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似乎陷入了昏迷,毫無知覺,四肢軟塌塌地垂落。
「你們他媽還是不是人?!」老陳回頭,對著那對嚇傻的老夫妻怒吼道,「這腿怎麼斷的?!說!」
那對老夫妻嚇得癱坐在地,語無倫次:
「是……是她自己摔、摔的……」
「不老實!都帶走!」
老陳不再廢話,抱著闫小偉,大步向外走去。
警車拉響警笛,以最快的速度直接開回了羊城,送入了一家大型醫院。
11
急診室裡,燈光慘白。
醫生初步檢查後,臉色凝重地告訴我們初步診斷結果:
電解質嚴重紊亂,
長期營養不良。
全身多處皮下軟組織挫傷,新舊交錯。
最嚴重的是右腿脛腓骨骨折,這是個新鮮的骨折,發生不超過三天。
骨頭已經發生錯位,需要立刻進行手術。
媽媽聽著醫生的陳述,身體一直在發抖,但她始終挺直著脊背,緊緊握著病床上闫小偉那隻瘦弱髒汙的手。
似乎生怕一松開,她就會再次消失。
爸爸用他唯一的手臂,一遍遍撫摸著闫小偉的額頭,眼淚無聲地淌下。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仿佛一碰即碎的女孩,看著她腿上那刺眼的夾板,心髒好像在被利刃切割。
這,原本有可能是我的命運啊。
更多的檢查結果,不斷送了過來。
闫小偉的身體,比我們想象的更糟。
長期的營養不良和N待,
讓她的免疫系統形同虛設。
沒有及時處理的傷口,已經引發了炎症和高燒。
醫生面色凝重地告訴我們,手術必須延後了。
必須先消炎、退燒,把身體的基礎打好。
「她這樣的身體狀況,現在上手術臺,風險太大了。」
醫生的話,像錘子敲在我們心上。
我在醫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館,訂了兩個房間,又點了些清淡的外賣。
媽媽像是要積蓄所有力量,逼著自己大口大口吃飯,眼神始終不離病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
爸爸卻幾乎沒動筷子,他隻是沉默地坐在床尾,用他那隻布滿老繭的、唯一的手,一遍遍,極其輕柔地撫摸著闫小偉沒有受傷的那隻腳的腳踝,仿佛在確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是真實存在的。
第二天早上,我因為前一夜思慮過重,
失眠到後半夜,醒來時已經天光大亮。
爸媽沒有叫我,他們悄悄去了醫院。
等我趕到病房時,闫小偉已經醒了。
她虛弱地靠在升起的床背上,雙眼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過很久。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往裡縮了縮,眼神裡帶著小獸般的驚惶與躲閃。
「鈴丫兒來了。」
媽媽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小偉,這是……這是你姐姐,麥鈴鈴。」
——她跟我是同一天出生的,我比她早了一個小時。
嗯,我是姐姐。
闫小偉呆滯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刻,時間仿佛凝固了。
她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扭過頭,
緊緊閉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再也不肯看我們任何人。
我心裡沉沉地嘆息一聲。
我懂。
我這張臉,酷肖闫金旺。
對她而言,這不是血脈相連的證明,而是長達十幾年噩夢的具象化,是恐懼和痛苦的源頭。
「我去買點早飯。」
我輕聲對爸媽說,轉身離開了病房。
在醫院食堂,我買了白粥、牛奶和松軟的面包。
回去的路上,昨夜那些混亂的思緒再次翻湧上來——無盡的後怕。
如果當年沒有被掉包,那麼在那個魔窟裡掙扎求生,被當做牲口一樣打罵、轉賣的人,就會是我。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近乎邪惡的慶幸,讓我感到羞愧,卻又無比真實。
12
闫小偉的手術,
在四天後進行。
那幾天,我們小心翼翼地照顧著她,絕口不提過去,隻是默默地喂水、擦身、陪著她看窗外單調的風景。
她依舊沉默,但身體在藥物和營養的支持下,慢慢有了起色。
手術很成功。
醫生說斷骨已經復位,隻要好好休養,不會影響以後走路。
住院的十幾天裡,闫小偉似乎漸漸接受了我。
或許是我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或許是我遞過去的水果總是削好了皮,或許是我在她半夜因噩夢驚醒時,第一時間按亮柔和的床頭燈……
她開始偶爾,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跟我說話。
「姐……我想喝水。」
「姐……窗戶,能開一點嗎?」
每一次,
她那細弱蚊蚋的聲音,都讓我和爸媽心頭一顫,繼而湧上巨大的喜悅。
但有一個細節,像一根刺,時時扎著我的心。
隻要我無意中舉手,比如想幫她攏一下頭發,或者隻是伸個懶腰,她都會條件反射般地猛地一縮脖子,肩膀聳起,做出一個明顯的躲避姿勢。
那個瞬間,她眼神裡閃過的恐懼,讓我心痛到無法呼吸。
她到底挨過多少打,才會形成這樣深刻的肌肉記憶?
期間,羊城的警察來過幾次,做了詳細的筆錄。
他們告訴我們,闫金旺、王桔香和闫金燕,涉嫌遺棄、N待、拐賣婦女兒童,這次肯定都要進去吃牢飯了,而且,會判很重。
他們已經發函給我們本地的警方,協助抓人。
「不過,具體判幾年,還要看後續的審訊和他們的認罪態度。」警察補充道。
終於,闫小偉可以出院了。
羊城警方派車把我們直接送到了火車上,算是仁至義盡。
我給闫小偉買了軟臥車票,四個人一個安靜的包廂,希望能最大限度減少她旅途的勞頓和不適。
錢,就是這時候花的。
一趟羊城之行,十萬塊已經花了快兩萬。
闫小偉的醫藥費是大頭兒。
我S命攔住爸媽,幹什麼都要我付錢。
我知道爸媽手裡的錢,加起來還沒有我多。
我又好像在贖罪。
但我心裡很高興,每一分錢,都花在了刀刃兒上。
火車轟鳴,載著我們,駛離了這座給了闫小偉無數傷痛的城市。
回到家,回到熟悉的小院,我的心才放下來一點。
我們以為,至少可以暫時喘口氣了。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姚桂花就找上門來了。
她沒哭沒鬧,而是用一種嘶啞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的嗓音,在我們院門外控訴:
「毒啊!你們的心腸怎麼這麼毒啊!非要趕盡S絕嗎?!把我兒子送進去,把我兒媳送進去,現在連我閨女也不放過!你們是想逼S我這個老婆子,讓我無人送終嗎?!」
我打開門,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扭曲的、卻又與我相似的臉,心裡一片冰涼。
「老太太,」我試圖和她講道理,盡管知道這可能是徒勞,「你覺得,你兒子在裡面,和在外面,哪個更可能給你養老?他現在,不也是靠你撿破爛養著嗎?」
姚桂花被我問得一怔,眼神有瞬間的恍惚,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執念覆蓋。
她拍著大腿,聲音帶著一種荒誕的理直氣壯:
「那不一樣!
他是我兒子!我S了,他總會悔悟的!他會給我摔盆打幡,會年年給我燒紙錢的!可你們把他弄進去了,我怎麼辦?!我現在就無依無靠了啊!你們這是要我的老命!」
我看著她渾濁眼睛裡那點可憐的、可笑的、妄想S後哀榮的狂熱,知道再說任何道理都是對牛彈琴。
我嘆了口氣,後退一步,看向了聞聲出來的趙嬸兒。
趙嬸兒剛才正在院裡刷牙,滿嘴泡沫,手裡還拿著牙刷。
她一聽這話,眼睛一瞪,把牙刷往漱口杯裡一扔,撸著袖子就過來了:
「你個老貨還要不要臉?!你們一家人,四年前就知道孩子抱錯了,就等鈴丫兒有出息了才找上門來!人家的十萬塊憑什麼給你們啊?!還有,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了,就可勁兒N待那個小偉丫頭!瞅瞅你們給小偉起的名兒!是個人都起不出這種名字來!居然還把人賣了!
我告訴你,人販子,S刑!砰砰砰!」
姚桂花顯然不是趙嬸兒的對手,她訕訕後退了幾步:「其實……我來是想告訴我孫女……趕緊躲一躲……」
就在這時,片警小徐來了。
他氣喘籲籲:「麥叔!你們真的回來了啊!我師父讓我來跟你們說一聲兒,闫金旺和王桔香跑了!讓你們注意安全!」
一瞬間,所有人臉色都慘白了。
13
算算時間,他們應該放出來快一周了。
羊城警方的公函,是大前天發的。
姚桂花喃喃道:「我正要告訴我孫女呢,你就來了!你讓我賣個好兒也不行嗎?」
她是要告訴我這個消息嗎?
也許吧,
她讓我「躲一躲」。
姚桂花轉向我:「金旺說了,你不讓他好過,既然他享不到你的福,那他也不會讓你好過。他拖也要把你拖下水。奶奶不忍心看你出事,孫女啊,你快躲躲吧!還有,你的十萬塊錢放好,千萬不要給他!」
我面無表情。
我現在不怕了,因為我發現,我這個親爹很蠢。
每一件事,他都要用最蠢的方式去做。
損人,也不利己。
永遠兩敗俱傷。
我輕輕道:「我想去你們家看看,行嗎?」
我已經有了全盤的思路。
拐賣闫小偉案件,闫金旺不過是從犯,判不了幾年。
他出來以後,肯定還要影響我的生活。
既然他那麼惦記我的十萬塊錢……
十萬塊,
已經是「金額巨大」了。
當天下午,在姚桂花的帶領下,我去了闫金旺和王桔香的家。
爸媽沒跟來,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計劃。
他們家,是比我們的院子破敗得多的一個小院。
或者說,搭著別人院子一面牆,蓋的一個兩間房的小雜院。
轉身都費勁。
我問姚桂花:「闫小偉住哪兒?」
姚桂花指了指黑洞洞的房間裡不到一米寬的、明顯就是門板的床:「我和她打顛倒睡。」
我看著屋裡簡陋的一切。
很割裂。
一張電腦桌,布置是粉色的少女系。
後面牆上也貼著粉色泡泡的牆紙。
桌邊堆著補光燈,還有一些自拍支架。
這些是王桔香的直播設備。
闫小偉說過,
王桔香現在的唯一收入來源,就是直播。
直播跳舞。
我找到了她的賬號,看了,一共四百多個粉絲。
闫小偉說,榜一大哥是巷口修自行車的張大爺。
我的眼神移開。
角落裡,有一捆灰撲撲的課本。
姚桂花說:「那都是小偉的初中課本。我答應了她不賣,一直放著呢。」
她說著,渾濁的眼淚流了下來。
這個老太太,可憐,也可恨。
我嘆息道:「你把闫金旺叫回來吧,他想要我的十萬塊錢,我就給他。但是他得保證,拿了錢,從此以後不再打擾我的生活!老太太,你能替他保證嗎?」
闫金旺現在逃亡,最缺的就是錢了。
姚桂花眼神亮了:「你……說話算話?!」
我點點頭。
跟蠢人打交道,也挺有意思的。
我把書包從背上取下來:「錢我已經取好了,你掂一掂!」
姚桂花果然掂了掂我的書包。
她渾濁的眼睛裡,突然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光亮,幹癟的嘴唇哆嗦著:
「算話!當然算話!奶奶……奶奶替他保證!他拿了錢,肯定遠走高飛,再也不來煩你!你是他親閨女,他雖然不是人,但這點良心,還是有的!哎呀,到底是親閨女啊!不一樣!」
「好,」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你去叫他吧。我就在這裡等。」
姚桂花像是生怕我反悔,拄起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棍,踉踉跄跄地出了門,身影很快消失在狹窄的巷弄裡。
果然,她是知道闫金旺夫婦去哪兒了的。
逃亡,也逃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