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每當這時,母後便會一改愁容,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當楚王的王後並不幸福。
我父王稱不上是賢君,談不上是好丈夫,更說不上是好父王。
他隻是一個繼承了父輩江山的紈绔。
不得不承認。
殷鐸在楚宮的那三年。
是我母後一生中最開心的三年。
他會在她生辰那天,親手採蓮,剔除蓮心,為她做桂花蓮子羹。
他會在她發燒的時候,整日整夜地守在門外不合眼。
哪個妃子給母後使陰招,他會用更陰的招數加倍奉還。
他看向母後時。
那雙眼中的赤誠似冬日暖陽,足以融化冰凌。
四下無人的時候。
他會靜靜伏在母後的膝頭,
喃喃地低語。
「姐姐,待我坐上王位,我會帶你飛出這座牢籠。」
「你信我嗎?你信我的吧。」
「你等我。我一定會做到。」
「再苦再難,我都會做到。」
我已經不記得母後有沒有回話。
隻記得當時我在榻上睡眼惺忪地翻過身。
隔著層層疊疊的床幔。
看見母後輕柔地摸著殷鐸的發。
哼唱著平日裡哄我安眠的歌謠。
我見過殷鐸看母後的眼神。
所以我清楚。
後宮沒有一個女人能超越母後在殷鐸心中的位置。
唯一能令殷鐸方寸大亂的。
隻有母後本身。
趙中書無罪釋放那天。
我從床底下拿出了壓箱底的一件牙白色的纖裳。
細細描了遠山眉。
梳了扇髻。
乍一看銅鏡。
連自己都恍惚。
誤以為是母後S而復生。
殷鐸剛下了筵席過來,腳步已被酒氣燻得輕飄。
隔著珠簾。
我彈撥著箜篌。
音似珠玉,靡靡繾綣。
訴不盡相思,道不盡深情。
他滯在簾外,怔了許久。
我拿起酒壺上前的時候,發覺他的眼圈緋紅,眼神中是我從未見過的迷蒙。
「姐姐,你終於肯來看我了。」
我忽略心底的刺痛。
把酒喂到他唇邊。
他乖乖飲下,笑著流下淚來。
又哭又笑。
又笑又哭。
他說:「姐姐,你心裡怨我,
對麼?你怨我去得晚了,怨我汙了你的名聲,所以從那兒跳下來,要我悔恨一輩子,是不是?」
他像個孩子似的伏在我的膝頭,眼淚浸透了我的裙裾。
「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姐姐,我S戮無數,命不長久。很快,很快就能來向你賠罪。」
「姐姐......他們都欺負我,隻有你會對我笑。」
我捧起他的臉,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淚。
隨後脫下袖衫,松開腰帶。
輕輕地說:
「殷鐸,我就在你面前,你想做什麼,就做。」
他的睫毛上掛了淚,表情變得溫柔而虔誠。
隨後他傾身靠近。
我攥緊了身下的綢緞。
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他們說這是荒誕的獻祭。
可掩埋在我內心三尺的聲音笑得張狂。
那個聲音說。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得償所願。
他緩緩跪在我身前,俯下身。
我閉上雙眼,睫毛顫抖。
等待某個時刻的降臨。
下一秒。
腳面落下簌簌一吻。
像蝴蝶掠過。
我僵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許久後。
低頭去看。
他已伏在我腳邊,睡得乖巧安穩。
一根筋猛地松了下來。
我一時不知道該哭
還是該笑。
原來不光是我。
全天下都錯了。
他把我母後視作神明。
而神明是不容褻瀆的。
5
我沒有忘記對姜王後的承諾。
尋到機會,
我問殷鐸:「你都二十多了,怎麼還沒個一兒半女?」
燭火下,殷鐸細細描摹圖紙,不以為意:
「孤養你一個已經夠操勞。」
我反唇相譏:「你有隱疾可以直說。」
殷鐸忽然抬眸盯住我。
「你對此很關心?」
我雙頰微微發熱,一時語塞。
見我敗陣,他輕輕一笑,說到了從前。
「生母位卑,孤一出生就被幾個哥哥踩在腳下,父王更是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孤吃夠了虧,受夠了苦,所以砍他們腦袋的時候幹淨利落。
「自小孤就明白,王室子弟,絕無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一說。什麼誕育後代,不過是養虎為患,何必自尋煩惱。」
我想起他剛來楚國為質時的樣子。
縱然我當時年僅五歲。
但他骨瘦嶙峋、窘迫狼狽的模樣深深刻在我的腦海。
他的表情是淡然的、麻木的。
想來對他而言,來楚國為質,不過是換了一波人欺辱他的人罷了。
我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隻好搬出姜王後的理由。
「可你不怕你們殷氏斷了王室血脈麼?」
「哈。」他舉著狼毫,笑得肆意張狂。
「他殷氏一族的血脈與孤何幹?孤受苦之時,他殷氏無人問津!隻有姐姐......」
他的聲音減輕,戾氣稍斂。
「隻有你母後對孤好過。」
他看著我笑。
「前夜醉夢中,她來看過孤。想來是已經原諒了孤。」
我移開眼神,去看九枝燈臺。
他舉起案上的圖紙,露出孩子般向往的表情。
「孤要為她建造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陵寢,待孤百年之後,同她葬在一起。」
此刻的他。
和平日裡那個陰鬱威嚴的王君判若兩人。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那我呢?」
我又能同誰長眠?
他一怔,笑起來:「你自是同你未來的丈夫合葬。」
我冷笑:「我不要什麼丈夫。」
殷鐸將圖紙細細展平,語氣理所當然:「你是個女人,總有需要男人的時候,哪怕隻是用來消遣。」
「那我要你,你也是個男人。」
說完此話,我的心跳疾突。
燭火晃得人眼花繚亂。
殷鐸依舊從容,就像聽見了一個孩子童真的笑話。
「那你說說,你要孤來做什麼?」
我攥緊拳頭,
感到面部肌肉不規律地抽動。
我說:「我要榨幹你的血肉,把你囚在荊棘牢籠,日日看著你滴血,以慰我楚宮的八千亡靈。」
殷鐸笑了:「好狠的手段,不愧是孤教出來的小姑娘。」
我看著那張圖紙,偌大的陵寢,隻容二人長眠。
我輕聲說:「你要把它好好建成。」
因為不論你願不願意。
百年之後。
躺在這裡的人隻會是你和我。
我會S了你。
再生生世世和你葬在一起。
6
殷鐸為了建造陵寢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上至七老八十,下至總角少年,通通抓來做壯丁。
百姓們敢怒而不敢言。
殷鐸很少回宮。
基本都住在陵寢旁的行宮裡。
我得以更便利地為光復大業做準備。
趙中書又白了一半的頭發。
他抓著我的手,目眦欲裂,字字泣血:
「待微臣助少主奪回江山,便可尋一寶地,長眠去也!」
我遙看遠山,噙三分笑。
「若我敗了,便同爾等一道殉國。黃泉路上,結伴同遊,亦是雅事一樁。」
陳將軍哈哈大笑,將酒一飲而盡,以箸擊碗,哼起楚國的歌謠:
「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懷哉懷哉?
曷月予還歸哉。
就記得這一句詞。
浸著酒氣,翻來覆去地唱。
唱得醉意燻紅了雙眼。
劉老刺史跟著唱了兩句,抱著柱子睡著了。
門廊響起兩聲貓叫。
我走出去。
探子躬身稟告:「姜王三日後回宮。」
我問他:「不是說他前兩月染了咳疾?現下如何了?」
探子笑說:「更嚴重了。就連太醫令都摸不出症結,怎麼用藥都不管用,可把他們愁壞了。」
我下意識皺眉:「我為他配的藥膳,他可有在吃?」
探子笑意更深:「一日不落。要不說少主高明呢,把姜王捏得SS的,心甘情願地日日萎靡下去。」
我揮揮手讓他下去。
他想多了。
起初我要求學醫,確實是想對殷鐸用毒。
但後來又覺得,此計太陰損,會叫他看輕了我。
給他配的藥膳,是為了讓他好好活著。
好好等著我將他拽下王座,囚於牢籠的那一刻。
他的咳疾是我意料之外的。
不過他身體虛弱,更有利於我推進計劃。
我把配好的藥送到姜王後手裡。
教她如何不動聲色地叫殷鐸喝下。
「次日睡醒他便會忘掉昨夜的一切,自不會灌你避子湯。隻需悄悄將孩子生下,他不會對孩子如何的。」
姜王後覷著我的表情笑問:「把王上送去他人床榻,縣主就不難過?」
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對我而言沒那麼重要。」
過了明晚,我欠姜王後的就還清了。
終有一日我會獨佔殷鐸。
但不是現在。
當夜我翻來覆去。
夢見亡母朝我微笑:「秀儀。」
我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她憐惜地看著我:「何苦呢?成王敗寇,乃命數造就,你又何苦搭上自己的一輩子?
」
我哀哀說:「母後,我放不下。我要光復楚國,為你們復仇。」
母後無奈地搖頭,又說了什麼。
我瞪大雙眼,豎起耳朵。
可如論如何都聽不到。
驚醒時,天將將明。
我在榻上抱著腿呆坐了半晌。
索性拿起玉壺去採晨露。
忙起來的時候就無心瞎想了。
沒想到。
回到寢殿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殷鐸。
半年未見。
他憔悴許多,甚至生出了絲縷白發。
我看著白發呆住了。
殷鐸的眼神落在我的腳上,隨後將我打橫抱起,放在榻上。
蹲下身,替我脫下被洇湿的鞋襪。
用錦帕裹著我的腳細細擦幹。
我幹巴地問:「你可去看過王後?
」
殷鐸說:「喝了盞茶就過來了。」
我不由地有些緊張。
「她很想你,你最好多陪陪她。」
殷鐸置若罔聞,從袖口掏出一支玉瑗,上面刻滿壽紋。
「忘了哪個官孝敬的,據說沐過佛光,你好好戴著。」
這東西分量不輕,套在我的手腕上,蕩來砸去。
我皺起眉:「我戴不慣這些。」
殷鐸一邊替我穿襪,一邊說:「秀儀,你乖。」
他一手端著我的小腿,一手套鞋。
掌心的溫度滾燙。
我心頭一跳,發現他的耳根和脖子都燒了起來。
他晃了晃腦袋。
再抬眸看我時,眼裡翻湧的欲念滾燙。
「秀儀,你長大了。」
我險些被那眼神灼化。
抽回腳,往榻裡挪了幾步。
他緩緩傾身上前,伸手撩起我鬢邊的碎發。
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像是在撫摸一幅山水畫。
「分別的這半年裡,孤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
我怔在那裡。
任由他的指腹摩挲過我的唇。
他嗓音喑啞。
「孤該拿你怎麼辦......」
殿門是大開的。
若我要逃。
我有九分把握可以逃。
但我的身體不聽使喚。
它戰慄著,靜待著。
似與野獅對峙的鹿。
終於。
他的手掌繞到我的後頸。
一點點引導我向前。
我下意識閉上眼。
他身上的降真香氣愈發濃鬱。
哗啦。
杯盞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王上——」
7
姜王後堪堪趕來。
似巨石破水。
引得我和殷鐸皆是一驚。
隻消這麼一瞬。
殷鐸便恢復了神志。
原本覆在我後頸的左手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們對孤下藥?」
他的手在抖。
力度並不很重。
我靜坐垂眸,直接攤牌:「隻要行房,此藥就對你無害。否則,以你如今虧虛的身體,很容易暴斃。」
殷鐸雙眸猩紅,試圖收緊手指,卻也不過是微末之力。
「李秀儀,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說:「一個孩子。現在有二人供你挑選,
你任選其一即可。」
殷鐸的眼裡閃過怔忪。
「你?也是選擇之一?」
我笑看著他:「有何不可?我要將他養大,讓他砍了你的腦袋,叫你也嘗嘗你父親的滋味。」
殷鐸自嘲一笑,莫名叫我想到萬念俱灰四個字。
他松開手,起身睥睨著我說:「李秀儀,你真的瘋了。」
隨後他大步走出門外。
拉走了姜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