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早已經習慣了她的來去無聲 ,她面色慘白,眼珠突出,一板一眼說出來毫無感情的語調,如同傀儡。
我心下不滿,我並非古人,對這種舞文弄墨的事情不大喜愛。
可規則說:【賈寶玉是紅樓世界最受寵的人,請不要拒絕他的要求。】
我隻好攏好鬥篷,冒雪前往。
「三姐姐,你來了。」
一進門,一位白皮嫩肉的公子便迎了上來。
綢緞長袍,金尊玉貴,我卻看見他如玉的面龐邊,有針線修補痕跡,原來是人皮面具。
他身上屍腐臭味更摻加胭脂香氣,混合一處,令人作嘔。
隨後,姐妹幾個都來了。粉墨登場,宴會開席。
賈寶玉招呼眾人喝酒暖暖身子,我不知這又是什麼腌臜物,
想用什麼方法逃脫。
誰知賈寶玉突然端著一杯茶走來遞給我。
「三妹妹,這可是莊子上供上來的玫瑰血釀。用冰雪似的姑娘的鮮血入酒,別有滋味。」
我胃裡翻江倒海,擺手推脫。
「我不喜愛喝這些,你分給其他姐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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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突然整張臉都因憤怒而扭曲。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沉重,伸手捏住了我的脖子。
「為何不喝?」
我忘記了不能忤逆他的規則,現在他發起狂來要活活掐S我。
周圍人都噤若寒蟬,我感受到呼吸越來越艱難。
突然一聲空靈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別人不喝酒你就發起狂來,趕明兒誰樂意來陪你。」
林黛玉的聲音婉轉嬌嗔,好似可以撫平戾氣狂躁一般。
眼前的賈寶玉馬上鎮定下來,又恢復了翩翩公子的儒雅。
「妹妹說得是,你們女兒家不喜歡喝酒也是有的。還不給小姐們上牛乳茶來。」
他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松開我便去往了林黛玉旁。
我如劫後餘生一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眼裡沁出淚水來。
其餘幾位小姐吟詩作畫起來,無人在意剛剛差點被掐S的我。
「這玫瑰血釀真是佳品,入喉香醇,餘味淡雅。我也想起來一樁巧事說給寶兄弟聽。」薛寶釵品罷玫瑰血釀,眉目含情,露出陶醉的神態。
「寶姐姐請說。」
「我娘胎裡帶了一個怪病,叫熱毒。需要按時服用冷香丸。這冷香丸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
再加以十二個不同月份的女子的心頭血,一同入藥,效果奇佳。」
「這正是一樁風雅事,這冷香丸真乃奇藥啊。」
眼前女子臉若銀盤,眼如水杏,著蜜合色棉袄,無典雅端莊之姿態,一顰一笑,好似毒蛇一般妖冶。
我想到了規則的提示:【美麗的吃花人是替S鬼。】
大觀園中的女子都是以花為喻,比如探春代表杏花。
而薛寶釵她卻體懷熱毒,需要吃花來延續生命。
冷香丸裡面的冷香,對應林黛玉絳珠轉世身懷冷香的設定。
也就是說,薛寶釵要靠大觀園中女子的性命來救命。
而我為了活著,需要找一個替S鬼。
薛寶釵正是服用冷香丸的吃花人,規則是提示我可以選她做替S鬼嗎?
我心下一喜,好像迷霧中的人抓到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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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在這個宅院裡又幾月。
春去秋來,我與黛玉設計了歸家悼念父母的計劃,並想法子運出了林姑父的遺物,啟程去往姑蘇。
黛玉在歸程中假S逃離,我依舊留在賈府。
黛玉也並非這個世界的人,她從有意識開始就已經踏上了入京的路。
但她身體裡原主的殘魄未消,所以她才願意與我一同聯手。
回來後,我謊稱林黛玉體弱,沿路舟車勞頓染上風寒,感物傷懷,去了。
賈府裡眾人對這個親戚家裡的外孫女本就沒什麼感情,悼念一番也便作罷。
我也嘗試著離開,可賈府大門似有封印,無論怎麼做我都離不開這個大宅院半步。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弱,這裡鬼氣森森,對正常人來說是陰氣損體的。
我知道,
我的時間不多了。
幾日後,消息傳來說南安太妃要認家裡一個女子做義女。
後院女子消息不靈通,大家隻當是攀龍附鳳的天大好事。
隻有我知道,這是要認一個公主去換俘虜。
南安太妃面如枯骨,勾起來一股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的護甲華麗尖利,冰冷的如毒蛇信子一樣的手捧起我的臉說:「長得還算標致。」
接著走向薛寶釵,又是一番打量,眼裡漏出驚豔滿意之色。
她嘴角微微上翹,展現出一絲陰狠,卻非要做出一副和藹之態。
「我喜愛知書達理的女孩,不如兩位小姐替我作一首詩,看誰更與我有緣分。」
「柳絮飛揚,春光爛漫。請。」
規則有說【美麗的吃花人是替S鬼。】
我心知這是我等待已久的機會。
我上前中規中矩寫下:
柳絮輕盈又婉轉,飄飄飛散無邊際。春日風情獨佔盡,柳絮芬芳入詩墨。
薛寶釵看罷,眼底漏出輕蔑,我心知以她的爭強好勝,必會大放異彩。
隻見她寫下: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好一個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眼下就有一個青雲直上的好機會,薛小姐可願意以公主身份嫁往番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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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願意。」薛寶釵回過神來,瘋狂搖著頭。
原本充滿血絲的眼睛,像要爆裂開一樣凸了出來,一坨一坨的蚯蚓狀軟蟲迅速從她臉上迅速掉落。
但不等她繼續哭喊掙扎,
好幾個孔武有力的下人便進來將她拖走。
門外忽然響起震天的嗩吶聲,鑼鼓喧天,迎來送往,婚宴已開。
貴妃送來上好的龍鳳花燭當做添妝。
人油煉成,通體乳白。
賈府眾人聞到這樣的腐臭暖香都飄飄欲仙起來,無一人為薛寶釵的命運擔憂。
薛寶釵打扮為新娘模樣,鳳冠霞帔,被塞入花轎。
嫁妝綿延十裡,好一樁風風光光的婚事。
我心裡明白,哪裡是什麼兩國的秦晉之好,不過是找個體面的借口送去戰敗的賠款罷了。
等再兵戎相見時,那送去和親的女子哪能逃得了被祭旗的命運。
左不過凱旋以後,等再送來一個帶著十裡嫁妝的王妃暫換和平。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花轎遠去,隻有賈府內眾人還在把酒歡宴。
這個世界就是在吃人,
怪誕荒唐,命如草芥。
烈火烹油,大廈將傾。
他們卻隻顧美酒佳餚,狎妓玩樂。
一家子的榮耀盡數系在女子羅裙之下。
今日送妹妹進那見不得人的深宮得一個皇親國戚的虛名,明日再送另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孩做什麼和親公主以表忠心。
浩浩蕩蕩一個家族,數百男丁,無一人出去建功立業,讀書科考,隻躺在功勞簿上,吃盡祖宗基業。
眼前的寶玉賈璉之流,哪一個有曾經先祖馬上打天下的英武之氣。
富貴迷人,溫軟香玉,隻養出來一些酒囊飯袋。
我想起來書上在查抄大觀園時,探春曾說過:
「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S來,一時是S不S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S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S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
」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
是個男人?立一番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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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耳畔傳來細微的悲鳴哭泣,周遭的歡愉嬉笑聲如潮水般退去。
我眼前浮現出了另一個女子,她著血紅嫁衣,用金簪割腕,字字血淚在紙上寫著: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
喃喃說道:我要如寶玉一樣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建一番事業……
血幹淚盡,如花女子在花轎裡含恨而終,風雪依舊。
我知道了這就是原世界的探春,和親的藩王年逾六十,異域更有兄終弟及的習俗。
探春不堪受辱,自盡在了花轎上。
她的執念未消,選中了我替她了結遺願。
建功立業,離開賈府。
這是探春的理想。
她無心釵粉胭脂,藏謀略,有遠見,早早就料到了賈府的結局。
可恨困於女子身份,隻能被一襲紅衣,裹起來送往悲慘的命運。
扮成賈寶玉才能離開賈府,今夜觥籌交錯,人聲鼎沸,我或許可以趁亂逃出。
怡紅院廊下有一個守夜的小丫鬟,我從背後打昏了她,摸進了賈寶玉的屋內。
屋內香氣逼人,如濃烈的脂粉生生燻了幾夜,但我仍聞到若有若無的腥臭味。
我來是為了拿走賈寶玉的令牌,扮作他離去。
換了一身銀紅撒花半舊大袄,又束了一個男子發式,在一堆香囊下找到了那枚代表他身份的令牌。
收拾停當,
正當我準備離去。
門吱呀作響,賈寶玉回來了。
我心下一沉,躲在了屏風後,他好似感受到有人來過,腳步聲緩緩向我的方向來。
「寶玉回來啦,怎得一身酒味,快,我來伺候你洗澡。」
我聽見這似乎是襲人的聲音。
賈寶玉來這邊的腳步頓住,等了一會,裡面便傳來了男女嬉笑聲。
我弓著身子離開,屋外清風朗月,我才敢大口喘氣。
走近賈府大門,我亮出來令牌後壓著嗓音說:「我要去寧國府找珍大爺喝酒,還不開門。」
現如今月色迷蒙,我與賈寶玉身量差不多,府裡的人皆喝得醉眼昏花,沒有識破我的身份,兩個小廝為我推開了大門。
終於,跨出了榮國府大門,我逃離了賈府!
再看身後,剛才高朋滿座的賈府不知什麼時候歸於寂靜。
象徵著帝王恩榮的敕造榮國府牌匾也已消失不見,往裡望去,蛛網已結,人走茶涼。
富貴如幻境煙雲,轉眼空空。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
我心知探春的遺願還未完成,我還要以她的身份建立一番功業。
幾年後,京城裡出現了一個聲名大噪的書生。
他文章錦繡,為皇帝上書了一篇《治國賦》,得聖上青眼。
更傳出,這位公子竟是女兒身,聽說是前幾年敗落的賈家的三小姐,賈府被抄家後,她流落在外,以誊抄書籍為生。
賈府一群男人耽於玩樂,卻出來一個這樣的脂粉隊伍的女英雄。
聖上感念她的祖上寧榮兩國公為開國立下的赫赫戰功,為彰顯皇恩浩蕩,特開恩科,令賈探春以女子身份參加科舉,建功立業。
12
番外
完成了探春的遺願後,
我回到了我的世界。
由一開始的陌生漸漸回歸正常。不用再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地活著,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那一場紅樓故事,仿佛隻是我的夢魘罷了。
就在我快要徹底忘記的時候,一夜,探春入了我的夢。
夢裡她淺笑盈盈,穿著象Y白偏襟對眉立領袄子,梳著姑娘家的三小髻,金釵珠頭。
「我要走了。」
「我本已化為遊魂,是警幻仙姑看我紅塵遺願未消,生S書上你與我有緣,這才託你為我了卻遺憾。」
「你替我逃出了賈府,完成了我的夙願。」
「現下我心裡再無怨念,要進入輪回去了。我知道你的國家是一個女子也可以堂堂正正讀書識字,施展才華的朝代。希望如有來世我能夠託生在這裡,為自己好好的活一次。」
「謝謝你。
」
我想說些什麼,卻開不了口,隻能看著眼前女子笑著化為雲煙,消散風中。
掙扎著醒來時,隻剩一縷淡雅的杏花香。
而枕邊,正放著一根金花紅蕊簪,告訴著我她來過。
瀟湘水斷,宛委山傾,珠沉圓折,玉碎連城。
甫瞻松槚,靜聽墳茔,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希望千萬年以後,仍有人如我一般,記得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