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擲地有聲,言之有力,轉身往日月坪上走。
長老似乎頓了一會兒,才遲疑著念出了第二個名字。
“羅雀峰,問世堂,鍾啾啾!”
……
夏初的蝴蝶在空中翩跹。
有一瞬間,棠鵲聽見了自己汩汩的心跳,和世界皲裂的咔擦。
——誰?
少女怔怔抬起頭,滿臉笑意凝滯。
誰?
鍾啾啾?是她想的那個鍾啾啾?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下方更是一片寂靜。
太初宗的人都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人都是八卦的,修士也不例外,棠家的事大家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將這兩人放在一個擂臺上,該說是合適呢?還是不合適呢?
這是搞事啊。
他們本門的人都不說話了,來圍觀的散修也都一頭霧水,不吭聲了,隻是互相打聽發生了什麼事。
寂靜變成的小聲的議論,那些議論戳得人肺管子又酸又辣。棠鵲呼吸急促,昏昏然間,她的對手走上了臺,對她拱了拱手,聲音平靜:“請棠師姐賜教。”
棠鵲耳朵上的血管便是一跳,猛地抬起頭:“你,金丹期?”
她聲音異常古怪。
她明明——她特意去看了那份名單,鍾啾啾不該是金丹期。憑她那身體連結丹都很難。她怎麼能是?她怎麼能?
啾啾“嗯”了一聲。
她也不曾想到,短短一年多時間,棠鵲修為已經跨了這麼大一個境界。按原著來說,她至少還要在築基期呆上三年。
不知道棠鵲還修煉出了什麼新能力。原著中,她機緣一向不少。氣運加身,又天資極高,自己必須更小心應對才行。
棠鵲抿緊了唇,打量好幾番。鍾啾啾修為比她矮一個小臺階,看來是不久前才結丹。她放松了點。又想到她剛才叫自己那聲棠師姐——她用“棠師妹”來踐踏她已經好幾年了。
少女的呼吸一點一點平復,說不出來什麼滋味,有些堵又有些痛快,笑容早就消失,也對她點了點頭,清凌凌道:“鍾師妹。”
她長長吐出口氣。
有種難言的愉悅。
招呼打完,就可以開打了。
啾啾往後退開三步,沒有抽出劍,卻露出一副沉靜嚴肅的樣子。
棠鵲也遠遠瞥了瞥樹下的棠家人,面色一沉,突然擰腰掠出一丈遠,猛地一回身,喝了聲:“寒木春華!”
歸雀峰弟子齊齊一震。
剎那間,整個日月坪青光大作!
溫素雪也未曾想到棠鵲的對手會是啾啾,愣了半日,聽見少女聲音後立刻睜大眼睛!
這是——
眼瞧著一柱柱大樹拔地而起,溫素雪渾身冰冷,這是他們木靈根內門弟子目前能學到的威力最強大的法術!
直有上三品的強度!
一旦放出,便是非死即傷。
少女微微閉著眼,右手從左肩斜斜劃下,
遊刃有餘得仿佛在指揮一場漫不經心的猴戲。隨著她的動作,整個日月坪上無數巨樹將啾啾團團圍在其中。一陣風過,樹葉紛紛墜落,曼妙美麗,而隻有站在樹中的人才知道,每一片樹葉都是刀鋒。
眼花繚亂,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隻要被割到,就是一條深可見骨的血痕。
棠鵲慢慢睜開眼,抿緊了唇。
雖然她不再是唯一一個站在擂臺上的棠家的女兒,但這場戰鬥,終歸有敗有勝。她,不光要勝,還要勝得漂亮迅速。
下方驚呼連連,賭坊那男人面前還圍著幾個要來投注棠鵲的散修,都忘了自己的目的,屏住呼吸看向日月坪。
上三品的法術可不是隨時都能見到,華美到讓人流連痴迷,她是所有打擂弟子中,唯一一個用出上三品法術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上場就放出大殺招的弟子,根本不保留靈力!
這樣做,簡直太叫人震撼!
那姑娘莫不是想要立刻結束戰鬥?
想了想,男人眼睛又發起光。
其他弟子的戰鬥至少花了一刻鍾——大部分人,都打了半到一個時辰。
棠鵲若是能用這美麗與狠辣兼備的招式一下除掉對手,絕對會是這場擂臺賽中最讓人記憶深刻的一位弟子。
到時候,大家隻會記得她,討論她。
小姑娘嘛,誰不希望自己成為眾人的話題。
就可惜那外門弟子……
對哦,畢竟對手隻是個外門弟子。直接放大招幹掉,省時又省力。
男人搖搖頭。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
“轟!”
震耳欲聾,讓人心頭一跳。
眾人全都一驚,男人也被嚇了一大跳,再次抬頭看去,張大了嘴。
突然間木屑滾滾騰起,揚了漫天,巨樹吱吱嘎嘎響了響,轟然倒塌,再次掀起一大片木屑和樹葉。靠得近的人紛紛驚叫躲閃。
卻見那看起來弱唧唧的外門小姑娘,面癱著一張臉,
從群木間飛出,毫發無傷,隻是頭發上沾了些木屑。她面無表情。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到了棠鵲面前,不給美麗的少女反應時間,一拳砸在對方肚子上!
“咕——”
棠鵲嗆出口口水,睜大了眼睛,身子痛得弓起。
她壓根來不及思考,本能地要用靈力停下自己飛速升空的速度,她知道自己離開擂臺便完了。
可她痛得完全使不上力,更別提壓住那股衝擊的力道,身子越飛越遠。
眾人瞠目結舌地看著那貌美如花的少女,被一拳打飛。
被一拳打飛……
被打飛……
外形稚嫩的小姑娘,一拳把那個看起來比她高比她強的少女打飛了!
觀眾們齊刷刷看回來,目瞪口呆,臉色又青又白。
啾啾:???
她比他們更愣。
眼瞧著棠鵲撞到了她自己召喚出來的、沒被轟碎的那幾棵巨木,被樹枝掛在了那裡,隨風搖擺。
啾啾低頭看了看自己拳頭——她剛才想,棠鵲一年能升上金丹期,能用出上三品法術,而她,必須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和她打!
因為她還沒適應小鍾師兄的靈脈,不敢用劍,生怕一不小心催動了那個大殺器。她隻能用拳頭。她必須打贏她。
“噢噢噢噢!”
羅雀峰上一群弟子率先怪叫起來!
其他人這才遲來一步的轟動,比之前任何一場都要轟動,仿佛球賽場裡的球迷,喊聲遠遠超過了之前的擂鼓!
呼聲大作。
還有人揪著賭坊男人的衣襟:“我能不能改押?我能不能改注?!”
有離得近的迷雀峰弟子大聲問:“你們師妹怎麼回事啊!”
問世堂弟子一副少見多怪的表情,微笑:“什麼怎麼回事,我們師妹前兩場也是這樣打飛對手的。”
第67章 我不是小哭包。
如果問起太初宗今年度大較場誰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選手,
那一定非鍾啾啾莫屬。她那一拳,實在是太讓人震撼了。
美人,大家的確是喜歡的。愛美之心人之皆有,可看過也就過了,這修真界裡最不缺的便是美人。
但充滿力量感的美人可不常見。
鍾啾啾——姑且也算是好看的吧,主要還是年紀太小了,跟沒發育似的,隻能算個美人胚子。但這也讓她的一拳變得格外有反差感。
場上一片沸騰,經久不息。
“你們看到沒有?就那樣一下。我也想有這樣的力量!”
“說實話,我甚至沒看清楚她動作,回過神來時,那個誰已經掛樹上去了。
“我一開始還想,一個外門弟子能有多大能耐?現在發現是我小看她了。嘖。”
那些聲音仿佛一鍋煮沸的湯,咕嚕嚕地冒著騰騰熱氣,覆蓋住整個山頭,也傳到了樹下幾人的耳朵裡。
棠氏夫婦的表情都有些莫測。
棠家三個孩子裡,啾啾走到了最後。
按理說,他們應該為這個孩子驕傲,可他們卻很難做到,因為那種驕傲似乎離他們很遠,又或者與他們無關。甚至——為棠鵲心疼,都現實一些。
仔細想想,他們對這個女兒的印象似乎還停留在“打破一家天倫之樂的不速之客”上。
那日在陵應城與兩個女兒訣別後,棠夫人回到府上哭了好幾天。
那扇象徵完美的鏡子被打碎,拾起的碎片上映出了一幅又一幅場景,全是關於棠鵲的。
棠鵲抱著她的手搖晃。棠鵲在書院講鬼故事,結果被書院先生找上門來。棠鵲在啾啾回家後故作堅強得讓人心碎。
高興的,不高興的。點點滴滴,從小到大。
全是棠鵲。
沒有啾啾。
可現在,看著臺上的少女,棠夫人才發現,這個女兒外形還是那麼稚嫩,跟沒有長大過似的。但她確實成長了,所以才讓人驚疑,因為自己根本不記得她是怎樣成長的。
他們似乎根本沒有參與過她的成長。
棠折之低聲道:“啾啾同我說,她很感激你們的養育之恩,給了她容身之所,給了她進太初宗的機會。”
“就是因為她懂得感激,所以我才覺得愧疚,我們給她的隻有這些。”
“我一個哥哥,甚至沒有在她被欺負之後,幫她尋個公道。”
棠折之抿抿唇,又想到水鏡裡的畫面,他親妹妹在玉塔裡被打得奄奄一息,又在討刑峽裡性命垂危。
他差點親手送她上了死路。
棠氏夫婦沒吭聲,他們知道,若是換作他們,當時也會做出和棠折之一樣的判斷。相信棠鵲,否認啾啾。
“我們給她的隻有那麼一丁點,她能走到今日全靠她自己。”
“我有時候在想,若是我當初沒有接她回家,她會不會過得更好?”
少年手心虛虛一握,沉默了許久許久,才低聲問:“爹娘,你們可曾覺得虧欠過啾啾?”
虧欠。
這個詞太虛太遠,
太不真實。正因為關於那個女兒的記憶過於不鮮明,才會不知所措。
虧欠嗎?
不知道。
但心底有難以言說的空洞。
許久後,棠夫人才慢慢的:“折之,若是可以,你同阿……啾啾說一聲,我想同她一起吃頓飯。”
不知道是不是虧欠,但她想認真看一看這個女兒,第一次,真正去關心了解一下她。
……
某種意義上來說,棠鵲還沒有輸,因為她還沒有離開日月坪,現在掛在最邊緣的那棵樹上。她在看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也在看她,一張張臉上是明顯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