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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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玉塔內,有個歸元陣。這種陣法很常見,門派、秘境、洞府隨處可見,歸元陣的作用是“修繕”,隻要重新開啟陣法,陣法內的建築便能復原。


  現在歸元陣啟動了。


  法陣轉動,華光流轉,眨眼間所有人都被送出玉塔。


  再回頭,巨塔已經消失。光霧彌散,東邊的天空染上了黎明前的魚肚白,晨風亂拂,一切如常得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個人。


  嚶嚶的哭聲悲慟回蕩。


  啾啾站不起來,隻能坐在那裡,吃力地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不遠處佇立的少年。


  暗紅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白皙的耳垂下,兩枚紅箋輕飄飄地隨風翻飛,流淌出滾滾金光,豔麗招搖。


  指骨幹淨均勻,漂亮的手掌中執著把碎光閃爍的刀,這會兒刀還沒收回,刀尖淌著血。


  鍾棘皺了皺眉,雖未作聲,但瞧他那模樣,應該是偷偷嘖了一聲。為出現在這裡的是師弟師妹而不是妖獸感到遺憾——為自己不能開心殺戮感到遺憾。


  “小青鸞!小青鸞!”


  從鍾棘的位置往下看,是伏在地上的棠鵲,以及……被切成兩截的青鸞。


  靈珀仙果散落在不遠處,沾了塵土,依然華光潋滟,正對著棠鳩那一面,是她留下花型記號的那一面。毫無疑問,這是她塞給溫素雪的那一枚。


  所以這是準備把她的靈珀仙果送給棠鵲了?


  她看向溫素雪。


  溫素雪也看著她,目光垂落在她手臂衣衫上時,唇微微抿住,眼瞳玄黑。竟然給人一種他正因她受傷而壓抑怒氣的錯覺。


  大概真的是錯覺。片刻後,兩人視線對上。


  他們都安安靜靜的。啾啾能隱約揣摩出溫素雪的心思,溫素雪也能看出啾啾的關注點——在靈珀仙果上。他愣了愣,別開視線,一言不發。


  棠鵲哭得比啾啾剛回家,她得知自己並非棠家親女兒時還要大聲。


  她剛在門邊找到了溫素雪,眼看著小青鸞就要得救了,她將青鸞虛弱的身體放在地上,

柔聲說:“等我一下,馬上就好——”


  話音還沒落下。


  驟然一道破空聲響起,快到風馳電掣,白光一閃而過。


  一瞬間。


  就那一瞬間,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棠鵲最後那個字的唇形都沒合上,小青鸞的身體就在她面前斷成了兩截。


  飛石碎礫擦著皮膚四濺開來,噼噼啪啪落了一地。被破壞的不僅僅是青鸞的身體,還有他們身邊那道玉石門,碎成了渣。


  罪魁禍首並沒有流露出分毫歉意,隻是輕輕一甩,幹淨利落地讓刀尖上血水飛離。


  “怎麼是你們?”鍾棘這次真的“嘁”了一聲,還蠻嫌棄的。


  沒有人回答。


  一切都發生得太過突然,整個世界除了風聲,隻剩下棠鵲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鍾棘皺了皺眉,循著聲音往腳下瞥了一眼,很自然地就踢了一腳。


  “小青鸞!”棠鵲又發出一聲尖叫,紅了眼,渾身顫慄著抬頭怒視那宛如火焰的紅色少年。


  鍾棘笑了:“你們在門後嘰嘰咕咕吵個不停,我還以為是妖獸,隨手就殺了。”


  語氣輕松。


  輕松得好像不是殺了個人,而是不小心撞壞了個花瓶。非但不用放在心上,還覺得花瓶碎掉的聲音挺有意思,想再試一次。


  棠鵲張著嘴,整個腦海隻剩下了一句話,那是鍾棘滿不在乎的態度下隱藏的含義。


  ——殺了就殺了唄。


  他怎麼能這樣。


  怎麼能?!


  棠鵲從沒這麼憤怒過,傷害她可以,她怎樣都無所謂,但他怎麼能傷害她的朋友,那個安靜乖巧的小男孩!


  “你!”


  “我怎麼了?”鍾棘回得很快,笑起來時尖銳的犬牙很容易讓人想到曠野上難以馴服的野獸。他握著刀,微挑的眼尾下蘊著抹淡淡的紅,“怎麼,想殺我報仇?”


  “……”


  棠鵲的脊骨一瞬間爬上一股冰涼,鍾棘每靠近一步,寒意就加深一分。


  風開始變大,

風聲肆虐,少年耳下的紅箋舞動得愈發張狂。淡淡的血腥味彌漫。


  到了現在,棠鵲就是再怎麼遲鈍,也意識到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鍾棘看起來與他們年歲差不多大,要是他倆相熟,棠鵲甚至能甜甜地叫他一聲”鍾小師兄”,但他氣勢威壓比他們強了太多。


  他靠近的時候,那絕不收斂的鋒芒鋪天蓋地的凌厲壓來,哪怕再淡然無謂的人也會在一瞬間被沒來由的恐懼攥緊心髒。棠鵲不自覺地顫慄,想要臣服地低下頭,但她又不願,隻能死命咬唇逼自己梗直脖子。


  “我這個人不太喜歡打嘴仗。”鍾棘殺意裡帶著興奮,刀尖抵住了棠鵲眉心,“你要是看不慣我,就來殺掉我。你要是殺不掉我,那就我殺掉你。就這麼簡單。”


  確實,之前那為師姐討公道的師兄,一臉悲憤地控訴鍾棘許久,鍾棘也沒有開口——即便他有理。


  棠鵲已經抖得如同篩子,昆鷲本就受了重傷,

這會兒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出鮮血。


  啾啾雖然沒受到任何影響,可她傷成這樣,連說話都費勁,更別提參與這場即將開場的屠戮。


  現場唯一一個還能行動的是溫素雪。


  溫素雪抬手,將棠鵲拉離了青鸞的屍體,護在身後,與鍾棘四目相對。


  兩雙不同的眼睛。多情的桃花眼,暗紅的瑞鳳眼。


  溫素雪執著劍。


  鍾棘也握緊刀柄,笑了笑。他越是笑,嗜殺的意味就越濃。因為他的笑本來就是張狂且惡劣的。


  天地間隻有風在呼嘯。


  壓抑的沉默中,眼看著戰鬥就要爆發。


  就在這時,又冒出一個聲音。


  “诶,塔呢?我塔呢?剛剛還在這,那麼大一個塔呢——?”


  聲音渾厚,嗓門高昂。


  一瞬間,血腥味彌漫的亂風奔騰消散,威壓也退潮似的收回。鍾棘擰了擰眉,收回刀,滿臉都是被打擾後的不爽。


  天已經快亮了,

視野變得清明後,能看見雲上團團簇簇的白色曦光。戰意消失在黎明,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棠鵲這才軟軟跌坐在地上,揪著自己衣襟,雙眼無聲,大口大口地吸氣。


  “啊呀!好大的一陣風啊!”那個聲音發出雄渾的感嘆,慢慢靠近,片刻後從灌木叢後窸窸窣窣鑽出來,“小鍾啊,你看到我的塔了嗎——?”


  “……”


  一雙雙視線齊刷刷射過去。


  來人聲音驀地扼在喉嚨裡。他似乎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密集的目光,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師弟師妹,你們怎麼在這裡?”


  不等大家回答,他又兀自推翻自己剛才說辭。“不對,”他撓撓頭,嚴肅起來,“你們怎麼還在這裡?門派令不是讓你們回去嗎?”


  這人名叫張弛。和鍾棘一樣,是築基期的師兄。不過他很有師兄的自覺,時常幫忙處理新生事務,因而眾人都認識他。


  “我們……”棠鵲張了張嘴,

像是突然找到依賴,溫熱又開始從眼眶後方壓迫上來,“小青鸞……”


  “青鸞?書上那個?你竟然遇到了青鸞?”張弛過來看了一眼,搖搖頭,“死透了,魂魄也散了,沒救了。”


  不用提醒一次。


  棠鵲呆呆看著張弛,失魂落魄,眼神空洞。依稀間感覺那釀成慘禍的紅色人影朝她走來,棠鵲不自覺顫了顫,那道人影卻隻是擦肩穿過了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靈珀仙果,隨手一扔。


  沒有人敢看他,好像多對視一眼,在這裡了卻殘生的幾率就多一分。


  隻有啾啾看到,那枚靈珀仙果被扔回了她懷裡。


  她驚訝地抬頭,稍稍一動就是撕心裂肺的劇痛。


  鍾棘卻沒看她,他已經轉身往回走了,路過棠鵲的時候頓了頓。


  棠鵲渾身僵硬,頭皮發麻。


  鍾棘冷哼:“不想死就趕緊滾。”


  棠鵲哆嗦一下,又覺得丟人又覺得害怕,鹿眼裡蓄滿淚水,

踉跄著退開幾步。


  張弛為自己這暴躁的小鍾師弟嘆了口氣,又看看那身子搖搖晃晃,惶恐不安的師妹,搖搖頭,解圍道:“我已經通知了回春堂接應你們。此地不宜久留,你們這便走罷。”


  說著,他揚手輕輕一揮,白光包裹著一行人,不容抗拒地將他們送出秘境。


  棠鵲低低哭出聲來。


  回春堂的醫修早就等在秘境口,見到眾人,立刻上前,手忙腳亂地將傷者抬上御行的法器。


  心神松弛,意識陷入黑暗前,啾啾最後一個想法是——


  她裝著靈晶的物品袋,被遺失在了巨塔裡。


第8章 這是入魔之兆。


  痛,好痛。


  身體上所受的一切傷痛,在秘境那天,反倒不是最疼。也許當時求生欲佔據了上風,也許當時已經痛到麻木。


  接受治療的後面幾天,那才是最痛苦的。身體上無數深深淺淺的割傷開始愈合,長出新肉的時候渾身又痒又痛,

仿佛萬蟻噬心。碎掉的手臂被一點點修復,清楚感受到碎骨在血肉下的竄動,更是痛不欲生。


  每一次醫修師姐幫忙治療完,啾啾整個人都仿佛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渾身冷汗,臉色慘白。


  治療第三天,張弛師兄帶著糕點來看望了她。


  治療第七天,棠折之結束任務回到門派,來看望了她。


  倒也不算看望,隻是來問她:“為何要殺你姐姐的靈寵?”


  “不是我殺的。它自己撞牆死的。”


  棠折之淡淡看她一眼,沒說信,也沒說不信,片刻後轉臉看向窗外:“我希望我的親妹妹是個心胸寬廣、光明磊落、誠實友愛的人。”


  “你覺得我不是?”


  棠折之沒吭聲,那張和啾啾極其相似的臉上毫無動容。


  “阿鵲現在心境大跌,修為凝滯不前。三日後,師尊將會決定給你的懲罰。”棠折之頓了頓,“我會替你求情,但日後你若再欺負於她,

我絕不姑息。”


  走之前,啾啾叫住了哥哥:“是棠鵲說,我殺了她的靈寵?”


  “是她如何,不是她又如何?”棠折之面色微沉,“你好自為之。”


  治療第十日,啾啾被誡繩縛住雙手,由四位弟子押送至焦火山。


  這是他們師尊明皎真人最終定下的懲罰——棠鳩殘害同門姐妹靈寵,後又重傷同門師兄弟,釀下大錯,念其是首犯,罰去焦火山反思一年。


  焦火山乃是太初宗領地裡的一座無靈山。顧名思義,山中靈氣極為稀薄,堪比凡世,道修在這裡根本難以立足。


  臨行前溫素雪送了送她。


  他沒有提起那枚靈珀仙果的事,啾啾也沒有,她隻是問:“師尊與你們說起關於我的處罰時,你也點頭同意了,是不是?”


  “是。”溫素雪直接承認了,清冷冷的,“你安心待在焦火山,其它事我和你兄長會處理。”


  啾啾不關心那些,她隻是關心:“你也認為是我殺了棠鵲的靈寵?


  “……”


  過了許久,溫素雪才淡聲回答:“是。”


  他從小就這樣,不會為了哄她開心而撒謊,在這些微妙的地方直白得近乎殘忍。


  溫素雪就是那種,能冷漠地告訴你,“我對你沒有感情”“我不相信你”“你不要對我有期待”的人。但他卻絕不會坦率承認“我喜歡”“我希望”“我想要”。


  人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啾啾說:“我沒有。它自己撞的牆。”


  少年不置可否,沉默地陪她走完焦火山前的路,最後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素白又單薄的背影不消多時便消失在焦紅薄煙中。啾啾也沒有回頭。


  她要在焦火山呆一年,必然不能隻是無所事事地呆在這裡玩泥巴。


  門派深諳要將資源最大化利用、多樣化利用的道理,所以她在這裡的時間主要分成兩部分。第一是去討刑峽領罰。第二是去問世堂焦火山分堂,駐守此山。


  現在啾啾先被送去了討刑峽。


  焦火山裡充斥著廢土與餘燼,看不到生機,放眼望去,入目全是黑色枯枝、斷壁殘垣。越往裡走溫度便越高,半空中時不時有零散火星稍縱即逝。


  空氣也漸漸變得稀薄。


  “你說煉氣期的小丫頭被打發到這裡來,沒問題嗎?”走在最前端的兩名弟子小聲嘀咕起來,說話時回首瞥了一眼。


  啾啾走在隊伍最中間,低著頭,一張臉藏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瑩白的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身上好幾處沒有愈合的傷口崩裂,滲出血珠,浸入衣衫,隱隱約約顯露出來。


  為了達到懲罰的目的,被送往的討刑峽的人身上都會被施以禁令,防止他們用靈力護體,抵抗刑罰。


  所以這去向討刑峽的一百裡地,隻有啾啾是純粹在靠一雙腳走路。


  “不知道。”另一個人搖搖頭,也回頭看了看,“夠嗆。”


  “你說明皎真人怎麼想的?

我一個築基期在討刑峽呆久了都受不了,她一個煉氣期,還要在這裡呆一個月。”要知道,討刑峽是整個焦火山最熱的地方之一,那說話的弟子壓低聲音,“就不怕把她靈根給……灼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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