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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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新聞報道需要時間,不一定能趕上報名截止。


 


時間一天天過去。


 


報名截止日期像懸在頭頂的刀子。


這天晚自習,王老師把我叫到走廊。


 


她表情嚴肅,「你父母剛才來電話了,


 


「態度還是很強硬。他們說,除非你搬回去住,否則別想拿到證件。」


 


我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沒說話。


 


王老師嘆了口氣,「學校這邊能做的都做了,現在隻有一個辦法,可能有點……極端。你敢試試嗎?」


 


我抬起頭看她。


 


「明天早上,你直接去校長室門口等著。等你父母來學校……


 


「你知道該怎麼做。把動靜鬧大一點,讓所有領導都看見。」


 


王老師壓低了聲音,

「有時候,隻有讓他們覺得丟臉丟到無法承受,他們才會讓步。」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敢。」我說。


 


24


 


第二天早上,我按王老師說的,提前站在了行政樓校長室門口不遠處的走廊窗邊。


 


手心有點出汗,我在褲子上蹭了蹭。


 


早讀課快結束的時候,我看見他們來了。


 


爸爸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夾克,眉頭緊鎖。


 


媽媽跟在他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掃過來,帶著責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們果然來了,大概是班主任或者年級主任又叫了家長。


 


他們走到校長室門口,爸爸抬手正要敲門。


 


我深吸一口氣,從窗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直接面向校長室的門,帶著刻意放大的顫抖:


 


「校長!

主任!我叫林曉棠,高三(七)班的學生。


 


「我爸媽扣著我的戶口本和身份證,不讓我高考報名!求求學校幫幫我!我想讀書!我想考大學!」


 


走廊裡還有幾個抱著作業本經過的老師,都停了下來,驚訝地看著這邊。


 


媽媽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衝過來想拉我:「林曉棠!你胡鬧什麼!趕緊跟我們回去!」


 


我躲開她的手,往校長室門口又靠近一步,聲音更大了些,帶著哭腔:


 


「我不回去!回去你們就不讓我報名了!校長!求求您!」


 


爸爸又驚又怒,低吼一聲:「你丟不丟人!給我閉嘴!」


 


就在這時,校長室的門從裡面打開了。


 


校長和教導主任站在門口,臉色凝重。


 


年級主任也從旁邊的辦公室聞聲出來。


 


「怎麼回事?

」校長沉聲問,目光掃過我,又看向我父母。


 


媽媽立刻搶著說:「校長,主任,對不起對不起,孩子不懂事,跟我們鬧脾氣呢!


 


「我們這就帶她走……」


 


「我沒有鬧脾氣!」


 


我打斷她,眼淚恰到好處地湧了出來。


 


一部分是演的,更多的是這些天積壓的委屈和憤怒。


 


「他們就是不想讓我高考!想把我的名額留給別人!他們眼裡隻有兒子!」


 


「你胡說八道什麼!」爸爸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揚手就要打過來。


 


教導主任厲聲喝道,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和爸爸中間,「林先生!這裡是學校!請你冷靜!」


 


周圍聚集的老師更多了,竊竊私語聲像蚊子一樣嗡嗡響起。


 


校長的臉色很難看,他先對我父母說:


 


「二位,

有什麼問題,我們進去談。在走廊裡這樣,影響太壞了。」


 


然後他轉向我,語氣緩和了些,「林曉棠同學,你也一起進來。」


 


進了校長室,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媽媽還在試圖解釋:「校長,不是孩子說的那樣,我們就是怕她把證件弄丟了,想幫她保管……」


 


「保管到高考報名結束?」我立刻反問。


 


「然後呢?是不是又說家裡困難,讓我別考了,早點去打工?」


 


爸爸猛地站起來,又被教導主任按了回去。


 


校長揉了揉太陽穴,看著我的父母,語氣沉重:


 


「林先生,林太太,我理解你們作為家長的考慮。但是,阻止孩子參加高考,這是斷送她的前程!


 


「我們學校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如果你們堅持不配合,

我們隻能向上級教育主管部門反映,甚至聯系媒體介入。


 


「到時候,恐怕就不是家庭內部矛盾那麼簡單了。」


 


「媒體?」媽媽的聲音都變了調,臉上血色褪盡。


 


爸爸SS地瞪著我,胸口起伏,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辦公室裡一片S寂。


 


過了很久,爸爸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證件在家裡。」


 


校長立刻說:「現在就去拿。拿到之後,立刻由班主任陪同林曉棠同學完成報名手續。今天必須辦好。」


 


媽媽還想說什麼,爸爸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媽媽隻好踉跄地跟上。


 


我留在校長室,王老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個多小時後,爸爸回來了,獨自一人。


 


他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重重地放在校長辦公桌上,

發出「啪」的一聲響。


 


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校長把文件袋推給我。


 


我打開,抽出裡面暗紅色的戶口本和我的身份證。


 


冰涼的塑料卡片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王老師,麻煩你帶林曉棠去教務處報名。」校長說。


 


我跟著王老師走出校長室,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手裡的證件上。


 


25


 


離高考還剩不到一百天,教室後面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的倒計時數字,像血一樣刺眼。


 


各科的卷子雪片一樣發下來,桌子上堆得小山一樣高。


 


我每天凌晨五點的鬧鍾,現在改到了四點半。


 


水房的冷水潑在臉上,能激靈一下趕走幾分睡意。


 


操場看臺上,天還是漆黑一片,隻有遠處路燈的一點光暈。


 


我裹緊外套,嘴裡呵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空氣裡,手裡攥著的英語單詞本邊緣已經磨得起毛。


 


上課的時候,眼皮時不時會打架。


 


我用力掐自己大腿,疼得一哆嗦,才能勉強保持清醒。


 


數學老師在上面講著復雜的函數題。


 


我的筆在草稿紙上機械地跟著劃,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漿糊。


 


周末在趙姐的魚攤,那股濃重的腥味現在聞著有點讓人反胃。


 


刮魚鱗的時候,手下的動作慢了,鐵刷子好幾次差點脫手。


 


「沒吃飯啊?動作快點!」


 


趙姐皺著眉頭吆喝一聲,「後面還有兩筐等著呢!」


 


我咬咬牙,加快動作。


 


一條鯽魚滑膩,我沒抓穩。


 


它猛地一掙,濺起的水花混著鱗片糊了我一臉。


 


冰涼的腥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我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繼續低頭幹活。


 


中午,趙姐照例給我留了碗魚湯。


 


我端著碗,看著漂著油花和蔥花的湯,胃裡一陣翻湧。


 


勉強喝了兩口,就再也喝不下了。


 


「咋?嫌棄了?」趙姐瞥我一眼。


 


「不是,」我搖搖頭,把碗放下,「可能有點累。」


 


回到學校,晚自習的教室安靜得隻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和偶爾翻書的聲音。


 


我看著物理卷子上那道關於電磁感應的題,題幹讀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意思卻進不了腦子。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同桌碰了碰我的胳膊,小聲說:「林曉棠,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沒事。」


 


我搖搖頭,

重新拿起筆,用力盯著那道題,直到眼前的字跡開始模糊、重影。


 


我知道我不能停。


 


魚攤的三十塊錢是我下一周的生活費。


 


桌子上的卷子是我唯一能抓住的通往未來的繩子。


 


兩邊都不能松手。


 


一松,可能就真的掉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看書。


 


看著看著,感覺額頭發燙,渾身一陣陣發冷。


 


我摸摸自己的額頭,有點燙手。


 


心裡咯噔一下。不能生病,看病要花錢,還會耽誤時間。


 


我爬起來,輕手輕腳地去水房,用冷水一遍遍衝額頭,又灌下去大半杯涼白開。


 


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緊,牙齒卻忍不住打顫。


 


手電筒的光還亮著,照在攤開的生物筆記上。


 


我盯著那些細胞結構圖,

視線越來越模糊。


 


不能睡,還有一點沒背完。


 


我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試圖用疼痛驅散睡意和不適。


 


指甲在皮膚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宿舍樓外,傳來環衛工人清掃街道的聲音。


 


天快亮了。


 


26


 


六月的太陽明晃晃地照在操場上,塑膠跑道被曬出一股淡淡的橡膠味。


 


我們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按照準考證上的號碼,排著隊等待進入考場。


 


周圍都是嗡嗡的說話聲,有人在最後翻著筆記,有人互相加油打氣。


 


我站在隊伍裡,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的。


 


胃裡像揣了隻兔子,跳得厲害。


 


旁邊的李靜碰了碰我,小聲說,「林曉棠,你臉色好白,沒事吧?」


 


我搖搖頭,攥緊了手裡的透明筆袋,

裡面裝著準考證、身份證和幾支筆。


 


「沒事。」


 


考場裡很安靜,隻有電風扇在頭頂嗡嗡轉動的聲音。


 


監考老師拆開密封袋,分發試卷。


 


當語文試卷傳到我手上時,我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有些顫抖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和準考證號。


 


作文題目是關於「路」。


 


我看著那一個字,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東西。


 


閃過爸爸揚起的皮帶,閃過媽媽哀求的眼神。


 


閃過趙姐魚攤上飛濺的鱗片,閃過宿舍被窩裡那點微弱的手電光。


 


閃過王老師遞給我那張寫著「走出去」的紙條。


 


我拿起筆,開始在答題卡上寫字。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一開始手還有點抖,寫了幾行後,漸漸穩了下來。


 


那些憋在心裡太久的話,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順著筆尖流淌出來。


 


接下來的每一場考試,我都像上緊了發條。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很難,我卡了很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交卷鈴聲響起前幾分鍾,我猛地想到一個輔助線的畫法,匆匆寫了幾步。


 


不知道對不對,但總算沒有空著。


 


考完最後一門英語,走出考場時,外面下起了小雨。


 


冰涼的雨點打在臉上,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感覺整個肩膀都松了下來。


 


同學們聚在一起對答案,嘰嘰喳喳。


 


我沒有加入,背著書包慢慢往宿舍走。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我繼續在趙姐的魚攤幹周末的活。刮魚鱗,收拾雜活,動作比以前麻利了些。


 


趙姐有時候會問:「考完了?

考得咋樣?」


 


「就那樣吧。」我說。


 


她就不再問了。


 


媽媽又打過幾次電話到宿舍,問我考得怎麼樣,打算報什麼學校。


 


我說等成績出來再說,她就嘆口氣,掛了。


 


出成績那天,我起了個大早。


 


心髒從醒來就開始砰砰跳。


 


我用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按照語音提示,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準考證號。


 


聽筒裡傳來機械的播報聲。我屏住呼吸聽著。


 


語文……數學……英語……文綜……


 


總分:548。


 


我握著聽筒,愣了好幾秒。


 


腦子裡飛快地閃過近幾年的分數線,

這個分數,上個二本應該夠了。


 


我慢慢放下電話,手還在微微發抖。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湿。


 


沒有哭出聲,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


 


止不住。


 


我走到操場邊上,在那片熟悉的看臺坐下。


 


清晨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味道。


 


我看著空蕩蕩的跑道,看著教學樓紅色的磚牆。


 


548。這個數字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


 


那扇我以為永遠緊閉的門,好像有了一絲縫隙。


 


27


 


成績出來的當天下午,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又響了。


 


舍管阿姨喊:「307 林曉棠,你媽電話!」


 


我走下樓梯,

拿起聽筒。


 


媽媽的聲音傳出,「曉棠,成績出來了吧?考得怎麼樣?」


 


「548。」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聲音揚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喜悅:


 


「多少?548?!哎呦!我就知道我閨女肯定行!這分數……這分數能上個好二本了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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