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她面無血色,表情因為壓抑的憤怒而扭曲,一頭青絲凌亂。
根本不像她自己。
“你想說,明明是我嫉妒你,對不對?”啾啾幫她說了她想說的話,“可你好好看清楚,你身上有哪一點值得我嫉妒?”
“……”
棠鵲愣住。
劍刃倒影中她,愈發醜陋難堪。
根本不及對面那小姑娘半分風採。
啾啾道:“你那些友情、親情、愛情,我都不需要,都是被我拋棄的東西。你僅剩的能拿來和我競爭的東西,哪一樣比我強?”
“我嫉妒你什麼?”
棠鵲呆滯。
耳朵裡有什麼在嘶鳴。
不,不應該是這樣。
她提了提嘴角,有些想笑,想要為對方的大放厥詞而感到可笑。
卻聽見啾啾說:“你是不是準備對我的揣測露出一臉清高,
不以為然?”棠鵲猛地一震。
她每一句話都被啾啾截斷,每一步行動都被對方點明,大腦一片空白,嗡嗡直響,呆若木雞。
那種憋屈感讓她很長時間反應不過來,甚至有些崩潰。
啾啾回手一推:“那你成天瞎琢磨我做什麼?”
棠鵲一屁股跌坐下去!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句話。
上次醫修師姐也是這樣說的。
你討厭別人胡亂揣測你,可你不也在胡亂揣測別人。
棠鵲想哭又想笑。
啾啾這會兒想著的卻是原著。
原著中棠鳩明明什麼壞事都還沒做,就成為了讀者們人人喊打的對象——因為讀者們都是透過棠鵲的視角在看這個世界,他們看到的棠鳩,是女主角腦補加工後的棠鳩。
其中許多主觀描述,並不公允。
比如說。
啾啾安靜地回憶。
“棠鵲,曾經你給我們講錯了題,而我告訴你你做錯了,
那時候,你覺得我是‘嘲弄地反駁了你’。其實沒有,我就是普通的想要告訴你正確答案。”“我挑燈夜讀,不是想要贏過你踐踏你,是因為我喜歡看書。”
“同門師兄弟們包圍你時,我看過去,也並不是‘在幻想比你人緣更好’,是我好奇你們在做什麼。”
“你瞧,嘲弄也好,踐踏也好,幻想也好,都是你在妄加揣測我。懂了嗎?”
!!!
棠鵲幾乎窒息,聲音吐得艱難,驚恐的瞪著眼:“……你為什麼?”
鍾啾啾為什麼這麼精準地說出她的每一個想法?!精準到和她腦海中的形容一模一樣。她甚至有種被戳穿的惶恐。
啾啾卻沒回答:“與其說你在揣測我,不如說,你希望我是那樣的人。人緣差,人品差,仰望你。這樣你就永遠高我一等。”
“你需要一塊高地來俯視我,堅信你比我強,以免暴露你被我超越時的慌亂不甘。
”“我在書院考榜首那次,你不就這樣安慰過你自己,說,不是考了榜首,就能變得像你一樣受歡迎。”
這種小心思,在啾啾以前學校的優等生中,見得多了。
——她考了第一又怎樣,她又沒我長得漂亮。
一類的。
說出來時,其實都帶著酸味的。
棠鵲驚呆了。
啾啾每一句話都戳在了她的軟肋上。
她近乎無助:“不是,是因為朋友們暗示我……”
“並非你的朋友們暗示你,是你一直在暗示你的朋友們。”
啾啾平靜。
棠鵲僵硬。
“現在,你沒有比我強的地方了,你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
“但你又不想承認你是因為被我超過所以才想殺我。於是你給自己編了個仇恨的理由,這樣就能暗示你自己,暗示其他人,你不是嫉妒我,你殺我很正當,你依然是個好孩子。”
“所以,明白了嗎?
”寂靜的丹房中,小姑娘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四周八卦圖像是一雙雙眼睛,好奇地凝視,與棠鵲一起,將那慢悠悠的話聽得明明白白。
啾啾一字一頓。
——“棠鵲,你不是恨我,你是嫉妒我。”
***
安靜。
原著中女主角說過的話,啾啾完完全全還給了她。
鐺——
劍光一蕩。
師尊的長劍被遠遠撞到一邊。
棠鵲癱坐在牆邊,直到口腔裡多出澀澀的鹹味,才意識到自己早就哭得一塌糊塗。
原著中通透了然,看誰都一副對方是傻逼,自以為自己掌握了世界真理的女主角——當然不可能蠢到理解不了啾啾的話。
正是理解,才痛苦,才想逃避。
她沒有那麼不堪。
她沒有!
她還是比鍾啾啾強的!
少女流著淚,想要挺起胸膛,問心無愧地抬起細細的下巴——到了被戳穿的現在,
她也想要繼續維護自己那清高不被理解的形象。可抬起來,卻看見眉心冰冷銳利的劍尖。
指得她渾身僵硬。
那明明不及她耳根高的小姑娘,逆著光,阻擋了她所有視線,仿佛突然高大,壓迫得她根本喘不過氣來。
“……你要殺了我嗎?”棠鵲瞳孔不自覺瑟縮了一下。
像是突然醒了。
聲音染上了怯怯,十分艱澀,細細的手指摳著地上天柱石磚。
“……”
其實啾啾有一瞬間的猶豫。
她曾經也很喜歡棠鵲,她也和萬千讀者一起,透過她的視角看過世界。並且,說真的,她也能夠理解棠鵲。
因為,她曾代入過她啊。
女主角的每一個小心思,都能從書中引發共鳴。
如果自問啾啾處在棠鵲的立場上,十歲時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必須從溫室中走出來,就像由奢入儉難,她能不能做得比棠鵲更好,她也不清楚。
棠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聲音斷斷續續,還帶著許多痛苦:“我沒有,我真的沒有……”“難受嗎?”啾啾低頭睨著她,“有口難言的感覺。”
她就是故意的。
她說的不一定都對,她隻是想一直搶白棠鵲,不給她說話機會,讓她嘗嘗這種憋屈。
“棠鳩也這樣委屈過。”啾啾低聲。
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被自說自話的暴論指認為了壞人。原著中的棠鳩甚至沒有對峙的機會,什麼都沒有,就那樣死掉了。
她將劍尖更推近了幾分。
棠鵲呆呆地看著她:“你真的要殺了我?”
“本來沒想殺你的。”啾啾實話實說。
雖然棠鵲有時候讓她很煩,唧唧歪歪很煩,一臉聖母也很煩,但仔細想想,她其實沒有做什麼太過傷天害理的事。
換子一事,她是得益者,也是受害者。
沒有到需要她用命來償還的地步。
至於原著——
啾啾自己把命運線改了,
也沒有必要為未來可能有可能沒有的對峙,提前找她算賬。他們Alpha是攻擊性很強沒錯,但不代表他們是暴君。“但是。”小姑娘冷聲道,“你來殺我了。”
“青鸞一事,我姑且可以當做它意識不清。焦火山上你破我陣法,我也可以當做你好心辦壞事。但現在你來殺我,就說明,我們是敵人了。我沒必要再站在你的立場為你考慮。”
她說著,手上劍光晃了晃,微微一抬,正要刺下。
這時,背後一道極強的靈氣突然飛速掠過。
鐺鐺哐哐。
地上不遠處的長劍猛地被人拾起,數道劍氣流矢似的朝她衝來!
第76章 除了我,沒人能動你分毫……
她得救了?
棠鵲心中一松,忍不住一喜,可剎那後又聽見破土聲大起,鍾啾啾站在她面前紋絲不動,陰影依然籠罩在她身上,讓她惶恐。
她哆哆嗦嗦,越過啾啾肩頭,竟看見無數觸手破土而出,
搖曳晃動,在空中仿佛組成了一道極厚的牆,想要攔阻那些劍氣。可柔韌的藤蔓又怎麼攔得住銳利的劍氣。
一條條根莖迅速被切斷,倒在地上,化作青光消散。
眼看著劍氣就要逼近刺穿鍾啾啾的身體,棠鵲心中竟然出現了一抹殘忍的期待——好像那些被戳穿的懊惱都會隨著對方被消滅而消散。
這期待浮上來,連棠鵲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又急忙按下去,甩甩腦袋,像是甩開汙泥似的——不,不能那樣想,她沒有那麼壞。
她還是拼命想要維護自己形象,說服自己是個好孩子。
鍾啾啾動了動,身影一晃。
那些藤蔓幫她吸引了足夠的火力,爭取了足夠的時間,一瞬後,她人已經出現在了丹房的另一個角落。
“呲——”
未能擊中啾啾的劍氣,卻擦著棠鵲臉龐掠過,響起了細細的聲音,也讓人的心也跟著那一線聲音而提起。
棠鵲眼珠往下轉了轉。
大駭。
一绺頭發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泛著碎碎的光,她臉頰上皮膚微微翻開,一道血線從那裡滲出。
背後堅硬的天柱石牆壁被切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開裂的聲音叫人心驚肉跳。劍氣毒辣很絕,半分沒留情,差點割下了她的耳朵。
少女渾身僵硬:“師、師尊。”
她心悸不已,聲音帶著後怕。
“沒事吧?”明皎卻沒有看她,隻是盯著另一隅的啾啾,微微眯起眼。
啾啾也同樣在打量明皎。
那日她與慕以南拼殺,模糊中看見棠鵲被一個人救走,面目陌生,劇痛中根本無法深究那人究竟是誰。現在棠鵲用著明皎的劍,又叫了對方一聲師尊,她才確定下來,這人是明皎。
喬裝改扮過,成年男人的體型依然寬厚結實,臉卻不復往日英朗俊秀。他大概不願被別人認出來。
啾啾表情沒有一絲變化,根本看不出來她有沒有驚愕或者害怕。
她提起劍,輕輕一聲響,劍尖被她擺正,對向明皎。明皎淡然:“你打不贏我。”
是的,化神期修士,比她高出兩個境界。她能保證自己不被他殺掉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