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這世間就孤沒有不敢之事。”
裴璉慢條斯理瞥著她,而後朝她低下頭。
“啊啊啊啊你不許!”明婳下意識閉眼尖叫。
預料中的吻卻沒落下,那裹挾著清冷燻香的男人氣息掠過鼻尖,旋即密密地落在她的耳畔:“隻是孤向來不願強迫人,尤其是對女子。不過……”
明婳剛要睜眼,耳垂就被男人咬住,那裹含的熱意叫她頭皮都發麻,那道磁沉的嗓音也低低鑽入耳廓:“你下回再打孤,孤便把你扒光,捆著打你屁股。”
這這這說的還是人話嗎。
明婳呼吸屏住,隻覺自己的這對耳朵都不能要了。
他是如何做到一本正經說出此等狂悖孟浪之言?
狐狸精,一定是被狐狸精上身了。
“裴子玉,你……你……”明婳羞惱地咬牙,搜遍腦瓜子卻想不出什麼更有攻擊性的詞,
最後隻得狠狠推開他的胸膛,“離我遠點!”見她雪白肌膚紅成海棠花般,裴璉也沒再繼續逗她,拂袖坐直身子。
不過抬手揉著隱隱作疼的左臉時,他兀自斂眸暗想,下回還是得給她吃些教訓,不然真要慣出隨便打人的壞毛病了。
慣子如殺子,慣妻也一般。
明婳見他捂著臉不說話,隻一臉若有所思地掃過她的腰下,霎時警鈴大作——
這登徒子不會真想打她吧?
她面上故作淡定,卻是悄悄夾緊雙股。
裴璉見狀,心下哼笑,揉了一會兒臉,他言歸正傳:“你方才到底在想什麼?”
明婳斜他一眼:“我憑什麼告訴你。”
裴璉默了默,點頭:“行。”
明婳正詫異他這麼好說話,下一刻便聽他朝外道:“掉頭,回祥雲閣。”
明婳驚愕:“你做什麼?”
裴璉道:“你不告訴孤,
那孤親自去問問那個姓趙的。”“不行!”
明婳失聲,見馬車真的在調轉,忙朝外喊道:“不掉頭,繼續去城西。”
“掉頭。”
“不掉!”
“掉。”
“不掉不掉不許掉!”
外頭的車夫似是也迷惘了,隔簾小心翼翼地問:“郎君,娘子,這到底是去哪兒啊?”
車廂裡,明婳氣鼓鼓瞪著眼,裴璉看著她,一臉無辜:“你不想說,孤不為難你,去問旁人,你又不肯,謝小娘子,世上哪有這樣蠻橫的道理?”
明婳一噎,隻覺這混賬男人一張嘴既會詭辯,又會強吻,實在可怕得很。
“我與你說,你別去打擾旁人!”
“好。”
裴璉眉宇舒展,笑意溫潤如春風,又提聲道:“去城西。”
馬車很快回歸正軌。
明婳也將她方才失神的緣由說了:“我隻是觸景生情,
想起了我阿娘之前與我說過的一句話。”裴璉睇她:“什麼?”
“我阿娘說,人心易變,一個男人可能今日愛你,明日也愛你,愛你一年兩年三四五年,但也有可能說不愛便不愛了。”
明婳抿了下唇瓣,看向裴璉:“我也不瞞你,趙三哥哥他從前悄悄給我寫過情詩,我呢,從前也想過要嫁給他……欸,你先別黑臉,你黑臉我就不說了。”
裴璉:“孤沒黑臉。”
明婳看著他那陰惻惻如鍋底般的臉色,真想給他找面鏡子。
“他喜歡我也很正常啊,畢竟我長得這麼好看,家世好,性格好,又是知根知底一同長大的情分,北庭中意我的好兒郎海了去了,又不是誰都像你一樣沒心沒肝、無情無義……”
明婳越說越覺得裴璉當真是個瞎子,幽幽瞥他:“若不是陛下一封聖旨,我才 不會嫁給你呢。”
裴璉自也明白她那一眼哀怨,
喉間發澀:“婳婳,孤……”“得了,你不必說,我不想聽。”
明婳打斷他,說回她的思索:“當時阿娘與我說那句話時,我還不願意去信,可方才看到趙三哥哥和吳娘子夫妻恩愛的模樣,心裡忽的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裴璉眸光微沉:“難不成你還惦記著那姓趙的?”
“不是。”
明婳不假思索地搖頭:“我壓根也不喜歡……唔,不對,應該說是喜歡的,但不是那種喜歡……”
若說兩年前的明婳還不懂普通喜歡與男女之間的喜歡有何區別,現下想想,她當時對趙敬宇以及其他候選未婚夫的人選,都是那種“不討厭”的喜歡,唯有對裴璉,是哪怕他那樣的討厭,卻還是喜歡。
是從何時開始,對裴璉這樣喜歡呢?
明婳試圖尋出個節點,卻發現好像在那大紅蓋頭揭開的一剎那,裴子玉的模樣就已經映入她的心間。
性情惡劣的人,偏偏長了張溫潤俊美的好臉,老天還真是不公。
明婳心下腹誹著,再想到趙敬宇,兩道月眉也糾結出一絲迷惘:“他給我寫情詩的時候,應當是真心的。可這份真心,時移勢遷,也會給另外一個女子,他方才待那位吳娘子,也很溫柔呢。”
就像從前對她一樣,溫柔可親,細心備至。
“裴子玉,你們男人都這樣嗎。”
明婳仰起臉,一臉求知:“真心喜歡過一個人,但過個一兩年,又會喜歡上另一個人?”
裴璉聞言,眉頭緊鎖:“這種情愛之事,你問孤,孤也不甚了解。”
畢竟在遇上她之前,他對這些情情愛愛的,都是嗤之以鼻,避之不及。
也是遇上她,才漸漸打通情竅——
而這情竅,也僅限於她一人。
“那趙敬宇,或是你其他的傾慕者是如何想的,孤不了解,也沒興趣了解。
但孤很清楚,孤對你的這份心意,不會再給旁的女人。”裴璉望著她:“孤想要你,也隻要你。”
這突如其來的示愛叫明婳心裡亂了兩拍,待回過神,她垂下鴉黑羽睫,一副忙忙碌碌又不知忙什麼的模樣,瓮聲道:“誰問你了,你就說這些……”
“再說了,你現下說得好聽,什麼隻要我,先前也不知是誰說,與我和離之後,還會再納妃妾。這才過去半年,說過的話就不記得了?”
她這反問,叫裴璉一時噎住。
那張還殘留著巴掌印的俊顏也不禁繃緊,他抿了抿唇,道:“孤那時,原以為……能放下。”
難得見到裴子玉這般窘迫,明婳瞧在眼裡,心底也泛起一陣說不出的痛快。
面上卻是不顯,隻抓著這次難得的機會,嫣色嘴角微微翹起:“別呀,別原以為呀,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說過的話應該要做到呀。
”裴璉:“……”
見他被堵得說不出話,明婳心下更樂:“要我說,你就該快些回去,廣納秀女,選他四五十個美人兒收入東宮,什麼環肥燕瘦、小家碧玉、大家閨秀,溫柔的、風情的、嬌媚的,各樣的都選一個,沒準你又喜歡上了呢。”
裴璉仍是不語,隻撩起眼皮,靜靜望著她。
那漆黑瞳仁幽幽的,好似泛著某種危險的氣息,瞧得明婳漸漸也斂了聲。
她身子往車壁靠了靠:“你這般看我作甚?”
裴璉道:“想知道?”
明婳:“……”
裴璉自顧自道:“孤在想,你再說這些剜心之言,孤是現下就把你扒光了打,還是夜裡回到王府再說。”
明婳愕然,旋即揪緊了衣襟,面紅耳赤:“你敢!”
“你若再說這些話,孤沒什麼不敢。”
裴璉說罷,沉默了一陣,忽的朝她坐近。
明婳嚇了一跳,還以為他現下就要辣手摧花,剛要躲閃,他卻隻是牽過她的手,放在他心口的位置。
“謝明婳,接下來的話,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但孤隻說這一回。”
男人神色無比鄭重,明婳甚至還看到他兀立的喉結似是局促地滾了下。
“孤從小到大隻立志,開盛世太平,當萬古明君,於情愛一事上,從無任何念想與期待。至於緣由……”
濃密的長睫垂了垂,他遮住晦暗的眸色,薄唇輕扯:“許是自幼被母後冷落,後又目睹她與父皇間的生離死別,心下便生出一種畏懼,覺著把感情寄託於旁人身上,實在是件愚不可及,又極其可怕的事。”
“孤也不知從何開始,便不再對旁人的愛意有所期待,也不願對旁人表露愛意,仿佛隻要這樣,便不會失落,也不會被傷害。”
“其實若能一直這樣下去,
也不是不行。但你,你又來一次來到了長安,回到了孤的身邊。”這一回,不再是隨肅王夫婦短暫探親,而是來到他的身邊,成為他長長久久、共度餘生的妻。
不知不覺,他又一次放下戒備,由著她靠近他,進了他的心。
“若那個人是你,孤便不再畏懼。”
裴璉握緊那隻放在胸口的手,低頭盯著明婳的眼睛,濃黑鳳眸裡是卸下防備、全然袒露的赤誠:“謝明婳,孤……我的心,已經在你手中了。”
“求你,別拋棄它。”
第093章 【93】
【93】
像是夜霧朦朧的河面,舟楫蕩開一陣陣滉漾的波痕,明婳的心搖曳著。
綿軟的,酸澀的,更多是恍惚。
那牢牢貼著胸膛的掌心之下,是男人鮮活跳動的心髒,哪怕隔著冬日袄袍,她依舊能夠感受到那強而有力的律動。
這一刻,她不再懷疑他的真心,
也不再質疑他這些話。因著她很清楚,高傲如裴子玉,不會拿那段被遺棄的往事來博取同情。
至此,一個真正的,會渴望愛意,也會害怕被拋棄的,並非那般無所不能的裴子玉,完完全全展現在她的面前。
明婳的心沒來由地慌得厲害,那撲通撲通失序跳動的節奏,絲毫不遜於面前等待答案的男人。
四目相對間,周遭的一切好似都被凍住,唯剩下彼此那一聲蓋過一聲的心跳。
裴璉望著她的眼睛,喉頭微滾,本能地想要靠近,吻她。
明婳自也看到他眼中那仿佛能溺死靈魂的溫柔,心搖曳地越發厲害,像是急促震顫的蜻蜓羽翅,又像一根懸崖搖晃的繩索——
在男人的氣息即將貼近時,她猛地抽回了她的手。
“不行。”
她的嗓音因極度緊張而發啞,長睫也遽然扇動著,低著頭,喃喃道:“我不行,我做不到……我……”
混沌的思緒和失律的心跳讓她磕磕絆絆,
連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自然也沒看到面前的男人陡然失了血色的臉龐。片刻,又好似良久,裴璉啞聲開了口:“為何?”
“……”
“為何不行?又為何做不到?”
“還是說,你依舊不願原諒孤?若是這樣,那也無妨,孤會繼續贖罪,直到你願意原諒孤的那日。”
“不是……”
明婳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
感受到那緊緊落在身上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抬起臉,“真論起來,你如今已不欠我什麼了。”
她的確因他的自負輕狂陷入險境,他卻也為此身負重傷險些喪命。
她為嫁他,千裡迢迢背井離鄉遠去長安,他為追她,也千裡迢迢背井離鄉來了北庭。
至於成婚後他對她的冷淡輕慢,這大半年裡,她以怨報怨,也算還了回去。
甚至於在皇宮那幾月,皇家人對她溫聲細語、重禮相待,
而他剛到北庭就被打得傷痕累累,臥床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