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啾啾還是拒絕。
少年面色不太好。
前些日子是他生辰,棠鵲送了他一對琉璃七寶瓶。棠折之握了瓶子,看向窗外星河時,便突然想到他的小妹妹。
忘了是哪一年的生辰,棠鵲送了他一朵五色金蓮。
棠鵲每年都會送他最好的東西——棠折之當面將金蓮取了出來,表情稍微柔和,對她說了謝謝。
棠鵲跟個長不大的小丫頭似的,對他眨巴著眼睛,機靈的笑。
那是親人之間最溫馨的氛圍。
然而,在少女一蹦一跳離開後,棠折之卻看見了啾啾,站在遊廊盡頭,歪頭看他們。
他不愛說話,沉默得仿佛屋檐下陰影的親妹妹,看著他手上珍貴的、流光璀璨的五色金蓮,稍稍攥進了手裡的盒子。
直到後來,棠折之才知道,棠鵲送他的,是最好的東西。啾啾送他的,是她最好的東西。
她不像棠鵲那樣,從滿袋子的寶物中輕飄飄拿出幾樣便好,或者對母親撒個嬌就能輕易得到。她的禮物沒有別人貴重,卻準備了很久,要攢好久的錢。
棠折之想,那時候啾啾攥緊的,也許不僅僅是不太能拿得出手的禮物,還有卑微的親情。
見啾啾遲遲不做聲,少年一如既往不苟言笑,隻有聲音壓低,艱澀:“阿……啾啾,我不強求你回棠家,但我希望你,還是能將我視作兄長。至少不要敵視我,排斥我。”
啾啾想了一下:“我沒有排斥你。”
至少在他們家的那幾年,放在一個不友善的大環境下,棠折之對她算是友善的。他對誰都不遠不近,所以友善也大多都體現在物質上。
他不像棠夫人那樣,會在與棠鵲說笑時,突然從腦袋上摘下隻珍貴的珠釵戴在少女頭上,一直持續著這些細小的偏愛。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棠折之盡可能將自己的東西平分給兩個妹妹。
所以啾啾那寥寥可數的記賬中,他的名字出現了一大半。隻是……物質不一定代表內心。有時候,情感上,信任上的偏頗,才更讓人難受。
“那就用我的名額。”棠折之定定的,抿了抿唇,聲音更低,近乎哀求,“就當,哥哥把一直以來欠你的煎蛋,補償給你,好不好?”
啾啾一愣。
她不想用他的名額,不隻是覺得讓棠折之失去了去更高處的機會,也考慮到後續棠氏夫婦會借此對她的捆綁。但她拿了棠折之名額也不壞——張弛一群人早被鍾棘警告過,幾乎整座鑄雀峰的弟子,都放棄了這次去紫霄仙府的機會。
想來,到時候呆在紫霄仙府是不太安全的。
對於修仙之人來說,五十年,這個時間並不漫長,尤其到了金丹期,能不能在五十年裡升上兩個小臺階都不一定。
見啾啾目光動了下。
棠折之更加鄭重:“此事,我絕不告訴任何人。
”張馳也慢悠悠道:“說起來,這張紙滴了墨,我正準備重寫。天時地利人和。”
“……”
啾啾頓了一會兒,終於看向她曾經的兄長,行了個禮,認真道:“多謝棠師兄。”
初夏的花正在盛綻,香氣四溢。
棠折之一貫少有笑容,此刻卻慢慢露出點欣喜。可欣喜之中,看著少女拘謹的行禮,又有些酸澀。
第65章 下賭注了。
要在三天之內打完這麼多場擂臺,時間肯定是不夠的,所以藏雀山上七座側峰都將練武場騰了出來,當做擂臺。
啾啾第一場是在問世堂所在的羅雀峰打的,第二場則去了金靈根內門弟子所在的驚雀峰。
至於棠鵲,前兩場比賽都在她們木靈根大本營——歸雀峰進行。
頭日和水靈根打沒什麼懸念。
今日這第二場,她卻被分到了一個變異雷靈根對手。
這戰鬥就有些難了。
畢竟雷靈根和火靈根差不多,
都是天生戰狂。更何況這上臺的弟子,還拎了一對大金瓜,看起來力量充沛。“請師妹賜教。”
那個子極高、滿臉橫肉的男人,一上臺便引起了一陣側目。
除了兇神惡煞,想不到別的形容。
棠鵲臉色不變,目光堅定,對對方拱了拱手。
這人除了是個雷靈根也就算了,修為竟然還比她高出三個小臺階。
眼見著對方說時遲那時快,已經拎起金瓜朝自己砸下來,少女立刻旋身一躲,剎那間退出三丈遠!
視線流轉間對上了之前在回春堂與她吵架的醫修師姐,以及成日拿著啾啾擠兌她、與她同為木靈根的吳師妹的目光。
對方眼神閃爍。
電光石火間,一些了然浮上心頭——她們,都在等著她出醜。
棠鵲想到自己與醫修師姐的矛盾,對方自說自話地揣測了她,而她反駁了回去——就因為她的反駁傷了她的自尊心。
棠鵲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嘲諷,
覺得無趣又諷刺,停了一息,懶得理她們。終有一日,她要去向更遠處,而這些人都會消失在她記憶裡。
她定下心神看向那雷靈根。
空氣中有嗶嗶叭叭的雷聲落下,電光在大金瓜砸出的塵煙之中流竄。
棠鵲眉頭壓下,仔細觀察。
這人的確不太好對付,光是他砸下來的一錘子,威力就不小,地石開裂。附帶的電光又擴大了攻擊的範圍,而那些電光比那大錘更為厲害,碰到身上便會讓人四肢麻痺、行動遲緩。
轟——
少女美目突然睜大!
一道雷光突然從天而降,快到難以用肉眼捕捉,直劈她天靈蓋!
她猛的往後一躍,身影輕盈氤氲得仿佛一抹水霧,然而不等她站穩,轟——,下一道落雷再次降臨!
大金瓜可不是人人都拿得動,即便是這身高九尺的大漢,一錘下去也需要喘息兩口。
可短暫的停歇不代表他會給人可乘之機,
若是有人想趁機接近他,便嘗嘗這雷動九天的滋味!一串串閃電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追著下落,少女身影便在雷電之中穿梭。那一眼過去,隻讓人想到暴風雨之下的海鳥,一尾剪影明明暗暗,奮不顧身。
饒是棠鵲如今在門派中有些尷尬,觀戰的人群還是忍不住喊出了“好!”
又充滿了輕盈感,又充滿了堅韌感,還有追風逐暴的勇氣。
“好!師妹漂亮!”
觀眾間越來越熱鬧。
棠鵲面色不變,群雷之間非但不再後退,反而迅疾靈活地穿過電光,直朝那雷靈根弟子而上。
對方卻在這時抬起眼,再一次拎起金瓜,對準了她,猛的一砸!
砰——
大金瓜又一次掀起地皮。
周圍有些男弟子在倒吸冷氣。
棠鵲卻根本不怕。那尾海鳥繞開了攻擊,繼續朝著她的目標前進。
雷動九天!
天雷四落,這次不再是追逐少女跑,
而是預判她的動作,在她面前降下驚雷。昆鷲笑了笑,眼神中透出幾分輕蔑,將手臂枕在腦後:“白瞎了這副雷靈根底子。”
他嗤之以鼻,似乎已經看到了結局。
眼瞧著少女前路被封死,難以再前進,大片雷電已經逼到她頭上,這時,突然有人驚呼一聲,指向上方。
眾人都隨著那手指的方向抬起頭。
卻見數朵蓮花在空中綻開,往地上投下一朵朵的陰影。
狂風吹拂,那些花瓣輕輕顫抖,看起來有些可憐,卻不曾挪動半分。
這些蓮花接下了所有的雷電。落在它們身上,悄無聲息,仿佛被吞沒了一般,隻有花瓣不停抖動,讓人想到隨波而晃的十裡蓮池。
美得驚人。
而那蓮花下的少女更是驚豔四方,抬起了手,眼色朦朧,微微笑著:“這位師兄,要認輸嗎?”
她手心有一段青色的光,顯然是要祭出木靈根法術了。
雷靈根一咬牙:“誰要……”
話沒說完,
腳下猛的一抽!不等他驚呼出聲,藤蔓已經拽著他的小腿,將他扔出了擂臺!
“……認輸。”
雷靈根的“誰要認輸”,這時才完全說完。
少女已經落了下來,在眾人的呆愣之中拂了拂袖子,對他笑笑:“師兄,承認了。”
片刻後,回過頭,面向觀戰的眾人,大方自信:“我贏了。”
“……好,好!”遲來的掌聲雷動!
剛剛這一場打得實在是驚險漂亮,弟子們歡呼激動了半日,棠鵲在數道目光之中平平穩穩走下擂臺。
馬尾在身後劃出小小的弧度。
直到離開好遠,她還能感覺到,有不少熱烈的視線追逐在她身上。
她不想管,此刻隻想同人分享她的驕傲喜悅,討點慈愛。
棠鵲去了師尊那裡,在那兒小飲了幾杯酒。
明皎今日開了壇藏了許久的杏花酒,她有些饞,便耍著機靈問師尊要了幾杯。
“少喝一些。
”明皎道,“可別懈怠了,明日還有一場比試呢。”“知道了。”少女吐吐舌頭,倚在他膝邊,抬頭看他,“師尊。”
“嗯?”
“我今日打得如何?”
“很好。”
“讓你驕傲嗎?”
棠鵲玩著他袖子,那雙比以前更加美麗的眼睛裡有隱隱約約的期待,微微閃爍著。
這小丫頭一向擅長對長輩撒嬌,可現在,能讓她撒嬌的長輩隻剩下了自己,她臉上全是孺慕之情,想要得到長輩的關愛。
“驕傲。”明皎摸著她頭發,感覺手心裡微涼而順滑,“明日也要努力,莫叫師尊失望。”
“師尊放心。”少女將下巴枕在了他膝頭,眨巴眼睛,“我明日一定會贏,會一直讓你驕傲的。”
明皎知曉,她沒了親生母親,沒了養父母,連母親的朋友們也都全部隕落,對於她來說,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淡淡燻香味在屋中飄散。
殿外,棠折之穿過遊廊。
他聽說棠鵲在師尊這裡。
這會兒天色已晚,少年皺了皺眉,覺得不妥。正好有些事想要同她說,便過了了來。
不料剛到偏殿門口,他身子便驀地一僵,看向那邊,臉上滿是怔忪驚訝。
幾扇屏風靜立,從那影影綽綽的鏤空圖案後方,看見高大俊朗的男人低下頭,未束起的長發一絲一絲從肩上滑落,衣袖寬大,眉眼如畫。
棠折之愣愣地往後退了一步。
屋中那少女也同樣睜大了眼睛。
唇瓣相觸,蜻蜓點水。
接著——
“師尊!”少女猛地跳起來,捂住嘴,指腹摩挲,甚至比棠折之還要僵硬,滿臉不可置信。
“小鵲。”男人似乎這才回過神,壓低了聲音,喊她。
還是那值得依賴的,成熟悅耳的聲線。
棠鵲卻難得沒有應聲,隻是搖著頭不住往後退,仿佛大受打擊,眼裡迅速聚起了淚光。
“師尊,您這是,什麼意思?”
她聲音微微發顫。
“小鵲。”明皎又喊了一聲。
棠鵲腦袋還在嗡嗡的響,難以相信發生的一切,瞠目結舌。呆站了一會兒,轉身就跑!
卻又在廊下撞到一人,她猛的一驚,便要尖叫,待目光看過之後,又硬生生吞下到了嘴邊的呼喊,變成了:“折、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