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似乎被什麼東西磨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形容不出的煩躁與笨拙。
他會找一些蹩腳的借口與我搭話，內容貧乏得可笑。
「蘇小姐，今日天氣不錯。」
「蘇小姐，這家鋪子的點心尚可。」
我通常看都不看，直接轉身走開。
我都覺得他那道視線，如影隨形，讓我渾身不自在。
有一次，吏部尚書家的公子與我探討了幾句書法。
我回頭時，便看見不遠處的沈長渡，臉色黑得像鍋底。
捏著茶杯的手指，骨節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將那隻上好的青瓷杯捏碎。
那眼神裡的佔有欲，濃烈得讓我心驚。
我如今同他都退了婚，他可真是愛演戲。
更讓我覺得荒謬的，是他對何若瀾的態度。
何若瀾如今與我形影不離，小女兒家的親昵舉動再正常不過。
可沈長渡看在眼裡，眉頭卻能擰成一個疙瘩。
一日，若瀾抱著我的手臂，笑嘻嘻地對他說：
「我以後要一輩子都和意映姐姐在一起，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
我清楚地看見，沈長渡的瞳孔猛地一縮。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開始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他會深夜立在蘇府對面的街角，一站就是幾個時辰。
我院裡的丫鬟都說，那道身影，像一尊望妻石。
可笑，他要望的妻，從來都不是我。
我隻當他是在犯病。
畢竟白月光被人搶了，還是被自己向來看不上的曾經的未婚妻。
他是該有點反應。
直到那天，他終於忍不住，在我回府的路上攔住了我的馬車。
他什麼也沒說，隻用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SS地盯著我。
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蘇意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掀開車簾，冷淡地看著他：
「人總是會變的，沈將軍。倒是你，先前有鍾愛之人，覺得我是累贅，如今你自由了，可惜嘍，人家看不上你呢！」
他身形一震，臉上血色盡失。
我放下車簾，吩咐車夫：「走。」
馬車從他身邊駛過，我沒有再回頭。
10
我聽說，沈長渡病了。
病得很重，高燒不退，終日說著胡話。
沈老將軍請遍了京中名醫，
都束手無策。
我隻當是笑話聽了。
這人前世金戈鐵馬十年，身體硬朗得像塊鐵，怎麼可能說病就病。
然而，當他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才發現傳聞非虛。
他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往日裡的英挺蕩然無存，隻剩下滿身的憔悴和一種近乎癲狂的偏執。
那日，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闖進了我的院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意映……」
他看著我，眼神渙散，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我們的兒子……念安……他很乖，對不對？」
「念安」。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
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那個隻存在於上一世，那個我愛了他十年才生下的。
那個名字裡都帶著他對另一個女人思念的孩子！
我猛地抽回手，臉色煞白地看著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他也想起來了？
不，不可能。
他的眼神那麼混亂，那麼瘋狂。
「沈長渡，你瘋了！」
我厲聲呵斥，用聲音來掩飾自己的震驚。
他卻像是沒聽見，隻是魔怔般地喃喃自語：
「我夢見你了……夢見我們成婚十年……你為我生了一個兒子，叫念安……你最後……」
他說不下去了，
臉上露出極度痛苦的神色。
「那不是夢！那不是夢對不對！」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告訴我，念安在哪裡？我們的兒子在哪裡？」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顆本已S寂的心，竟泛起一絲冰冷的、報復般的快感。
原來，你也記得。
原來，你也知道痛。
也好。
就讓你帶著這些所謂的「記憶」。
永遠活在悔恨裡吧。
「你親手S了我，怎麼樣，要再S我一次？」
他落荒而逃。
呵，懦夫。
11
宮中設宴，我避無可避，再次見到了沈長渡。
宴席上，他一言不發，隻用那雙猩紅的眼睛，穿過觥籌交錯的人群，SS地盯著我。
那目光裡的痛苦、悔恨、哀求，
幾乎要將我溺斃。
我視若無睹。
宴會散場，我剛走到蘇府門口，一道黑影便從暗處閃出，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沈長渡。
他身上還帶著濃重的酒氣，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像個無助的孩子。
「意映，我求你，你告訴我……我們的兒子呢？念安呢？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周圍的下人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我看著他，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安全的距離。
夜風吹起我的發絲，也吹散了我最後一點情緒。
我看著他，眼神冰冷如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沈將軍，
你魔怔了。」
「我與你從未成婚，至今仍是待字閨中的蘇家嫡女，何來子嗣？」
我微微偏過頭，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至於『念安』……」
我頓了頓，欣賞著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盡，才緩緩地，將那把最冷的刀，插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或許，是你對何小姐的思念成疾，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臆想出來的吧。畢竟，念安，念瀾，音色如此相近。」
「請你自重。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說完，再也沒看他一眼，轉身走進了朱紅色的府門。
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他所有的痛苦與絕望。
我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般的嘶吼。
我知道，我徹底擺脫了他。
用他前世教給我的，最殘忍的方式。
12
我用重生的優勢，加上何若瀾家的財力，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
開了一家香料鋪子，取名「晚香閣」。
鋪子裡的香方，皆是我獨創，新奇別致。
一開業便引得滿城貴女追捧，生意好得令人眼紅。
開業那天，鑼鼓喧天，賓客盈門。
我與何若瀾正站在門口招呼客人，一個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現在了人群的盡頭。
是沈長渡。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憔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胡子拉碴，形容枯槁。
哪裡還有半分將軍的威風。
他就那樣直直地朝著我走來，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微光。
賓客們都認出了他，紛紛竊竊私語，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何若瀾卻一步上前，直接擋在了我的面前。
她收起了平日裡天真爛漫的笑容，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冰冷。
「沈長渡，你醒醒吧。」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你誰都不愛。」
「你愛的是你想象中那個需要你拯救、對你百依百順的我。你懷念的，是你從未珍惜過、被你親手磋磨致S的意映姐姐。」
她轉過身，握住我的手，然後回頭，一字一句地對沈長渡宣告：
「如今，意映姐姐是我的人。她的未來，我的未來，與你沈長渡，再無半分幹系。」
「你若再敢糾纏，休怪我何家,與你沈家為敵。」
滿場皆驚。
所有人都沒想到，太傅家最受寵的嫡女,竟會為了我，當眾與小將軍撕破臉皮。
沈長渡臉上的最後一絲光,也徹底熄滅了。
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跄著後退了兩步，最終，在眾人復雜的目光中,狼狽地轉身離去。
我看著何若瀾堅定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那一刻,我看著擋在我身前這個明媚張揚的女子。
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與不甘，都煙消雲散。
前世,她是他的心尖月。
這一世，她成了我的鎧甲。
真好。
13
一年後,「晚香閣」名滿京城，分號開遍了大江南北。
我和若瀾在鋪子後院那棵巨大的桂花樹下，擺了一盤棋,悠闲地品著新制的桂花釀。
「意映姐姐，
下個月江南的香料大會，我們一起去吧？聽說那裡的風景可美了！」
若瀾執著黑子，笑得眉眼彎彎。
「好啊！」
我落下一子，堵住她的去路。
「正好去看看我們的分號,順便遊山玩水。」
「好啊,聽說那邊的絲綢花樣新奇，正好可以帶些回來做新品。」
「太好了！我還想去嘗嘗那邊的蟹黃包！」
我們談論著生意,談論著新結交的朋友。
談論著下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們的生活,忙碌、充實，充滿了陽光和希望。
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滿院馨香。
至於沈長渡，他沒了臉再來尋我同若瀾。
也不將心思放在保家衛國上,整日隻知酗酒。
聖上大失所望。
撤了他的職,
很快便有新人頂替了他的位置。
國家倒是安康穩定，百姓安居樂業。
他早被百姓漸漸遺忘。
芝蘭是個愛打聽事情的。
她從外頭聽來了好多消息。
說沈長渡整日酗酒，命不久矣了。，
整日是喝了吐，吐了喝。
最後更是直接吐出血來。
整個人直接就快不行了。
「小姐！就是那廝委實不像話！您都同他退婚了他還整日念叨你的名字！」
「小姐您的名聲都被他霍霍了！氣人！」
若說前面那些我隻當笑話一聽。
隻是聽到這⾥,我來勁了。
「芝蘭,你去尋幾個壯漢,他若再提一次我的名字，便讓那壯漢扇他，扇到他不說為⽌。」
芝蘭興奮地領命⽽去。
隻是不過晌午，芝蘭便更加興奮地衝到我面前。
「⼩姐！天大的好消息！」
「您都猜不到，我們派去的壯漢還沒開始大展拳腳,便看到有別的壯漢正在扇那廝的臉！」
「到底是誰和⼩姐你心有靈犀呀！」
我⼀聽。
瞬間明白了。
恰在此時。
若瀾拎著我最愛吃的城西那家糕點笑著⾛來。
「姐姐！你最愛的糕點來嘍！」
還能是誰，可不正是眼前人？
畢竟我同她心有靈犀一點通。
⽼天還是公平的。
前世我苦了⼀輩⼦。
今生得遇知己。
⾄於前世痛苦的來源，悲慘落寞。
那是他應得的。
14
街角一個不起眼的⻆落裡,
⼀個⾝形消瘦但鼻⻘臉腫的男人。
靜靜地窩在牆⻆等S。
他手中依舊SS攥著一枚羊脂玉的如意吊墜。
隻是那吊墜早已被摩挲得失去了往⽇的光華。
他看著院中那兩個⾔笑晏晏的身影，眼中是化不開的悔恨與痛苦。
這⼀世,他渡過了何若瀾的⽣S劫。
卻永遠也渡不回那個曾經滿⼼滿眼都是他的蘇意映了。
那場長達十年的夢，醒來之後，隻剩下他一個人。
被困在原地。
萬劫不復。
都是報應罷了。
不值得可憐。
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