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連送我進宮的太後娘娘也這般說。
可若真是鹣鲽情深的話,又要我這個貴妃做什麼?
1
我對元禎的仰慕始於十歲那年。
那時我隨父親駐守漠北,恰逢元禎御駕親徵。
漫天黃沙裡,他一身玄甲染血,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
那一刻我便覺得,天地間再無比他更耀眼的兒郎。
後來大人們時常打趣,問我長大了想嫁給什麼樣的人,我說:「要文韜武略,勵精圖治,還要豐神俊朗,玉樹臨風。」
最好是像陛下那樣的。
可這話太過僭越,我沒有說出口。
大人們搖頭失笑:「天下哪有這樣的兒郎?」
我隨著他們說笑,心中卻篤定:
陛下不就是嗎?
元禎四歲登基,十六歲親徵平亂,二十歲便可在朝堂上獨當一面,這分明是話本裡才有的少年英雄。
宮裡傳出他要選皇後的那年,我尚未及笄。
那時的我隻遺憾自己生得太晚,年紀又太小,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可待我長成,宮裡又傳出來帝後琴瑟和鳴、鹣鲽情深的話來。
我的那點少女心思,終究是偃旗息鼓。
到了十七歲,父母開始張羅起為我選婿的事來。
可我卻收到太後拋來的橄欖枝,問我想不想入宮?
我略一思索,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入宮第一日,太後便把離皇上寢宮上慶殿最近的蓬萊殿賜給了我。
這時,我才看明白了一個問題。
我是太後專門送來給皇後添堵的。
承寵那晚,
多年思慕的人近在咫尺。
我看著他英武的側臉,難掩眼中的傾慕。
可等他看過來時,我又慌忙垂眸掩蓋視線,強裝鎮定。
原來,愛慕一個人的第一反應是膽怯。
2
次日清晨,我循例向皇後請安。
託我爹骠騎大將軍郦垣的福,我一入宮,便是德妃。
今日是我首次以妃嫔身份露面,為了留個好印象,我特意讓宮人挑了件素淨的衣裳,早早便到了瑤光殿候著。
林賢妃隨後而至,她出身清流,性子溫和,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不讓話掉在地上。
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見一群宮人簇擁著一襲銀紅宮裝的女子來了。
這宮裡,統共就六位妃嫔:皇後,林賢妃,趙淑妃,鄭修儀,郭婕妤,魏美人。
皇後寬仁,
賢妃溫和,九嫔以下沒有這麼大的做派。
看這打扮,想必就是那位素來以嬌豔跋扈聞名的趙淑妃了。
趙淑妃聖眷正濃,加之家族在南邊平匪有功,此刻風頭正勁。
見了我,她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掃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戲謔:「德妃妹妹果然好顏色,難為郦將軍舍得。」
「娘娘謬贊,能入宮和姐姐一同服侍陛下,是妹妹的福氣。」我極盡謙卑。
還沒寒暄幾句,就聽宮人來報皇後來了。
我隨眾人跪伏在地,直到皇後徐令聞溫聲道:「平身,都坐吧」,才緩緩抬頭。
隻一眼,就讓我如墜冰窟,當即跪倒在地。
隻見皇後今日同樣也穿著一身天青色宮裝。
殿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嫔妃的目光都驚疑不定地在我與皇後之間逡巡。
冷汗瞬間爬滿後背,就在這時,趙淑妃以團扇掩唇,眼波流轉間盡是促狹:
「哎喲,這可真是巧了不是?臣妾瞧著,德妃妹妹的這身打扮,倒像是比照著皇後娘娘的喜好來的?莫非是聽聞陛下與娘娘情深意篤,故而也想學著分一份聖心?」
言語間,硬是要將「僭越」「爭寵」的罪名扣下來。
我聲音驚懼:「皇後娘娘明鑑!臣妾萬萬不敢僭越!此衣乃宮中按制所賜,臣妾入宮初日,謹守本分,唯恐行差踏錯,豈敢妄自揣測娘娘喜好?」
徐皇後端坐上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
又聽趙淑妃不依不饒道:「按制所賜?尚服局的人越發不懂規矩了,平白惹人誤會。德妃,你說是麼?」
我深知此時越說越錯,幹脆將姿態放得極低,把所有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皇後娘娘母儀天下,風華氣度豈是尋常衣裝可擬?今日之誤,皆因臣妾疏忽,還請娘娘恕臣妾無心之失。」
見殿內氣氛愈發劍拔弩張,皇後方才緩緩開口:「罷了,不知者不罪。德妃初入宮闱,一時失察也是常情,起來吧。」
我松了一口氣。
隨後,皇後例行提點了幾句「後宮當和睦」,以及「早日為陛下開枝散葉」的話,便讓眾人散了。
行至殿門外,趙淑妃加快腳步,不著痕跡地搶前半步,恰好擋在我身前。
我即刻收住腳步,垂首斂目,側身讓出通路。
待她扶著宮人的手,迤逦先行而去,我才穩步跟上。
3
回到蓬萊殿,我心中不禁湧起一絲後怕。
這後宮的第一課,來得又快又狠。
「明荑,
更衣。」
我換下那身惹禍的天青宮裝,另選了一套藕荷色常服。
做完這一切,我坐在榻上,冷聲吩咐:
「去查清楚,尚服局送了那麼多衣服,怎麼偏偏選了這件?」
明荑領命而去,不多時便折返,附在我耳邊輕聲道:
「娘娘,取衣的春兒與趙淑妃宮中的阿霞,原是同鄉。」
趙淑妃?
我唇角掠過一絲冷笑。
當即召齊殿中所有宮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
「今日瑤光殿的事,你們都是親眼所見。」
我面色平靜,卻難掩怒聲:「
「本宮入宮首日,就險些因一件衣裳獲罪。到底是尚服局疏忽,還是這蓬萊殿裡,有人存心要本宮難堪,好去向別處邀功?」
殿內燭火搖曳,映得眾人神色各異。
最後,我將目光定格在一個瑟縮的小宮女春兒身上:「今日是你負責取衣,可有什麼異常?」
那春兒撲通跪地,渾身發抖:「娘娘恕罪!奴婢一時疏忽……」
「疏忽?」
我冷笑一聲,「伺候主子這般不用心,留你何用?送去宮正司罷!」
內侍立即上前將她拖走。
哀哭聲漸遠,殿內氣氛愈發凝重,眾人將頭埋得更低了。
我環視餘下眾人,語氣凜然:
「今日是皇後娘娘寬厚,若日後還有人存了二心,辦事不力,便不是打發去宮正司這麼簡單了。記住,在這蓬萊殿當差,忠心是唯一的活路,做得好,本宮自然不會虧待。」
眾人齊刷刷叩首。
待人散去,明荑低聲道:「娘娘,咱們就這麼算了?
」
「急什麼?」我輕撫茶盞,「如今我初入宮闱,鋒芒早露,反是禍端。」
趙淑妃沉不住氣,可宮裡多的是沉得住氣的。
人最重要的,是學會藏拙。
夜色漸深,宮人忽然通報陛下駕到。
元禎一身常服而來,愈發襯得他清瘦挺拔。
他的目光在我藕荷色的衣裙上停留片刻,溫和道:「這顏色很襯你。」
「謝陛下誇贊。」我低聲應下,臉頰悄然爬上一抹緋紅。
他走近一步,龍涎香的氣息若有似無地籠罩下來:
「朕發覺德妃面對朕時,似乎總是格外拘謹。」
我抬眸,正巧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既帶著帝王的威嚴,又含著幾分若有似無的興味。
我隻覺心跳似乎慢了一拍,
忙垂下眼。
「陛下天威凜凜,」我聲音輕柔,「臣妾心生敬重,不敢造次。」
他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未再追問。
我暗暗松了口氣,攤開手,竟驚覺手心已經微微出汗。
4
沒幾日,便至七夕。
宮中循著舊例在太液池邊設乞巧宴。
長案上陳列著瓜果、香餌和五彩絲線,嫔妃們三五成群,對月穿針,倒也顯出一派和樂景象。
我今日格外謹慎,早命明荑打聽了各宮的衣著配色,最終選擇了一套挑不出錯處的湖水綠宮裝。
月色溶溶,傾瀉在朱欄玉砌之間。
宴至半酣,眾人神情都有些松散。
林賢妃由宮女扶著在池邊透氣,鄭修儀所出的二公主在旁追著流螢嬉戲。
宮中子嗣稀薄,
成活的惟有趙淑妃的大公主和鄭修儀的二公主,都頗受寵愛。
二公主追得興起,未曾留意臺階,忽然腳下一絆,驚呼一聲便猛地向前撲去。
不偏不倚,正巧撞在臨水而立的林賢妃身上!
「啊!」
林賢妃猝不及防,整個人向池中倒去。
池邊頓時驚呼四起。
我離得最近,想都沒想便衝上前,在她即將落水的剎那SS攥住她的衣袖。
宮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我們扶穩。
林賢妃驚魂未定,而一旁的鄭修儀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一把抱住同樣嚇哭了的二公主,跪倒在地連連請罪。
「沒事。」
我強撐著笑笑起身,理了理散亂的衣服,抬手卻感到一抹鑽心的疼。
我低頭,隻見袖口處不知何時綻開一道傷痕,
一縷縷血珠正從其中蜿蜒滲出。
許是方才情急之下,不慎被欄杆上的雕花劃傷了。
「快傳太醫!」皇後鎮定地指揮著。
這時,隻見人群分開,一道明黃的清瘦身影疾步而來。
是元禎。
他先是掃過驚魂未定的林賢妃,而後落在我滲血的手腕上,眉頭微蹙:「怎麼回事?」
皇後從容上前,三言兩語將方才的險情道來。
「臣妾無事。」我強忍疼痛就要起身行禮,卻被他抬手止住。
「都見血了,還說無事。」
他皺眉看著我袖間斑駁的血跡,吩咐道:「朕命人送你回去。」
見內侍抬來龍輦,我連忙推辭:「陛下,這於禮不合。」
元禎唇角微揚:「昔有班婕妤卻輦之德,今日莫非德妃也要效仿?」
聲音不大,
卻足以讓趙淑妃瞬間變了臉色,連皇後也不由得多看我一眼。
我推搪不得,隻得在一眾眼刀的注視下回宮。
5
不久,太後的聖壽節將至。
宮中早有傳聞,太後並非陛下生母,而是先皇後之妹。
早年先帝與大穆皇後情深,臨終前為防大權旁落,特將小穆氏接進宮撫養幼帝。
太後一生未育,全心輔佐陛下成長,故陛下亦待她極盡孝道。
當日清晨,我特意帶著父親在信中千叮嚀萬囑咐的青金石芝仙祝壽盆景前往福熙殿。
正巧碰見八皇叔魏王帶著世子前來獻禮。
太後端坐於鳳位之上,她雖已年近四旬,卻絲毫不減美貌,眉眼間盡是久居上位的矜貴從容。
行禮後我垂首侍立,目光卻不自覺被魏王世子吸引。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
身姿挺拔,眉眼間竟與陛下有幾分相似。
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魏王世子,太後笑道:「德妃,你在看什麼?」
我收回視線,笑道:「世子龍章鳳姿,細看竟與陛下有幾分相像。」
太後聞言和煦一笑:「天家子弟,堂兄弟之間,容貌偶有相似也是常事。」
魏王亦從容接話:「臣與先帝一母同胞,世子相貌隨臣,自然與陛下有幾分相似。」
我抬眼細看父子二人,確實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呈上賀禮後,魏王父子便要告退。
臨行之際,太後望著世子,語氣裡滿是對小輩一視同仁的關切:
「你此去南方水師歷練,需得腳踏實地,戒驕戒躁,萬不可貪功冒進,枉負皇恩。」
我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心中一動。
南方水師,
那不正是趙淑妃的娘家麼?
難怪趙淑妃在後宮風頭無兩,原來太後也是兩頭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