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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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在此罷了。


  說到底,還是偏心棠鵲。


  “不用。”啾啾搖搖頭,也握住鐵锹長柄。


  少年骨骼堅硬分明的手在上,少女消瘦小巧的手在下,用力一抽,鐵锹便易了主。


  手心驟然空蕩。溫素雪看了眼自己病態蒼白的手掌,唇線微抿,不解:“你還在生氣?”


  啾啾歪歪腦袋:“你還是不信我?”


  溫素雪皺起眉。


  他是真的不理解,覺得啾啾應該講道理。做錯了事本來就該受罰,此乃方圓規矩。現在一切扯平,事情也過去了一月有餘。棠鵲都來主動求和了,啾啾還在不依不饒地狡辯,未免有些過頭。


  赤紅的天光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輪廓,他放下手,無法違心說出相信她的話,索性轉身,一言不發地去布置另一個陣眼。


  “不用。”啾啾把剛才拒絕的話又說了一次。


  她瞥他一眼,抬起頭,冷漠地看向前方。想起棠鳩死前溫素雪那一劍,

沒入心髒,穿出後背,該有多痛。


  該有多絕望。


  把棠鳩逼上末路的,他溫素雪也算一份子。


  啾啾淡淡的:“我沒有生氣,也沒有和你犟。你願意去相信你的白月光,那就去信,我沒有不理解。隻是——”


  少女頓了頓,聲音輕飄飄的,隨風而散。


  “溫素雪,我不要你了。”


  “不用再來管我,我不要你了。”


  她松開手,將那根鐵锹扔進陣眼,鐺鐺哐哐,宛如丟棄垃圾。


  遠方一整日烏雲連綿的藏雀山突然一聲驚雷乍響,轟然震麻,啾啾眼底映下閃電的光,沒有溫度。


  溫素雪怔在原地。


第14章 你不是蠢,便是壞。……


  遠方的山脈連綿不斷,仿佛一隻巨獸趴在那裡,安靜欣賞人世百景。


  少年偏過臉,看向啾啾,雪峰豔陽般的眸子裡有些驚訝和不明白。


  棠家兩姐妹都是淡漠的人,不過棠鵲的淡漠是溫和的,

是歷經苦難看穿世事後的寬容。棠鳩的淡漠卻是冷硬的,是以卵擊石粉身碎骨的堅毅。她會拼命和昆鷲戰到死,也會決絕地斷舍離。


  她做下的決定很少會改變。


  溫素雪的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他和棠鳩分道揚鑣的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來得很普通,沒有狂風暴雨作為背景,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愛恨濃烈,就那樣平淡卻銳利掠過胸膛,被風吹散。焦火山依舊沉重安靜地佇立在這裡。


  溫素雪不會太所謂。他應該無所謂。生離死別,人來人去,都很正常。他從小到大,早就看過無數次。


  更何況,他一開始就是抗拒棠鳩接近的。


  十歲時棠鳩很有黑風寨特色地通知他“我中意你,我們做朋友吧。”他便是別過臉,皺了皺眉,平靜而又有些厭惡:“我不需要朋友。”


  高傲的少年不會哄人也不會低頭,安靜站了一會兒,

神情可有可無,可又攥緊了手,臉白如紙。


  正僵持間,背後傳來聲音:“啾啾姐姐!疣果子我帶回來了!”


  微妙的氣氛瞬間被打破,啾啾回過頭,立刻看見對她興奮揮手的小虎。


  “嗯。”她撩起眼皮。


  除了小虎,還有——也許是掏鳥窩時不小心掏到的棠鵲。她正牽著小虎的手。男孩一雙眼睛閃閃發光,黝黑而幼稚的臉頰不知是害羞還是什麼,紅通通的。


  哦呼。啾啾覺得自己已經見慣不驚了。


  棠鵲唇角漾著恬淡的笑:“阿鳩,我來看看你。”


  啾啾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吩咐好奇打量溫素雪的小虎:“把疣果子放進前面那個坑裡。”


  “好!”


  男孩甩開棠鵲的手,幹淨利落地照做。


  “然後你站到那個圈裡。”啾啾叮囑他,“不要動,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動。我保證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到你。”


  小虎連連點頭。


  男孩有一顆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哥哥的決心,可到底年紀太小,察覺到自己肩負重任,不免臉色有些發白。


  啾啾瞧了他幾眼:“拿上這個。”


  小虎定睛一看——是他家的砍骨刀。因為多年沒有吃上肉,這把刀被忽略太久,已經生了鏽。在他手裡顯得格外沉重碩大。


  “這個是不是被附了仙法,能讓我和你一起戰鬥?”


  “不是。”啾啾淡淡的,“沒有那種仙法。”


  “那是讓我帶著防身?”


  “也不是。”啾啾平靜,“隻是為了讓你心裡好受點。”


  小虎:“……”


  啾啾姐姐真體貼。


  被無視了許久,棠鵲實在忍不住,往前踱一步,面露遲疑:“阿鳩,我聽小虎說了,你要對付闇石蟒?”


  “對。”


  “可,”棠鵲皺了皺眉,“那是築基初期的妖獸,你當真要這麼做?”


  她眸光一掃,更何況,還又用了陣法。

明明已經告訴過她,爹娘不喜——阿鳩總是這樣,不肯聽話,卻又希望別人喜歡她。


  啾啾頭也不抬:“對。”


  棠鵲心裡有些復雜,猶豫一下,望了眼不遠處沉默著、與啾啾之間氣氛略顯詭異的溫素雪,嘆了口氣,沉聲:“那,我也來幫忙,我和溫素雪一起。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做的?”


  “你們可以一起站到法陣外,玩一個叫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然後,不要影響我。”


  “……”


  棠鵲一張俏臉立刻紅了。


  被嫌棄的感覺讓她多少有些動搖,片刻後才固執地搖頭:“不行!”


  她抿唇:“我知道阿鳩你現在不想見我……但情況特殊,我不能對你坐視不管。”


  她擲地有聲:“因為你是我妹妹!”


  啾啾:……


  “你想多了。”


  出於對不確定因素的考慮,啾啾決定解釋清楚。


  “放靈果的這個是聚靈陣,能夠凝聚靈氣,

目前穩定值99,規模為11,負荷95。”


  “放鐵锹這個是借靈陣,能把聚來的靈力化為我用。穩定值97,規模為8,負荷67。因為負荷值還剩很多,所以我增加了一個‘兵’陣眼,能讓我打人更疼。”她頓了一下,“現在它負荷值高達99。”


  “這兩個陣法負荷值都很高了,若是再有人進入,陣法便會崩塌。所以,你們老老實實站在外面就好。”


  棠鵲愣了又愣,放下手,耳尖緋紅。


  “是……是我誤會了。”


  這樣一出烏龍,倒顯得她心胸狹隘小人之心似的。


  那邊的少年已經離開陣圈,站在枯木邊,棠鵲窘迫不已,頓了好久,也攥著袖口慢慢過去。


  啾啾把一切布置好,又捏破一枚疣果子,把散發出臭味的枝葉塗了一些在腕口衣襟處,最後坐到陣法正中,屏息凝神,一言不發地盯著洞口。


  其餘人也蓄勢待發。


  時間悄無聲息地走,

天空從微明的亮紅色,逐漸變成發紫的絳紅。


  棠鵲有些站不住了。抬眼看看那陣法最中間的少女,絲毫不在意自己形象,蟄伏的模樣甚至與凡人都有些相似。不會發光,不會仙氣飄飄,不會特意去用一看就很高端的仙術。


  可那少女就是很耀眼。明明——


  棠鵲模模糊糊地記起,在書院念書時,棠鳩作為曾經的一個不會詩書、不會四藝的土丫頭,第一次考上榜首時,沒有恭喜,沒有慶祝,紅榜貼出來的那一刻,棠鵲正在聽朋友說笑,溫素雪則一如既往在走神。


  所有人討論的都是棠鵲那一手好字、溫素雪那篇好文章。就連爹娘也隻備了一桌盛宴,祝賀棠鵲考了榜眼,還是被她提醒後,才意識到另一個女兒考了第一。


  一切都理所當然。就算棠鳩再出色,也無人問津,毫不起眼。


  所以慕以南批評棠鳩不懂感恩時,棠鵲還抱著不贊同,對他搖過頭:“阿鳩以為那樣就可以交到朋友,

就可以討爹娘歡心。”


  慕以南冷聲:“蠢貨。”


  棠鵲懂他意思——被眾星捧月的人,就算不是榜首,也能繼續發光發亮。他們是靠人性的魅力來折服旁人,而不是身外之物。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連棠鵲也覺得棠鳩耀眼。


  她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然而溫素雪也好、小虎也好,都定定看著她,隻看著她。


  棠鵲心裡沒來由地起了些讓她自己都不懂的失落和慌亂。


  沒關系,沒關系。


  棠鵲不停安慰自己。


  這是好事,不必太在意。


  天色更暗了。


  闇石蟒沒有視力,全靠聽與嗅。熱風將疣果子散發的屍臭一點點送入礦洞,不知道過了多久,洞穴中突然傳出一陣巨響:“咚——”


  所有人心口都為之一顫!


  天地似乎開始震動,搖搖晃晃,讓人站立不穩。


  棠鵲不由得抓住溫素雪袖子,少年抬了抬手,默不作聲將她往身後一擋。


  咚。


  第二聲響動傳來,聲音在一點點靠近。


  啾啾站了起來,抬起手。


  陣法開始運轉。兩個陣法,兩道華光,一白一綠交錯輝映,燦如白晝。


  “唔。”棠鵲發出了點訝然的感嘆。


  那更大一圈的白色陣法中,靈果藤枝都在慢慢枯萎,然後從它們身上、地底、半空,浮現出大量靈氣。極其充裕,在這無靈的焦火山上,竟能凝出實體的幽光,水波一樣湧動。


  這些靈氣隻能歸陣法主人所用。


  華光之中,啾啾被過於膨脹的靈力輕輕託起,懸停在空中,衣帶和長發都如霧氣般朦朧飄動。


  從側後方正好能看見她微垂的眼眸,線條流暢,快到眼角時微微一挑,宛如鳳凰翹尾。


  咚。


  第三聲,快到洞口了。小虎吞了一下因緊張而分泌出的唾液,死死盯著礦坑,捏緊拳頭。


  咚。


  第四聲——近在眼前!


  半空中的少女突然睜開雙眼,

明若星辰,一把抽出被靈氣縈繞得銳利又巨大的長劍,喝了一聲,猛然從空中扎下!


  “嘶——”


  隨著一聲吃痛的撼天巨響,整片大地都在激烈震蕩,巖塊土石紛紛揚揚,轟然揚卷在天地間。


  一條巨蟒驀地從地下鑽出來,大張著嘴,獠牙上帶著垂涎,朝啾啾咬去!


  ***


  戰鬥已經打響,汙濁穢埃在空氣中攪轉,飛沙走石迷住雙眼,根本看不清楚。


  啾啾想速戰速決,每一擊都用盡全力,破壞力驚人,巖塊碎掉的聲音響之不絕。


  愈發讓人難以窺視到陣法中端倪。


  棠鵲瞪大了眼,想要找出纏鬥的身影,卻無能為力。


  混沌之中,隻勉強看見一柄大劍時隱時現,龍蛇般遊走。所到之處風卷塵生,星沉地動。


  天——


  棠鵲打了個激靈,捂緊嘴。


  這威壓……


  這根本不是築基前期的妖獸,這是築基大圓滿,即將脫胎結丹的巨獸!


  他們三個就算加起來,也不是它的對手!


  不知道阿鳩那裡面情況如何了?


  溫素雪也睜大了眼,一貫的冷靜自若被打破,攥緊的手竟微微有些發抖。那並非畏懼,而是——棠鵲古怪地冒出一個不實際的想法。那是在緊張棠鳩。


  他怔怔往前走了幾步,手搭上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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