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董老爺子嘆道:“隻盼著這些孩子進了積善堂,能讀書受教,走上正道。”
明婳聞言,將章程裡的另一條提議說了:“積善堂建成後,會先緊著胡同裡符合條件的鄉親們入內做工,老爺子若是有意再教書育人,或可留在積善堂裡教書,不過……這工錢比市面上的教書先生要低上三成。”
其實不單是教書先生一職的酬勞低,積善堂其他差事的酬勞也低於尋常。
王主事對此也有解釋:“若積善堂的酬勞與市面上一樣,屆時一些家境尚可之人也來此務工,那些體弱病殘之人又如何與他們競爭?”
明婳這才恍然,這與多年前母親賑災施粥,往米粥裡摻沙子是同一個道理。
那時她也不懂母親為何要往煮好的白粥裡丟沙子,髒兮兮的如何能下肚?
母親卻道:“有活路的人不會喝這種粥,
那些實在尋不到活路的人,餓急眼了,便是樹皮、草根、人肉都能吃,又怎會介意米粥裡摻了點沙子?我們要做的,便是給這些人一條生路。”兒時的道理,長大後才有了更深刻的領悟。
明婳夜裡回到客棧,又將王主事的那份章程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隻覺受益匪淺。
她想著下回再見到王主事,定要親自與他道聲謝,怎麼說他也算是她的一事之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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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十一月,幽都縣已下過了兩場大雪,積善堂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
因著天氣寒冷,當下仍是以修繕舊祠堂為主。
但每日有三頓熱粥、棉衣與炭火分發,依舊吸引了城裡城外不少窮苦之人。
好在早早立下了規矩,那些不符合要求之人灰溜溜的來,又灰溜溜的走。饒是這樣,還是接納了不少符合要求的老弱幼兒。
眼見著堂內人多了,鄭婆婆替明婳心疼起銀錢來。
她如今已經能拄著木棍子走上兩步,趁著明婳來積善堂巡視修繕的功夫,顫顫巍巍走到了明婳面前,苦口婆心地勸:“知道夫人是個善人,可前來投靠的人越來越多,您家底便是再豐厚,一己之力又如何應付得來?若是叫您婆家知曉您在外頭花這麼多錢養闲人,指不定要如何編排您呢。”
明婳聞言,不禁失笑:“您多慮了。我現下花的是我的嫁妝錢……且我婆家都是些通情達理之人,不會怪我亂花錢的。”
何況你們也不是闲人。
你們生在大淵疆域,皆是大淵的百姓。
鄭婆婆不知內情,隻覺得眼前這位夫人實在是觀音菩薩的化身,抹淚嘆道:“當官的不為我們這些老百姓做主,倒為難您個弱女子操心我們這些人……老婦給您磕個頭,願老天保佑您福壽雙全,
萬事順心。”明婳急忙示意天璣將人扶起,又對鄭婆婆道:“先前那個當官的不為你們做主,現下朝廷派來個一心為民的好官,縣裡的百姓們也算苦盡甘來了。”
鄭婆婆聽到這話,卻是撇了撇唇:“誰知道呢,當官的能有幾個好東西。這回若不是那位羅老夫人冒死求去了御前,皇帝老兒哪還記得我們這些小地方的百姓?怕是還在皇宮裡吃香喝辣,摟著他的佳麗三千逍遙快活吧。”
明婳一噎,心道那個白翔當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不但把天下官員的名聲都搞臭了,連皇帝公爹的形象也被敗壞至此.......
難怪這回要派裴璉千裡密訪了,是得好好調查一番,看看這河北道到底糟成了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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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在忙碌中度過,步入十二月,春節氣氛愈濃。
整個幽都縣都被白雪覆蓋,
城中各家各戶也都掛上紅燈籠,紛紛清掃門庭,迎接新年。明婳也在王主事的安排下,於十二月初住進了之前的白府。
這處宅子上月被正式充公,照理說應當是代理縣令入住,但有明婳這位太子妃在這,便是借王主事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逾矩。
遂命人收拾了宅院,親自將太子妃從客棧迎入了這間三進三出的豪宅。
至於王主事,仍暫住縣衙。
搬家這一日,明婳留著王主事喝了杯茶,順便與他道謝,“若非你那份策論,我這會兒怕是還像無頭蒼蠅般,無從下手了。”
王主事誠惶誠恐,壓根不敢抬眼,隻叉手道:“夫人謬贊,微臣不過是聽令行事。”
至於聽誰的令,花廳中二人心知肚明。
眼見廳外白雪如絮,明婳心底也生出幾分悵然,她擱下茶盞,看向下座之人:“你可知他現下到了何處?
何時才會回來?”王主事微怔,垂眸道:“主子上次來信還是半月前,隻交代微臣一些公事,其餘並無多言。”
明婳一聽,姣美眉眼間難掩沮喪。
眼見上座的太子妃遲遲不出聲,王主事斟酌片刻,溫聲道:“夫人勿要多慮,主子辦事向來利落,一旦妥當,定會第一時間回來與您團聚。”
就他那樣事事以公為先的人,會第一時間來與她團聚麼?
明婳嘴角輕扯:“希望如此吧。”
送走王主事後,她擱下茶盞,起身行至花廳外的廊庑之上。
看著片片雪花隨風穿堂,宛若春日櫻吹雪,美不勝收,卻也蕭瑟悽寒。
近三個月的朝夕相處,天璣如今與明婳也越發親近。
現下見太子妃這琉璃冰雪般的漂亮人兒,孤零零地站在廊下,凜風吹得那小巧的鼻尖泛起緋紅,鴉黑的羽睫也在風中輕輕顫動,
此情此景,當真是我見猶憐。也不知太子殿下如何舍得,拋下這麼個漂亮媳婦獨自在家。
“夫人。”天璣上前,遞上個葵花紋銅沉手,緩聲寬慰:“這處宅院還算寬敞軒麗,主院奴婢們也都收拾了出來,您過去看看?若是缺了什麼,趁著街上鋪子還沒關門,奴婢們抓緊採買。”
明婳眼皮輕動了動,側過身,看向一身厚厚長袄的天璣:“聽說河北道這邊的小年是臘月二十三,今日是初三,離二十三還有二十日,你覺著他能趕回來過年嗎?”
天璣似是被問住,愣了片刻才道:“這……奴婢也不知。”
明婳纖薄的肩膀輕垮,悶聲道:“他一走就是兩個月,統共就來兩封信,信裡也不說到了哪,何時歸。”
且每回信中都是一樣的話:「一切皆安,勿要記掛。保重。」
若非兩封信所用的信紙不同,
明婳都懷疑他一次性寫了好幾份,到點就派人給她送來。雖說現下還生他的氣,兩個月過去,時間也稍稍衝淡了最初的慍怒,餘下更多的是擔心、思念與埋怨。
但凡他的信裡,多寫兩句話呢……
他是買不起筆,還是用不起墨,亦或是覺著人人都與他一般薄情寡義,不會牽腸掛肚?
明婳越想越氣,最後兩隻手抱緊了懷中暖意融融的銅沉手。
算了,他不回來便不回來吧。
反正積善堂裡有一堆人陪她過年,她才不稀罕他!
思及此處,明婳抬眼,朝天璣笑了下:“走吧,隨我去後院看看。快過年了,我也想布置著喜慶點,瞧著心裡也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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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每一天都好似過得飛快,眨眼到了除夕這日,家家戶戶皆祭灶拜神,熱熱鬧鬧包起餃子迎新年。
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
幽都縣裡大雪紛飛,玉門關外的北庭都護府也是一片琉璃白雪世界。
傍晚時分,肅王府後院。
肅王從軍中慰問將士們回來,一步入裡屋,便見自家夫人靜坐在榻邊,面前的紫檀木幾案上擺著一沓銀票與三個紅封,她垂著長睫,盯著案幾上那些東西,明顯心不在焉。
“想什麼,這樣入迷?”
肅王解下玄黑色狐皮氅衣,長腿邁向榻邊,寬大手掌捏了捏王妃纖細的肩頭。
肅王妃回過神,仰起一張雍容嬌媚的臉,蹙起的眉心微微舒了些,卻並未完全舒展:“你回來了。”
“嗯。”肅王挨著她坐下,長眸再次掃過案面,也明白過來:“在給孩子們包壓祟錢?”
肅王妃頷首,那張雖有了些滄桑痕跡卻依舊天姿國色的美人臉上扯出一抹苦笑:“往年都是包三個,今年習慣地拿了三個紅封,方才想到婳婳已不在家了。
”肅王見妻子眉眼間的愁緒,心頭也微軟,抬手攬住她:“沒事,照樣包上,待到明年三月雪化了,派人送去長安,她照樣能收。”
肅王妃的腦袋枕在丈夫寬闊結實的胸膛,輕輕嘆息一聲:“已經近三個月沒收到她的來信了,我這心裡實在擔憂,不知她如今在宮裡可還好?與太子相處的如何?倆口子可有拌嘴,她可受委屈了?”
“早知陛下一直惦記著咱們家兩個女兒,當初就該早早給她們定下一門婚事……”
聽到妻子這話,肅王薄唇輕扯:“陛下是個怎樣的人,你不知道?別說你給孩子們訂下婚事了,他若是鐵了心要咱們女兒做兒媳,成了婚也能給你拆了。”
肅王妃一噎,卻又無法反駁——
皇後娘娘不就是這樣被搶過去的嘛。
隻他們為人臣者,也不好非議皇帝,
隻得在心裡悶悶腹誹了兩句,繼續擔心起小女兒:“婳婳那個傻娃娃,怕是受了委屈也囫囵咽了。唉,怪我,當初就該叫娓娓嫁過去。娓娓那個性子,起碼不用擔心她受欺負。”肅王道,“你這話要是被娓娓聽到,定要說你偏心了。”
“那我能怎麼辦嘛,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了她們哪個都是要我的命。”肅王妃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一想到她那嬌嬌軟軟從未離過家裡的小女兒,現下要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皇宮裡過年,她就心疼的不得了。
“過年的好日子哭什麼。”
肅王將人擁到懷中哄道:“都能做祖母的年紀了,待會兒若叫阿狼和娓娓看到,定要笑你。”
肅王妃抹了下眼角,哽噎道,“早知道我也去送嫁了,在長安陪她過個年再回來。”
“哪有女兒出嫁,做母親的親自送嫁。
”肅王哭笑不得,下颌抵著王妃的額頭:“再說了,你一去那麼久,舍得留我一人?”
肅王妃哼了聲,伸手推他:“都能做祖父的年紀了,有什麼舍不得。”
肅王啞然,也沒反駁,隻擁著妻子一番好哄。
不多時,有嬤嬤在外提醒:“前廳席面已擺好,大郎君與大娘子都在等著呢。”
“這就來。”
肅王抬手扶了扶妻子鬢間有些歪了的牡丹鳳釵,又拿了個紅封揣進袖裡:“老規矩,阿狼這個我給他壓枕下,娓娓那個,你去放。”
肅王妃粉面殘紅未褪,輕輕嗯了聲,拿起給大女兒的紅封放入袖間,再看給小女兒的那個紅封,心裡又是一片悵然。
也不知在長安,可會有人給婳婳準備壓祟錢。
唉,養兒一百歲,常懷千歲憂。
肅王妃轉身,將那紅封放進了妝臺匣子裡。
貼著大紅剪紙的雕花窗外,
夜色沉沉,大雪紛飛。又是一年除夕至。
第052章 【52】
【52】
北庭夜幕降臨時,幽都縣早已夜色深濃。
靠近縣衙附近那座三進三出的宅院裡,燈火明亮,貼著大紅福字的燈籠在夜色裡宛若一個個橘紅色的圓柿子,恰好到處地照著室外紛飛飄揚的雪花。
幽都縣與長安、北庭的年節習俗不同,這裡的除夕不燃庭燎,隻點燈燭。
一夜燈燭不滅,便意味著平安順利度過這個年。
雖是如此,明婳還是命人在後院之中擺了個大火盆,又尋了一堆香木、竹子、火炭,堆得高高的,火光也旺旺的——
這大宅子太靜了,有火光、有爆竹聲,也能熱鬧些。
在積善堂和鄉親們一起吃過年夜飯,明婳便回到這宅子裡,獨自守歲。
穿堂的飛雪似柳絮,又似梨花瓣,飄飄灑灑,零零落落,在火光之中白蒙蒙一片,
有種別樣的悽美。為了迎接新年,早上起床時,明婳還特地打扮了一番,梳著如意髻,換上一襲在幽都縣新裁的寶藍緞繡平金雲鶴袄裙。
此處的繡工與緞料雖比不得宮裡精細華麗,但架不住穿衣裙的人瓊姿花貌,便是披件麻袋都難掩姝色,遑論新裁的錦緞裙衫。
隻穿戴再好看,在積善堂裡她也始終戴著帷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回到宅中,雖不必再戴帷帽,身邊唯有天璣天璇陪著,也無人欣賞。
“唉。”
明婳躺在鋪著厚厚絨毯的搖椅上,望著飛雪和庭中燃燒的火光,深刻體會到了那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這大抵是她活了十六年,最寂寥冷清的一個除夕了。
最初她還盼著裴璉能趕在年二十三回來,陪她過個小年。
二十三,他沒回。
明婳心想,好吧,那除夕總得趕回來吧。
可今日就是除夕了,離新的一年,隻剩兩個時辰。
這深更半夜,城門已關,她也徹底死心——
這個年看來注定要一個人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