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如何知道許蘭君愛慕孤?”
裴璉捕捉到不對,眉心愈深:“瑤瑤在你面前胡說了?”
明婳一怔,有些心虛地避開眼:“你別誣蔑阿瑤妹妹,她才沒說過這個。至於我如何知道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娶崔氏女郎,與我和離了,不是正好能如願?”
裴璉覺著她有些胡攪蠻纏了。
但鄭禹說過,哪怕小娘子就是在無理取鬧,也決不能說出口,不然後果嚴重。
於是裴璉沉下一口氣,隻與她說事實:“那是從前的想法。而今孤已有了你,為何還要娶旁人?”
“你不是不滿意我嗎?”
“滿意。”
裴璉握緊她的手腕,上前一步:“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很滿意。”
這陡然靠近的距離讓明婳心跳漏了一拍,待對上男人那雙閃著暗光的深瞳,
更是心神大亂,雙頰滾燙,“我…我……你別說這些鬼話了,反正我不會再上當了!”說著再顧不上其他,她推開面前的男人,轉身就往外跑去。
望著那道逃一般的纖細背影,裴璉清雋的眉宇緊蹙,也不知是否她推搡的力道尚在,心口處一陣窒悶,隱隱作疼。
江水滔滔,漁舟唱晚。
明婳靜坐在甲板之上,望著被橘紅色的落日籠罩著寬闊的河道,兩岸是暮春時節的盎然綠意,好景如畫,她心裡卻是一片說不出的悵然。
為什麼裴子玉要與她說那樣一番話呢。
為什麼他從前不這樣對她呢。
為什麼要等她決定不再喜歡他時,他才滿意她呢。
可笑的是,被他騙過太多次,她都分不清他那句“滿意”是真是假。
萬一這又是他精心為她編織的一個騙局呢。
反正他那個人從來都是那樣,高高在上,覺著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若是耍手段玩謀略,
明婳也清楚她絕非裴璉的對手。可感情怎能玩手段?
感情,是要真心換真心的啊。
晚風吹過她的發,明婳攏了攏身上的外衫,望著那悠悠斜陽,忽的想到皇後娘娘與她說的,愛人先愛己。
誠然,她心裡還喜歡著裴璉。
但若是喜歡他,卻要冒著被欺騙、被傷害的風險,那麼……
這份喜歡還是適可而止吧。
……
原來,愛人先愛己,是這個意思。
原來明白一個道理,要用一次眼淚與心碎來換。
-
四月初十,豔陽高照,晴空萬裡。
在這春暖花開的日子裡,飄著許氏旗的商船平穩地停靠在了長安城東九裡處的廣運潭。
“夫人,長安到了!”
春蘭喜孜孜地從門外進來,鄉下丫頭第一回 來到國都,眼角眉梢盡是興奮。
似是受她的情緒感染,坐在榻邊一襲蜜合色折枝花卉齊胸襦裙的小娘子也緩緩偏過臉,
朝著雕花木窗外看去。隻見交通南北的廣運潭畔,階苔痕綠,帆影映陽,商賈雲集,人聲鼎沸,當真是一等一的熱鬧繁華。
還得是長安啊。
明婳心下輕輕感慨,似是想到什麼,她眸光動了動,而後抬眼看向春蘭:“快要下船了,將箱籠再清點一遍。”
“是。”春蘭脆生生應著,幹勁滿滿地忙活起來。
明婳在榻邊靜坐著。
不多時,門外傳來暗衛的通稟聲:“夫人,馬車已在岸邊侯著,可以下船了。”
“好,這就來。”
明婳回道,細白手指撫了撫裙衫的褶皺,她起身拿過香案旁的帷帽,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第075章 【75】
【75】
岸邊停靠著好幾輛馬車,為首是一輛四角墜鈴的朱輪華蓋馬車,前後左右各守著帶刀侍衛。
明婳遲疑片刻,還是朝那輛車走了過去。
果然一掀簾,
一襲竹青色毂衫的男人便端坐其中,明亮春光透過槅扇斑駁灑在他的身上,他手持書卷,於青煙嫋嫋中緩緩掀起眼簾。明婳與他對視一眼,而後不動聲色避開,彎腰鑽進車裡。
自從那日在客艙裡提及和離之事,她落荒而逃後,之後她一直有意避開他。
裴璉自也看出她的刻意疏離,卻不知他到底還該如何做——
她計較醉仙樓設局之事,他便與她解釋清楚。
她覺得他不喜歡她,他便與她表明心意。
她吃飯,他夾菜。
她生病,他照顧。
她消瘦,他盡量解開她的心結,讓她多吃少慮。
她獨坐甲板,他想陪她,可她見他就躲……
裴璉活了二十年,從未在一件事上如此挫敗無力。
有時他想,或許他這樣的人,的確不適合談情說愛。
反正在遇到謝明婳之前,他規劃好的人生裡,有疆域版圖、有天下黎民、有揚名後世、有賢後子嗣,
唯獨沒有“心上人”。雖說現下他對謝明婳動了心,但倘若她執意要和離……
和離。
一想到這二字,裴璉胸口就發悶。
他極其厭惡這種情緒被旁人左右的感覺,何況一個合格的帝王,原不該有軟肋。
謝明婳,不知不覺中成了他的軟肋。
理智告訴他,這絕非好事。
可感情上.......
他想將這軟肋牢牢困在身邊,哪怕不擇手段,哪怕折斷她雙翼,將她鎖在身旁……
但這不行。
有父皇母後的前車之鑑,那隻會叫她恨他。
可恨又怎樣,恨總好比過拋棄他,忘了他……
諸般念頭像是一隻猙獰的惡獸在胸膛裡左突右衝,裴璉垂眸克制著,搭在膝頭的長指卻不覺攥緊。
明婳感受到車廂裡的詭異靜謐。
餘光悄悄瞥向身側的年輕男人,那張冷白臉龐無波無瀾,
低垂的濃黑長睫恰到好處遮住眼底的神色,滴水不漏的,瞧不出任何不同。但明婳就是感覺到不太對,具體哪不對勁兒,又說不上來。
或許快回宮了吧。
回宮之後,有皇後娘娘做主,和離之事也能落到實處。
從碼頭到皇宮的一路,搖搖晃晃行駛了近一個時辰,兩人都沒開口說話。
明婳覺得和裴璉相處這一陣,她的耐心都變好了——
若是從前,叫她坐著一個時辰不說話,她肯定要憋死了。
就在她以為會一直這般沉默下去,馬車進了宮門,裴璉終於開口,打破了車廂裡的這份壓抑沉默。
“你真的決定和離,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平靜而沉肅的聲線,讓明婳眼皮跳了兩下。
方才他一直沒說話,就是在想這事?
嫣色唇瓣輕抿,她緩緩抬起眼,語氣平靜:“現下和離,
對你和我,或許算是一樁好事。”裴璉望著她那雙堅定的烏眸,濃眉皺起:“對孤如何算是一樁好事?”
明婳道:“沒了我,你可以再找個合你心意的……”
“孤說了,有你足矣。”
裴璉目光凜冽,直直凝著她:“除了你,孤不想再娶旁的女子。”
“從前孤的確輕慢了你,叫你傷了心,可孤已然悔悟,也在盡量改正。你想要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孤也可以予你,往後全心全意待你,絕不辜負。”
“孤想與你重新開始,好好過日子,若有不足之處,你盡管提出,孤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可你到底想要什麼?到底想要孤如何做?難道真就為了一次疏漏大意,連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都不肯給孤?”
男人的話擲地有聲,字字句句好似砸在明婳的心間。
她怔怔看著他,良久,才澀然開了口:“裴子玉,
你是真的喜歡我嗎?”裴璉不料她此問,淡漠的眼眸閃過一絲驚詫,而後肅容道:“自然。”
若不是喜歡,他何苦為個女子費心費神,一再改變原則與底線。又怎會在生死關頭,貿然上前阻攔刺客。
這世上除了養他長大的皇祖母、生養他的父母,再無任何一個人值得他這般豁出性命——
這若不是喜歡,是什麼?
“謝明婳,孤或許不能像其他兒郎那般說太多甜言蜜語哄你歡心,但孤從不會輕易向人許諾真心。”
裴璉正色道:“孤再與你說一遍,孤心悅你,此生唯願與你白首相守,一生一世。”
車輪辚辚地行駛在皇宮的石板路上,明婳看著面前男人這張俊美無儔的臉龐。
明明他說的這些話,都是她從前做夢都想聽的。
可為何,她心下並無半分雀躍,反而覺得……有些可笑。
是了,他這高高在上的施舍態度。
“憑什麼你不喜歡我時,就能冷淡對我。等你喜歡了,我就得歡欣雀躍的迎上去?你這壓根不是喜歡,你這不過是……”
明婳擰著黛眉,思忖片刻,才尋到一個合適的詞:“佔有。”
“你這根本不是喜歡,不過是佔有欲作祟罷了。”
“........”
裴璉眸色微沉,他不否認他對她的佔有欲,但喜歡不就是佔有嗎。
不等他再開口,馬車停下,門外傳來久違的太監總管劉進忠的聲音:“稟太子殿下,陛下請您紫宸宮一敘。”
這話一出,馬車裡的倆人都有些詫異。
在外奔波大半年,的確是該拜見皇帝皇後,但按常理,都是先回東宮梳洗換衣一番,再去拜見尊長。
像是這樣才進宮,便直接被叫去觐見的情況,實在是少見。
裴璉稍作沉吟,提高聲線:“孤知道了。”
偏過臉,
看向車內的明婳:“你先回東宮,孤晚些回來再與你說。”明婳皺眉,心底納悶,他回來再與她說什麼?繼續爭論和離之事,試圖用他那套道理說服她?
他到底何時才能明白,感情這回事最是講不通道理的。
不過這會兒他要去面聖,她也懶得與他爭辯,隻低低嗯了聲。
裴璉又沉沉看了她一眼,這才掀簾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