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怪你。」
我打斷她的話,語氣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
看著眼前這張鮮活、靈動的臉。
我實在無法將她與前世那個冰冷的牌位聯系在一起。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救她,不隻是為了擺脫沈長渡。
也是為了……終結上一世的悲劇。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逆著光,看不清神情,但那身形,我化成灰都認得。
沈長渡。
他來了。
與前世一樣,他還是來了。
隻是這一次,他要救的人還活著。
「若瀾!若瀾你在哪裡!
」
是沈長渡。
他的視線在洞中一掃,當他看清何若瀾安然無恙時。
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瞬間流露出狂喜與後怕。
他大步流星地衝進來,越過我,仿佛我隻是一團空氣。
他一把將何若瀾緊緊擁入懷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若瀾!你沒事!太好了,你沒事!」
他抱著她,仿佛抱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而我,就坐在一旁,像個無關緊要的背景,被他徹底忽略。
和前世,何其相似。
隻是這一次,我的心,再也不會痛了。
何若瀾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從他的懷裡掙脫開來。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心中一動。
前世,
所有人都說何若瀾與沈長渡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若不是那場意外,沈長渡也會遲早同我退婚,同她成婚。
可如今看來,何若瀾對沈長渡。
似乎並沒有傳說中那般情根深種。
「我沒事,長渡哥哥。」
何若瀾搖了搖頭,隨即指向我,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責。
「可是這位姐姐受傷了!都是因為救我!」
她指了指我。
我平靜地看著他們,沈長渡才仿佛剛發現我的存在一般。
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居高臨下的施舍。
「蘇小姐,今日多謝,沈某必有重謝。」
他的語氣客氣,卻疏離。
仿佛在對一個幫了點小忙的陌生人。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我從袖中緩緩掏出一封信。
那是我重生醒來後,見縫插針,在芝蘭的驚訝中寫下的。
新鮮熱乎得很。
我將信遞到他面前,平靜地迎上他錯愕的目光。
「不必重謝,沈將軍。」
我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洞裡另外兩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退婚書。」
「我見你與何小姐情深意重,實在不願做那奪人所愛的惡人。從此,你我婚約作罷,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沈長渡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震驚地看著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大概設想過無數種我見到這一幕的反應。
哭鬧、嫉妒、質問……
卻唯獨沒有想過,我會如此幹脆利落地放手。
而被他護在身後的何若瀾,
也同樣驚訝地望著我。
在她那雙明媚的眼眸裡,我看到了一絲探究、一絲好奇。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崇拜的光。
我將退婚書塞進他僵硬的手裡,站起身,掸了掸衣裙上的塵土,轉身便向洞外走去。
沈長渡,這一世,我不要你的重謝,也不要你的愛。
我隻要你,離我遠遠的。
4
說完那些,我轉身就走,幹脆利落。
「哎!意映姐姐!」
何若瀾急忙追上來,一把拉住我的衣袖。
「你的傷還沒處理呢!我送你去醫館!」
「不必了。」
「要的要的!」
她不由分說地拉著我,態度強硬又帶著一絲小姑娘家的嬌憨。
「你是我何若瀾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讓你帶著傷走?走,我跟你一起下山!」
我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睛。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也好。
「蘇姐姐!坐我家馬車!上頭有傷藥!」
我就這麼和芝蘭坐上了何府的馬車。
而沈長渡則被何若瀾以男女大防為由,拒絕了他進到馬車裡。
她拿出馬車上備好的傷藥,小心翼翼地為我清洗傷口、上藥、包扎。
她的動作很輕,一邊包扎還一邊對著傷口吹氣。
好像這樣就能減輕我的疼痛。
相比之下,我剛才為她包扎傷口的手法未免太過粗魯了些。
「方才我為你包扎,可有弄痛你?」
何若瀾低著頭仔細為我包扎,猛地抬起頭,
眸子裡滿是星光:
「蘇姐姐!不疼的!蘇姐姐手法超級好!」
「嘶……」
我故意抽了口冷氣。
「啊!對不起對不起!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她立刻緊張起來,手足無措的樣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沒有。」
我搖搖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輕聲說。
「隻是覺得,何小姐和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傳聞?」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傳聞裡我是什麼樣的?」
「傳聞裡,何小姐是京城第一美人,是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間煙火。」
她聽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月牙兒一樣。
「什麼仙女呀,都是他們瞎說的。
我就是我,何若瀾。」
她揚起下巴,帶著一絲少女的驕傲。
「我才不想當什麼仙女,仙女多無聊啊,我想當個能滿世界跑的女俠!」
我看著她神採飛揚的樣子,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她本該是這樣一團熱烈而自由的火。
而不是沈長渡記憶裡那個被神化了的、不食人間煙火的早逝之人。
真好。
5
退婚一事,最終還是被長輩們壓了下來。
退婚這件事,遠比我想象的要麻煩。
沈、蘇兩家的婚約,是早年由聖上親口提及。
兩家老爺子拍板定下的,牽扯著盤根錯雜的利益關系,並非我一封信就能了斷。
父親將我叫到書房,對著那封被沈長渡原樣送回來的退婚書。
吹胡子瞪眼。
「胡鬧!簡直是胡鬧!意映,你可知這門婚事對我們蘇家有多重要?」
我跪在地上,垂著眼,語氣卻不卑不亢:
「父親,女兒心意已決。強扭的瓜不甜,沈將軍心有所屬,女兒不想誤人誤己。」
父親氣得說不出話,最後隻得罰我禁足,讓我好好反省。
我樂得清靜。
沒過幾日,沈府的人便上了門。
不是來退婚的,是來送謝禮的。
一箱又一箱的奇珍異寶、綾羅綢緞,流水似的往我院裡抬。
管家笑得一臉諂媚:
「小姐,這可是大將軍親自為您挑選的,說是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我看著那些閃著珠光的物件,隻覺得刺眼。
前世十年,除了年節時分做樣子般的賞賜,他何曾送過我任何東西?
如今我不過是救了他的心上人,便如此大手筆。
他這是故意的。
「拿回去。」
我連眼皮都懶得抬。
「告訴沈將軍,舉手之勞,不必掛齒。東西,我蘇意映受不起。」
管家碰了一鼻子灰,又灰溜溜地把東西抬了回去。
第二天,沈長渡親自登門了。
芝蘭進來通報時,我正悠闲地倚在窗邊看書。
「小姐,沈……沈將軍求見。」
我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
「不見。」
「可是……沈將軍說有要事相商。」
「就說我身體不適,女眷不見外客。」
我能想象得到,沈長渡站在蘇府門外,那張臉會是怎樣一副吃癟的表情。
他大概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被我拒之門外。
前世那個永遠跟在他身後。
用仰望和愛慕的目光追隨他的蘇意映,已經S了。
現在的我,隻想讓他嘗嘗被人無視的滋味。
我委實不懂,他明明心裡有鍾愛之人。
為何不能豁出去為了鍾愛之人將婚給退了?
反倒如今這般惡心於我?
接連幾日,他派人送來的東西,我都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他下的帖子,我都以各種理由推拒。
芝蘭聽說,小將軍這幾日脾氣尤其暴躁。
在軍營裡操練兵士,把人折騰得叫苦不迭。
下人們私下議論,說將軍府的氣壓低得嚇人。
我聽著這些傳聞,心裡竟泛起一絲久違的愉悅。
沈長渡,
你習慣了我的順從和仰望。
如今這突如其來的失控感,不好受吧?
你越是煩躁,我便越是安寧。
6
我被禁足的日子,並不無聊。
因為何若瀾成了我院子裡的常客。
她總是能想出各種法子繞過我爹的眼線,像隻輕盈的蝴蝶,翻牆而入,給我帶來外面的新鮮事。
然後帶著我偷偷到處跑。
她像一隻明媚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落在我清冷的院子裡,帶來了久違的生氣。
「意映姐姐!」
她熟門熟路地從窗戶跳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快嘗嘗,這是城南新開的福記糕點,我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桂花糕!」
她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嬌矜。
在我面前,她就是活脫脫一個明媚的小姑娘。
那日救下她後,她便對我產生了一種近乎崇拜的依賴。
尤其是在我「不經意」間提點了幾句之後。
比如,我說:
「近來江南雨水多,恐怕蘇繡的料子要漲價了。」
不出半月,京中蘇繡價格果然翻了一番,何家因為提前囤貨小賺了一筆。
又比如,詩會上,我看著一首平平無奇的詠菊詩,隨口道:
「這首詩雖辭藻平平,但意境孤高,頗有風骨,怕是要得魁首。」
結果那日聖上恰好微服出遊,路過詩會,對這首詩大加贊賞,親點為第一。
何若瀾看我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什麼未卜先知的神仙。
她開始黏著我,一口一個「意映姐姐」,將我從前世的陰霾中。
一點點地拽了出來。
她會拉著我去聽新奇的說書,
繪聲繪色地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
逗得我前仰後合。
「說時遲,那時快!……」
她會給我送來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她也會興致勃勃地與我討論哪家鋪子的胭脂最好用。
撥浪鼓、糖畫人、西域來的玻璃珠子,把我的屋子堆得滿滿當當。
我沉寂了十年的心,仿佛被她帶來的陽光一點點照亮。
重新感受到了鮮活的樂趣。
前世她雖一直橫亙在我和沈長渡之間。
可那並非她所樂意見到的。
她若活著,該是如何模樣?
我想,也沒有比前世更差勁了。
今生她待我真誠,我也真心實意地待她。
她家中庶妹心術不正,總愛設計陷害她。
我便教她如何見招拆招,如何反將一軍。
讓她不再吃那些啞巴虧。
「對付這種人……」
我捏著棋子,在棋盤上輕輕一落。
「你退一步,她便會進十步。你得讓她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何若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笑嘻嘻地湊過來:
「意映姐姐,你懂得真多!比我爹教我的那些大道理有用多了!」
她忽而斂下眸子,小心翼翼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