌中的遊戲。
他送出的所有信件，下達的所有指令，都被我父親的人悉數截獲，原封不動地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而我從國子監拿到的那份，他與景王、沈瑤對話的供詞，此刻，便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座山。
就在他約定動手的前一夜，我的父親，手持皇帝親賜的尚方寶劍，率領三千禁軍，將偌大的將軍府圍得水泄不通。
「懷化大將軍陸景淵，勾結廢太子，意圖謀反，罪證確鑿！拿下！」
隨著我父親冰冷的聲音落下，陸景淵被如狼似虎的禁軍按倒在地，謀逆的重罪，讓他再無翻身可能。
被押出府門的路上，他看到了我。
他像一頭發狂的困獸，掙扎著，瘋狂地嘶吼：「蘇晚卿！
你算計我！你好狠的心！你這個毒婦！」
我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狠心？」
「比起那個要害我蘇家滿門，甚至連自己親生孩兒都不放過的你，我這點算計，又算得了什麼？」
我的目光掃過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繼續說道：「陸景淵，你曾說，我最重規矩體面，會自己說服自己。」
「沒錯，我的確說服了自己。」
「我說服自己，為了我的孩子，為了蘇家上下，必須讓你這種喪心病狂之徒，得到應有的下場。」
「國法、家規，你一樣，都不能逃。」
說完，我從秋月手中拿過一張紙，隨手扔在了他的臉上。
那是沈瑤畫押的供詞。
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如何許諾她一品夫人之位，如何計劃扳倒蘇家，
如何聲稱要讓我懷胎十月的孩兒夭折，好為他們未來的嫡長子讓路！
陸景淵終於明白，他不僅是背叛了婚姻，更是徹底泯滅了人性。
他在我的眼中，早已與禽獸無異。
金鑾殿上，陸景淵無從辯駁。
他放棄了所有的掙扎，隻是一個勁地磕頭，額頭撞擊著冰冷堅硬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不再為自己求情，隻是嘶啞地、反復地喊著：「
罪臣知錯……罪臣罪該萬S……隻求陛下開恩，饒恕晚卿和孩子……他們是無辜的……」
龍椅上的皇帝發出一聲滿是諷刺的冷笑。
「到現在，還想在朕面前扮演深情？」
「一品鎮國夫人和她的孩子，
朕和太後自會庇護，不勞你費心。」
「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到了黃泉路上，該如何向被你構陷的忠臣交代吧！」
「拖下去！」
9
陸景淵被關入了天牢最陰暗潮湿的深處。
諷刺的是，他的隔壁，就關著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沈瑤。
曾經的海誓山盟，如今變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陸景淵！你這個騙子！你毀了我的一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瑤隔著牢門，聲嘶力竭地尖叫著，罵聲不堪入耳。
陸景淵則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嘶吼著是她這個禍水，才讓他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昔日的愛侶，如今成了不S不休的仇人，上演著一出狗咬狗的鬧劇。
而他的母親，在聽聞兒子被判謀逆、即將問斬的消息後，
徹底瘋了。
這一次，她竟不顧一切地衝撞了丞相府的儀仗。
我父親沒有再容忍，當即下令，以驚擾朝廷一品大員的罪名，將她杖責二十，然後強行送入了城外的靜心庵。
終身不得出。
陸家，至此，徹底倒了。
謀逆案的最後，廢太子景王被皇帝賜下三尺白綾，於國子監內自盡。
所有與景王和陸景淵有牽連的官員，被連根拔起，朝堂為之一清。
在陰暗的牢房裡，陸景淵不再嘶吼了。
他開始日復一日地沉默，在無盡的悔恨中，回憶著過往。
他想起的，全是我。
是新婚之夜，我借著燭光，為他縫補舊衣時低垂的眉眼。
是他每次領兵出徵，我默默塞到他懷裡，繡著平安的護身符。
是他每一次得勝歸來，
我站在門口，親手為他遞上的那杯驅寒的熱茶。
他直到此刻才痛苦地意識到，他早已離不開我，不是因為我的家世背景，而是因為那份被他視作理所當然的溫暖。
可他，親手將這世間唯一的溫暖，徹底推開了。
行刑的前一天，李公公來到了他的牢房。
帶來的，不是毒酒，也不是白綾，而是一份文書。
——和離書。
不是休書，是我主動提出的和離。
我給了他作為男人，最後的體面，也用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斷絕了我們之間所有的關系。
陸景淵顫抖著手，拿起那份和離書。
當他看到末尾蘇晚卿那三個清秀而決絕的籤名時，他再也支撐不住。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男人，終於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
崩潰大哭，哭聲嘶啞而絕望。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
行刑當日，囚車緩緩駛過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街邊最高的茶樓上，我抱著念安，隔著窗，平靜地看著下面那個形容枯槁、披頭散發的男人。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他眼中是無盡的祈求、悔恨和絕望。
而我的眼中，隻有一片冰封的湖水，再無波瀾。
懷裡的念安咿咿呀呀地叫著，他不知道，樓下那個即將赴S的人，是給了他生命的父親。
我輕輕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念安乖，我們不看。」
我轉過身，抱著他，離開了窗口。
從此以後，陸景淵這個人，與我們母子，再無半分幹系。
10
皇帝的聖旨很快便下達到了丞相府。
陸景淵謀逆，罪及三族。
但聖旨中又特別下令，特赦一品鎮國夫人蘇氏晚卿及其子，念其深明大義，護國有功。
準其和離，恢復蘇姓。
其子歸入蘇氏宗譜，改名蘇念安，記於我父親名下。
三日後，陸景淵被斬於午門。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佛堂裡，聽到秋月的稟報，我沒有任何快意，心中隻剩下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與釋然。
那段不堪的過往，終於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父親和母親將我輕輕擁入懷中，父親那雙經歷無數風浪的手，此刻正輕撫著我的背。
他沉聲說：「晚卿，都過去了。」
母親眼含熱淚：「以後，蘇家就是你和念安最堅實的依靠，再也無人敢欺負你們母子。」
這份失而復得的親情，
是我在這場浩劫中，最珍貴的慰藉。
一日，宋瑾瑜前來拜訪，送來了一份賀禮，祝賀我與念安開啟新生活。
他看著在院中蹣跚學步的念安，眼中是真誠的笑意。
臨走時，他在門口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向我坦白了一件事。
當初那封裝著城東宅院當票的匿名信，是他送的。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宋瑾瑜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我勸不動他，眼看他一步步滑向深淵，我無能為力。」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這種方式提醒你，讓你能有所防備。」
「我知他有負於你，我……我隻是於心不忍，不忍看你被蒙在鼓裡，落得那般下場。」
他一直默默地關注著我，對我心存一份敬佩與同情。
我向他鄭重地福身行禮，
道了聲多謝。
但我的態度，是疏離而客氣的。
我的心,在經歷過那場煉獄般的浩劫後，早已砌上了厚厚的高牆。
對於男女之情,我已敬而遠之,不敢再觸碰。
11
一年後，念安已經能蹣跚走路，口齒不清地開口叫「娘」。
我的生活平靜、安寧,且無比充實。
一日,秋月在整理我的舊物時,翻出了一封被壓在箱底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上面沒有署名。
秋月認出,這是當初天牢的獄卒，偷偷送出來的,是陸景淵的絕筆。
她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交給我。
我示意她拿過來。
信紙上，是他那早已陌生的、狗爬般的字跡,上面還沾著斑駁的淚痕與暗沉的血印。
通篇，
都是遲來的悔恨。
他說，直到失去一切,他才終於明白,我不是他向上攀爬的墊腳石，而是他整個世界的基石。
他以為的枷鎖和束縛,其實是他此生唯⼀的歸宿。
信的最後,他卑微地祈求,若有來世,願做牛做⻢,償還我此⽣的萬分之⼀。
我面無表情地讀完了整封信，心中甚至沒有⼀絲漣漪。
然後走到⽕盆邊,親⼿將那封信投⼊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秋月在我身後，輕聲地問：「夫⼈，您……不恨了嗎？」
我搖了搖頭,聲音平靜而淡然。
「不是不恨，是沒必要了。」
「為⼀個S⼈，⼀個早已從我生命中剔除的⼈，再耗費⼀絲⼀毫的⼼神，都不值得。」
「他與我,早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
「娘……」
念安搖搖晃晃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我的腿,仰著⼩臉，衝我甜甜地笑著。
我彎腰，將他抱⼊懷中，指著院中那棵開得正盛的海棠花，教他念詩。
我的孩⼦，我的未來，我的希望，此刻,就在我的懷裡。
宋瑾瑜恰好來訪，他穿著⼀身素雅的⻘衫,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亮⻔下。
他看著我們母子，眼中是如春風般溫柔的笑意，卻沒有上前來打擾這份寧靜的美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