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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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芹還活著。


  啾啾明明是個小姑娘,卻堪比屠夫,狠辣地殺了好幾個魔人妖獸,整個人仿佛剛從血池中爬出來,滿身鮮紅。


  她紅著眼睛在礦道中走了好幾遍,終於找到了她哥。


  一瞬間,松懈得她差點跪坐下去。


  “啾啾……”鍾芹臉上也有血跡。見到她,先是喘息著愣了幾秒,爾後手上的鐵镐一松,又笑又哭,仿佛闊別已久,抱住自己妹妹。


  “啾啾,你還活著,你終於出現了!”她哥聲音竟然在顫抖。


  “嗯。”啾啾也有些想哭,強忍著,指甲掐住手心,“走!”


  她吐出一個詞。


  “去哪兒?”鍾芹問。


  “去個安全的地方。”


  鍾芹連一點武功都不會,根本無法自保,她必須將鍾芹送到桃花林。


  溪水潺潺,黑色天空下的山澗都似乎變成混沌。


  啾啾將鍾芹塞進了桃花林。


  “你不進來?”她哥抓住她的手。


  “不。”她還得去找鍾棘。


  “可你受了重傷。”鍾芹眉頭壓下。


  “不礙事。”啾啾推開他的手,安撫似的,聲音沉穩,“我心中有數,你趕緊進去。”


  她幾乎堅決地掙脫他,又飛速朝北郊跑去。


  鍾棘。


  她男朋友很厲害,在太初閣時便是能單殺一群人的小怪物,到了紫霄山,更加厲害,一隻手就能幹掉一群敵人。


  鍾棘不會有事。


  鍾棘不會有事。


  狹村也是一片混亂。


  確切的說,是一切已經結束的混亂,有幾座房屋被燒得隻剩下一個骨架,一地的斷肢殘骸,瓦礫廢墟。


  基本上看不見活人了,磨人妖獸也不剩幾個,大部分都衝進了柘陽城,隻剩下幾個,在啃食甜美的屍骨。


  啾啾將它們全殺了,一點一點的翻找。


  死人堆也好,地窖糧倉也好,幾乎將這個村子撅了個遍,卻什麼都沒有找到。


  鍾棘不在這裡?

他回紫霄山了?


  紫霄山安全嗎?


  她心中焦急慌亂,疾步走向最後的篝火,一陣風過,火光跳動,她卻又突然頓住。


  七月冰涼的風。


  感應到什麼似的,她抬起頭。


  接下來。這個世界化作了虛無。


  沒有妖獸,沒有凡人,沒有聲音。隻有無盡的夜色,和被火光燎亮的樹。


  她定定看著那裡。


  少年一隻手腕被縛著,高高吊在樹上,露出白皙的手臂,腕上一朵青色的花,被紅染得嬌豔欲滴。


  風一吹,他一身衣袍拂動。


  血,從破開的胸膛處一路蜿蜒。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很快沒入焦黑的泥土。


  他一身的紅。


  連眼底都是紅的。


  啾啾記得,鍾棘想殺人時,眼底總會泛出抹紅。可是那雙豔麗冷銳的瑞鳳眼早就沒了殺欲了,眼皮半垂,長睫下的眸子冰涼空洞。


  啾啾突然想吐。


  她劇烈地咳起來,幹嘔,覺得自己靈魂在拼命衝撞,

想要脫離□□,從未如此痛苦過。


  戰火染紅了半片天空。流光下孤傲桀骜的少年不會再生氣、不會再暴躁。


  ——她的小鍾師兄,死了。


  ***


  啾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桃花林的,好像是鍾芹,強行將她帶來這裡的,渾渾噩噩間,她被塞入了許多信息。


  所有人都死了。


  柳鵲那一隊,苟七那一隊,太初閣全員。


  啾啾就那樣懵懵懂懂地坐著,不知道聽進去沒有,直到最後,才抬起頭,茫然地問:“鍾棘呢?”


  聲音輕輕的,在桃花林中飄遠。


  一片寂靜,鍾芹悲哀地盯著她。


  “怎麼不說話?”啾啾拉住他袖子。小姑娘手也很小,細細的手指仿佛一折就斷。她問,“鍾棘呢?”


  鍾芹別開臉。


  過了許久,慢慢到她身邊,溫柔地摸著她腦袋,低聲安慰:“乖,別想了。”


  啾啾轉過臉,依然執著地盯他:“鍾棘呢?


  鍾芹抿著嘴角。


  “鍾棘呢?鍾棘呢?鍾棘呢?”小姑娘突然開始狂躁發瘋,像失控的小獸,想要打破枷鎖,毀掉這個世界,“鍾棘呢?”


  明明清脆幹淨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鍾芹不得不抱住她,防止她發狂時傷到她自己。啾啾卻拼命掙扎,雙目赤紅,還瘋狠地咬他。


  最後不得已,鍾芹一個手刀落在少女脖頸上。


  在失去意識前,啾啾聽見她哥說:“乖,睡一會兒。”


  “阿荠,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


  啾啾站在白色的長廊,那兩幅會動的畫,依然一左一右掛在長廊上,已經定格了下來。


  一邊是打工買禮物的鍾芹,一邊是被她刻手腕的鍾棘。


  鍾芹半眯著眼,一副賤兮兮的樣子,頭上灑下來的燈光卻很溫暖,那是最真實的兄長。


  另一側的少年,就算疼痛難忍也由著她雕刻手臂,粗魯的將她按進懷裡,

虎著臉縱容她。


  兩幅畫中間的地上,插著一柄匕首,像是一道分界線,彼此對立。


  啾啾漠然的看著那柄匕首,遲遲不動,隻是離得遠遠的,眼睛幾乎死去。


  許久後。


  牆上出現了一排字——要重來嗎?


  可以嗎?


  啾啾無意識吐出一個字:“要。”


  匕首漸漸消失,熟悉的門又一次出現在長廊盡頭,啾啾慢慢的、慢慢的走過去,握住那門把手,刺目的光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瞬間吞沒她。


  ……


  木床上的少女突然坐了起來,捂住額頭,大口大口喘息。


  她好像,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


  她機械地起床收拾,走出門,下意識往右邊看去——棠折之果然站在那裡,問她:“怎麼又穿這一身?”


  “嗯……”啾啾愣愣的,低頭打量自己的衣裳,半天沒法回答。


  棠折之皺著眉:“不是剛給你添了幾件衣服,不喜歡?”


  “不。

不是。”她木木地垂著腦袋,從少年身邊走過去。沒有多回答幾個字。


  啾啾似乎沒什麼精神,少年眉頭皺得更深。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她與打著呵欠的鍾芹一道走進廚房,吃煎蛋面,鍾芹送她桃兒酒。


  甚至是更後面的事,也都一一重合。


  四人試煉時遇見妖獸,與柳鵲談心,被小鍾師兄拎回家,二哥偷偷給她做機關鳥。


  窩在鍾棘懷裡看了一夜煙花。


  然後——


  火光衝天,人間煉獄。


  這次,她想也不想朝北郊跑去,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道風,路上甚至撞倒了幾個攤子,滿身發疼,卻不願停下來。


  她隻是渾渾噩噩地想著,她要去篝火那裡,她不要鍾棘死。


  狹村這會兒還沒被清理幹淨。


  前方幾隻妖魔在掃蕩村莊,啾啾提劍要衝上去,一隻手卻突然伸出拎住她。


  “你做什麼?”少年聲音驀地在她耳邊響起,兇她,

這次是真的兇,恨不得吼她,“不要命了!?”


  鍾棘!


  啾啾驀地睜大眼睛。


  瞳孔倒映著那邊的樹,空空蕩蕩,沒有奪走她思維能力的屍體。


  她終於感覺到了血液的流轉,慢慢地,活了過來。


  啾啾摸摸他手腕上的刻印,確認好了,才抱住他,幾乎像隻小狗一樣用臉頰去蹭他的胸膛——她隻有那麼高。


  “你沒死?你沒死。”


  少年的心跳年輕有力,生命力旺盛。


  “哈?我怎麼可能會死?”鍾棘覺得這小混蛋又在氣他,將她拎到棚屋的縫隙後,“你又是在做什麼,跑到這裡,當真不怕死。”


  他一雙瑞鳳眼凌厲地盯著她。


  啾啾剛要回答,就被打斷。


  “好了,先別磨蹭,從這裡走,往紫霄山走。”


  “不,不用。”啾啾按住他,“我知道有個地方很安全。”


  她拉住他。


  這次桃花林中,還有別的幸存者——隕星師父,

苟七,寧溪,陸雲停,以及喬曉曉。


  “以南、小鵲還有溫師兄……他們都,”喬曉曉聲音艱難,“死了。”


  啾啾沉默了幾息,抿抿唇,卻來不及管。


  她大部分時候能夠冷靜自若,但,不能碰她軟肋,一旦碰到,她便不願多想,眼睛裡隻看得見自己要守護的東西。


  她很快離開桃花林,沒命似的往礦場跑。


  礦道很深,很復雜,連老礦工都有可能會迷路,鍾芹很聰明,在裡面應該可以苟住。


  啾啾渾身酸痛,體力的過度使用,讓肺腑中一片嗆人的痛,拂過的風狂暴到幾乎割破她的臉頰,好幾次,魔人的巨錘差點將她砸成肉餅。


  她全不管。


  隻想去接鍾芹。


  然而,現實卻給了她一棒。


  ——皮實討打的少年匍匐在地上,被扭斷了脖子,連一絲反抗都沒有做到。圓鈍的眼睛還睜著,目中一片虛無。


  “鍾芹。哥?”


  啾啾聽見自己的聲音,

和眼睛一樣幹涸。


  她心髒漸漸冷了下去。


  慢慢走過去,要扶起他。


  卻聽見“啪”的一聲,有什麼落在地上。


  她低下頭,看見鍾芹小心的、溫情的,直到生命最後,還護著要送給他妹妹的機關鳥。


  ……


  要重來嗎?


  要。


  ……


  第三次醒來,啾啾能記住的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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