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裴璉眉心輕動,卻並未多言,隻道:“兒臣告退。”
他轉身離去。
永熙帝氣得連手上的折子都丟在地上,“這豎子到底像了誰?當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
“陛下您消消氣,千萬保重龍體。”
劉進忠將折子撿起,又小心翼翼掸了灰塵奉上:“太子年已及冠,再不是從前的小娃娃,想來遇事也有他自個兒的想法。”
“他若真像他面上表現的那般不在乎,至於將那靖遠侯府的魏六郎打發到郴州當勞什子的縣令?”
永熙帝哼了一聲:“年輕人吶,心氣兒比天高。”
可心氣兒這種東西,對旁的事旁的人都行,唯獨不可對至親至愛之人。
永熙帝看著長子如今的狀態,就如看他當年。
隻他當年沒攤上個好老子,不但沒替他避坑,
反倒硬生生給他劈出一道彎路,害他多吃近十年的苦……現下再想,永熙帝心底仍是大恨。
但裴璉是他與皇後的孩子,他為人父,自當是要為孩子多多著想。
長嘆一聲,永熙帝拿起朱筆,攤開折子,“朕倒要看看,他能堅持多久。”
事實上,裴璉並未堅持多久。
因著十日之後,皇帝與丞相等人在御書房議事,掌事太監劉進忠抱著拂塵,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滿臉憂色地與皇帝耳語。
劉進忠說了什麼,眾人無從得知,卻清楚看到皇帝驟然擰起的眉頭。
一時間,朝臣們面面相覷,這是出了何事,能叫一向沉穩的永熙帝露出這個表情?
是哪裡鬧災了,還是哪裡又起了兵患?亦或是,永樂宮的娘娘有何不妥了?
大臣們腦袋飛轉,各種猜想,靜立左側的太子裴璉也凝了臉色,沉眸思忖。
“朕有急事處理,
諸位愛卿先退下,明日再議。”皇帝不容置喙的嗓音自上首傳來,殿中眾臣紛紛躬身:“是。”
裴璉看了一眼御案後神色凝重的帝王,遲疑片刻,還是轉過身。
隻他剛要隨臣子們一起退下,皇帝道:“太子留下。”
裴璉止住腳步。
待御書房高大的門扉重新闔上,裴璉抬眼望向永熙帝:“父皇,出了何事?”
永熙帝肅著面孔,欲言又止,半晌,他看向劉進忠:“將人叫進來。”
劉進忠稱是,很快往外走去。
不多時,又帶著個風塵僕僕、滿身泥水的侍衛走了進來。
裴璉乍一掃過那侍衛的面龐,隻覺髒汙不堪,再看第二眼,眸光稍頓。
似是有些眼熟?
隻不等他想起在何處見過,便見那侍衛雙膝跪地,啞聲哽噎:“陛下恕罪,屬下護送肅王妃一行人西行,哪至五日前行至凌源縣,遇上暴雨,山體滑坡,
王妃的馬車被泥石流衝下山崖,至今音信不明.......”“你說什麼?”
裴璉眸色驟冷,一時也顧不上身份,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侍衛的衣襟:“王妃的馬車墜崖,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如何?”
侍衛似是被嚇到,白著臉慌張道:“其他人,其他人……後頭幾輛車都沒事,就王妃的車駕,還有,還有小娘子的馬車……”
話未說完,那攥著衣領的大掌陡然更緊,侍衛分明看到太子眼底迸出的森森冷戾:“把話說清楚,小娘子如何了。”
侍衛背脊陡然發寒,壓根不敢看那雙眼睛,隻渾身如篩糠般顫抖著,磕磕巴巴道:“小、小娘子也墜崖了。”
“屬下及凌源縣的衙役們在崖底尋了整整三日三夜,隻尋到馬車殘骸和幾件帶血的衣料,並未尋到肅王妃她們的蹤跡。”
“山中野獸橫行,恐是屍骨無存……”
“啊,
殿下…殿下饒命啊!”第082章 【82】
【82】
還是劉進忠及時上前阻攔,才從裴璉逐漸勒緊的掌中救下了那幾近窒息的侍衛。
“殿下節哀。”
劉進忠拉著裴璉,嗓音也微哽,“怎麼就遇上這種事呢!肅王視王妃如命一般,現下王妃罹難,該如何是好。”
皇帝和皇帝身邊的人,第一時間都是思考政治因素。
照理說,作為儲君的裴璉也該考慮如何給北庭那位手握重兵的王爺一個交代。
但此刻,他一貫清醒冷靜的大腦好似被冰雪凍住,隻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著侍衛那句“小娘子也墜崖了”。
謝明婳墜崖了。
墜崖了?
這怎麼可能?
這絕不可能。
她明明好好的。
半月前還活蹦亂跳地罵他欺人太甚,離開長安時還不忘讓婢子去西市買了一堆羊肉酥餅,不久前他還收到天璣放回的信鴿,
她們已抵達凌源縣,小娘子嚷嚷著要吃當地的水晶櫻桃餅和油炸糕。凌源縣。
裴璉心口一窒,天璣最後一封回信,便是在五日前,凌源縣。
相比於裴璉的神思不屬,上座的永熙帝很快冷靜下來,以眼神示意劉進忠扶著裴璉坐下,又肅聲問著那侍衛,“仔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已確認多少傷亡,又有多少人行蹤不明?”
侍衛不敢隱瞞,忙將那日暴雨山塌的情形說了,又道:“王妃此行算上奴婢婆子、馬夫雜役等,總計一百三十八人,馬四十匹,車九輛。山體塌陷得太快,走在前頭的四輛馬車皆是連人帶車就衝去崖邊,後頭幾輛走得慢,好險躲過一遭。饒是如此,亦折損近一半的人馬,而今尚存者七十六人,重傷者六人,現皆安置在凌源縣驛站,縣令命屬下趕回長安報信,等著陛下的指示……”
接下來永熙帝說了些什麼,
裴璉靜坐在旁,卻是半點沒聽進去。他隻是垂眼看著右手掌心——
半月過去,那被酒壺把手劃破的傷口已然褪痂,隻留了一道淺淺的疤。
彎彎的,似一道慘白的月牙兒。
他想到謝明婳的眼睛,笑起來也是彎彎的。
但那雙眼睛也曾哭著,滾下一顆又一顆眼淚,望著他嗚咽道:“裴子玉,你怎麼總是欺負我。”
“我再也不要和你好,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裴子玉,你為何總是這般高高在上的?”
“你這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裴子玉,是我看錯你了。”
“我們好聚好散吧。”
言猶在耳,字字清晰。
但所謂的好聚好散,叫裴璉扯唇,笑了。
騙子。
她謝明婳才是個騙子,哪裡好聚好散了,她倒是好給他看。
就這樣不明不白墜崖死了算是怎麼回事。
謝明婳,你虧不虧……
墜崖的那一刻,肯定覺得虧死了吧。
“子玉?”
直到永熙帝連喚了好幾聲,裴璉才抬起臉,一雙狹眸黑涔涔的,仿若再透不進一絲光。
他起身,朝永熙帝躬身:“兒臣在。”
永熙帝覷著長子這若無其事的平靜臉色,心底不禁有些發憷。
莫不是太受刺激,人傻了吧?
“子玉,朕知你心頭悲慟,但世事無常……”
話未說完,裴璉抬起黑眸,無悲無喜:“父皇不必擔心,兒臣並不悲慟。”
永熙帝怔住,濃眉擰起,帶著幾分審視著面前的年輕兒郎。
“未曾尋到屍骨,便有一線生機。”
裴璉道:“除非親眼見到她的遺骸,否則兒臣不會認。”
永熙帝一噎,面色復雜:“馬車都摔得四分五裂了,何況是肉骨凡胎的人。朕知這噩耗太過突然,
然當務之急是冷靜下來,想想該如何知會北庭那邊。”裴璉薄唇緊緊抿著,並不言語。
永熙帝見狀,嘆口氣:“罷了,朕看你這樣,還是先回東宮緩一緩,此事朕自會安排。”
裴璉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永熙帝疑惑:“還有事?”
話音落下幾息,裴璉掀袍跪下:“父皇,兒臣自請前往凌源縣搜救。”
永熙帝眉心輕動,垂眼睇著地下那道清瘦修長的身影,沉吟片刻,道:“你不是才接手戶部的事,且過幾日國子監夏試,也定了由你巡考……”
下首之人肩背壓得更低:“還望父皇準允。”
永熙帝看了眼劉進忠,劉進忠會意,忙帶著那侍衛退下。
門扉掩上,午後陽光透過窗棂鏤空的花紋,一稜稜地照在光可鑑人的青石地磚上,明暗交錯。
“事發已有五日,肅王府的親衛與當地衙役業已搜尋了三日三夜,
而今又是夏日,正是野獸活躍之際,朕勸你還是不必浪費辰光,安心待在長安為好。”沒了外人,永熙帝說話也不必再客氣:“人在眼前時,你自矜自傲渾不在意。現下人沒了,你才知道悔恨,舍得撇下一切去追。便是叫你尋到了她的屍骸,又有何意義呢?既決定要放下了,那便硬下心腸,徹徹底底給朕放下!”
“放不下。”
裴璉抬起頭,嗓音喑啞:“兒臣原以為能放下的。”
然而他還是高估了他的理智,低估了謝明婳對他的影響。
“父皇,求您放兒臣去一趟,哪怕……”
裴璉胸膛劇烈起伏兩息,再次睜眼,眼尾隱隱泛著緋色:“哪怕她真的罹難,兒臣也想親自為她收斂屍骨,送她回北庭。”
她說過的,她死後不想入皇陵。
她心心念念都是北庭那個家,連夢裡都喊著回家。
既如此,
他便遂了她的心願。“你說說你這……”
永熙帝嘆道:“朕當初便與你說過,真心難得,小娘子的心一旦碎了,再想追回來,難於上青天。你看看你,不聽老人言,吃虧了吧。”
這些話如今再說,於裴璉已沒了意義。
且他心中仍存著一絲希望,覺著謝明婳不會就這般死了。
她那樣的小娘子,家世好,模樣好,性情好,又有一顆上善若水的慈悲心,足見上天對她的偏愛——
上天愛她,又怎舍得叫她落得屍骨無存、客死他鄉?
裴璉素來不信鬼神,但此刻,他盼著真的有老天爺,或是佛祖菩薩,或是玉帝王母,什麼神仙都行,隻要能多看一眼謝明婳,予她一絲憐憫,讓她活下來。
然而當他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地奔波兩日,從長安趕到凌源縣的驛站,看到驛站門前掛滿的白幡白帳,還有那數十口整整齊齊擺在堂間的棺材時,
疲倦的臉龐也褪了幾分血色。像是有石頭壓在心口懸著那把鈍刀之上,每經過一口棺材,便狠狠砸下一塊巨石,刀鋒便更往心口深一道。
“主子,是天璣!”
暗衛阿柒驚愕,指著棺材裡一面色發青、雙眸緊闔的女子,滿臉震驚。
天璣武功高強,怎會死了?
阿柒還想上前細看,裴璉已疾步走向最前方的兩口漆金棺材。
兩口棺材規格相同,隻按著尊卑一前一後地擺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