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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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澤也轉過身來,袍裾在空中劃出一道穩健的弧度。


  他面色嚴肅,聲音悠長。


  “是野豬啊——”


  沒救了。蘇蠻捂臉。這倆人沒救了。


  天色藍得發白,日頭更盛,一絲風都沒有。


  章聞古有些發愣。他還記得這位之前在東洮張府有過一面之緣的仙友:“棠師妹。”


  他試圖緩和氣氛。


  棠鵲卻沒有理他,隻是盯著他身後的少女,面色沉靜冷漠,宛如玄冰。


  她看起來很虛弱,唇瓣裂得出了血,紅到病態,眼底也是紅的。看來被這幹渴折磨得要命,隻是強打精神與他們對峙。


  章聞古記得棠鵲之前便與啾啾關系有些微妙,但好歹還會一起說話,現在卻一副大敵當前的模樣,他不可思議。


  “棠師妹,你怎麼與七仟塢弟子一道?”


  七仟塢裡可不是什麼好人。


  他還想問她更多,比如說為什麼要與他們舉劍相向。


  棠鵲淡淡的:“不若問問你身邊這些同伴,

他們做了什麼?”


  其餘人皺皺眉。


  棠鵲沒有分給他們眼神,隻是定定地瞧著少女,像是想要從對方臉上瞧出些什麼,比如說愧疚,不安。


  電光石火間,章聞古突然想到一個詞——野豬。


  對了,在雪島上他們所說的抓了一頭野豬,莫不是指的他們搶了棠師妹?


  不等章聞古再開口,一旁少年也說了話,視線的落點同樣在啾啾身上:“我們需要這水。”


  他聲音不高不低,是溫潤的嗓音,被他吐出來卻有些涼。


  啾啾面無表情地回望,忽略了與他們打招呼:“我們也需要。”


  少年笑了一聲,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眉眼深邃,手中刀鋒犀利,盡可能耐著性子。


  “你的同伴們搶了小鵲的令牌。”


  啾啾:“我剛才猜到了。”


  剛才?


  少年似笑非笑:“小鵲現在很虛弱,她需要喝水。”


  啾啾眼睛烏黑空洞:“我們也需要。


  說著看向棠鵲:“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進這秘境來的,想來與昆師兄或者明皎真人脫不了關系。但你該知道,門派大較場時你輸了,便說明,你能力確實不足以進這秘境。”


  棠鵲臉色更白,睨她的目光也更凜然。


  她明白啾啾的意思,不外乎是說,你既然要強行進來,那便要自己承擔後果。你受到挫折,生死與我無關。


  啾啾一向無情得讓人心涼。


  少年面露鄙夷。


  這是開打的訊號了。


  他多問這幾個問題,隻是怕棠鵲對她曾經的妹妹於心不忍。想讓她聽聽對方冷漠殘酷的話語,徹底死心,免得到時候阻撓他。至於他自己,對她這所謂的妹妹從來不抱希望的。


  他眸子往旁邊斜斜一轉,用餘光去瞧棠鵲,口穩平靜柔和。


  “我早說過,你全心全意對她好,好到可以漠視自己的心意,無視她的惡意,根本不值得,她就不是個懂得感恩的人,

現在你看清了——咯——”


  話沒說完,突然“砰”的一聲!


  巨響比疼痛更快的傳來,慕以南最後一個字變了調子,因為突如其來擠壓而變得尖銳扭曲。


  一息之後,他才意識到那聲巨響來自自己的面頰,疼痛從那裡擴散,從牙根到舌尖,到脖頸腦袋,他懷疑自己牙齒都被打松了。


  強勁的力量讓他整個身體被拋飛起來。


  啾啾打了他一拳不夠,還追加了一拳,將他從天上一腳踹下,砸到地面!


  小姑娘像一座突然爆發的小火山,面色陰沉,聲音冰冷。


  “閉嘴,自說自話的傻逼們,我忍夠你們了。”


第73章 無用之物,不必在意。……


  撲通——


  重物落在沙地上,響起沉悶的聲音。


  慕以南陷在軟沙中,發出沉重的粗喘,像條死狗一樣茫然地看向天空。全身都在痛,被揍了一拳的臉頰和肚子,又被一腿踢下的胸膛。


  他本來便不是練硬功的修士,

被一身仙術法寶寵得根本扛不住外傷,啾啾這樣貼身揍他,他痛得骨頭都在打戰。


  嘴角有津液控制不住的滑落,細沙蹭上來,頭發臉頰都是髒的。


  “以南!”


  棠鵲驚呼了一聲,看看周圍對峙的人,又看看沙地中痛苦得身體蜷縮的少年,滿臉緊張,一時不知道應該繼續警惕周圍的敵人,還是應該過去扶起他。


  “別過來。”慕以南道。


  後背砸進軟沙中倒是不怎麼疼,可侮辱性極強。


  慕以南滿肚子反胃的痛楚中,隻剩下兩個字。


  媽的。


  媽的。


  竟然被棠鳩這種廢物給打了。


  早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果然,她迫不及待地原形畢露了。


  片刻後,少女出現在了他視野上方,雖然個頭矮小,但背後烈陽卻將她影子沉沉的橫亙過他身體,給他留下一道灰色的陰影。


  慕以南下意識想要給她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就像以前在書院一樣,

似笑非笑地訕訕瞥她,仿佛欣賞一個在戲臺子上跳著腳的醜角一樣。


  但是劇痛讓他難以露出那種涼涼的表情,反而表情扭曲,眉眼猙獰。


  小姑娘低頭俯視著他,沒有表情,可眼神是壞掉的,帶著一直以來壓抑的怒火。


  “抱歉你倆剛重逢不久,還沒來得及大展身手,我就讓你這麼丟臉。”


  “但是,我忍夠你們了。”


  “以後你們再來我面前唧唧歪歪一次,我就揍你們一次。”


  到了現在,啾啾終於發現,鍾棘那一手懶得廢話直接殺,是真的很管用。因為有的人根本聽不進別人說話,隻會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說不了道理,不如幹脆動手。


  反正她是個反派,反派不就該這樣幹!


  她提著慕以南衣襟,將他拽到自己面前,狠狠警告了他一眼,又將他撲地按回沙地,這才一拂袖子站起來,掃向棠鵲,又看向自己隊友:“我們喝水去。”


  她從慕以南身邊離開,

經過棠鵲的眼前,白色發帶輕飄飄地在她面前舞過,在豔陽下瀝出熹微的光芒,耀眼奪目。


  好嘞!


  那兩個人不足為懼。


  大家早就渴得沒精打採,完全不想戰鬥了,聽見啾啾一說,立刻喜笑顏開,圍到了水窪旁邊,章聞古最終沒有介入太初宗弟子之間的爭鬥,隻是嚴肅道:“節約點,我們還要趕路呢!”


  “是是。”蘇蠻漫不經心地應道,又招手,“小啾啾,你也快來。”


  啾啾狀態不比其他人好,剛才突然靈氣爆發打了一架,看起來更加難受,唇瓣微微發白,臉頰上卻有些過熱的紅,額上滲著細汗。


  沾上水,才仿佛舒服了一些。


  她克制地喝了兩口,取出幾個竹筒,將剩下的淨水裝了進去。直到最後一個竹筒裝完。


  水窪裡還剩了一些,應該能再裝個小半筒。


  小姑娘烏黑的眼睛卻映著那水光,沉思幾息,到底留在了那裡。


  小啾啾啊。


  蘇蠻想過去拍拍她腦袋,覺得她像個小動物一樣。真是個好孩子。


  她又看看還在沙丘上攥緊手的棠鵲,和久久躺在那裡不動彈的少年,輕輕嘆息:就不知道這兩個人,會不會感謝她的分享。


  “繼續前進吧。”


  啾啾給他們一人發了個一個小竹筒:“省著點喝。”


  眾人都收好了,從慕以南身邊啪嗒啪嗒的經過,向著黃沙與天際相連的遠方緩緩前行,流金的大漠上一隊腳印,仿佛是壯麗的詩歌。


  還有剩下的水!


  棠鵲這才跌跌撞撞奔到巖石邊,抿了抿唇,忍住對水的渴望,取了片葉子,將水灌入慕以南唇中。


  少年用上臂擋住了臉,隻覺得丟人。


  棠鵲:“你沒事吧?”


  “我沒事。”


  姣好的下顎繃得極緊,耳下驟然凌厲的骨骼線條,能讓人感知到他此刻胸中的怒火,和咬緊的後槽牙。


  鼻梁高挺,唇瓣如花。


  “好了,

別氣了。”少女推了推他,輕輕道。


  少年愈發怒火攻心。


  她總是——


  她總是這樣,沒心沒肺的好,甚至有點傻,有點讓人生氣。明明最受傷害的人是她啊!


  他很想問問棠鵲“你就甘心麼,任憑人欺負麼”,但她一定又會傻乎乎地說“我沒事。”


  ?輕?吻?小?說?獨 ?家?整?理?


  明明她應該是雲上之人,是 狡猾又聰明的小狐狸,怎麼有的時候,就那麼任人宰割呢。


  “我沒氣。”


  少年翻身坐了起來,放下沾滿細沙的手臂,目光憋悶。


  “我隻是心疼你而已。”


  棠鳩非但不感激這個幫扶她照顧她帶她走進集體的大恩人,反而處處為難她。新仇舊恨,猛烈的酷熱甚至燒到了少年的骨頭裡。


  他抬眼看向那一串試圖離開的腳印。


  ……


  啾啾他們沒能走太遠,天邊剛起了一陣風,幾抹黃沙從眼前拂過,

背後便倏地響起一道琴聲。


  與此同時,劇痛陡然爬上了他們的腦袋!


  神識被拉扯的疼痛啾啾已經體會過一次,而這次可不僅僅是被生拉硬拽的疼,還有切割分解的疼。


  眼前仿佛突然墮入黑暗,不知道是痛到發昏還是別的什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發出,那種劇痛攥進了他們渾身上下,要將他們捏碎,包括他們的喉嚨。


  飛沙,烈日,都消失不見。


  黑暗之中隻剩下那把琴,和一個模模糊糊的撫琴人。他每一次撥動琴弦,都有數道發亮的波紋鑽入他們腦袋。


  之所以發光,是因為太銳利了。


  比這世上最鋒利的刀與劍還要鋒利,寒光泠泠,能輕易切斷世上最硬的鐵,也能輕易割開最柔軟的神識。


  痛到讓人挨不到碰不著,掙扎不能,隻想要自裁。


  “以南。”


  棠鵲有些怔忪,喊了他一聲。眼見著那邊幾人瞬間成了琴聲下的受難者,痛苦不堪,

苟延殘喘,心中竟然浮出一抹隱隱的快意。


  少年咬牙切齒:“我不能再讓她傷害你!”


  “你狠不下心來,就我來,我來除掉她。我隻要你做一件事——”


  少年頓了頓,手下琴聲不停,沉聲道:“就是不要在我殺她時,阻撓我。”


  “……”


  少女沉默一會兒,嚴肅:“好。”


  一瞬間,他們仿佛心意相通——


  該有個結果了。一直以來的善惡黑白,該有個分明了!


  她不會做那個拖後腿的人。


  棠鵲果真讓到一邊,不再做聲。


  琴聲越來激昂快速,那邊一瞬間塌了身子的小姑娘,手指動了動,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渾身是汗,臉色慘白,雙目卻通紅。


  她抓緊了手上的劍,一步一個腳印,朝他們走來。


  身邊仿佛滲漏著黑氣,絞入飛沙走石之中,舞成一團渾濁。


  她宛如從地底而起的修羅,眼睛從未那樣明亮過,

盯著這邊,也是憤怒且決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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