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我從荷包裡掏出銀子時。
抬頭望去,隻見一條人頭攢動、傘面擠著傘面的長街。
那人冒雨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拎著手上的油紙傘,手指無意識攥緊。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然後,還錢。
我裴寶珠,從不欠人。
管家拉著我,還想繼續說。
燕王妃身邊的嬤嬤趕到。
她一見到我,抽過我手中的傘。
急道:「我的祖宗!你怎麼才回來?陳氏長公子到了,在正廳等著你呢!」
「诶,我的傘!」
嬤嬤一路把我拽到正廳。
燕王妃招手,笑道:
「寶珠,快過來,見過陳公子。」
我扭頭看去。
白衣清淺,眉眼含笑。
我驚聲道:「是你?」
8
入夜的上京,淹沒在繁華的燈光之中。
攤販爭相吆喝,戲子唱腔悽婉,賣藝人口吐火龍,遊人駐足而望。
我局促地跟在陳簡身側。
燕王妃得知我們先前見過,便叫我領著陳簡,逛一逛上京。
陳簡忽然低下頭,兩人的距離被拉得極近。
一股淡雅的清香縈繞在我的鼻尖。
「裴姑娘喜歡糖畫?我們去看看?」
我一怔,趕忙收回目光。
「我不礙事的,陳公子喜歡什麼?」
我還沒說完話,陳簡就拉起我的手,站在賣糖畫的小攤前。
「老板,畫一個……」
他看了我一眼,
忽地笑了,如春風過境。
「畫一個金元寶。」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接下來,我完全搞不清狀況。
我誇了一句臺上那位彈琵琶的姑娘,彈得曲子真好聽。
陳簡點頭贊許:「裴姑娘真有眼光。」
扭頭就把姑娘請來,單獨為我們彈奏一曲。
我多看了一眼成衣店。
陳簡就拉著我,在成衣鋪內指點江山。
「這件,這件,還有這件都不要,其餘的打包送到燕王府裴姑娘院裡。」
真是不知道,到底是誰領著誰逛街。
經過金飾鋪時,我拽住陳簡,腳步匆匆。
生怕他誤會。
陳簡卻指著店內那套璀璨逼人的頭面。
笑吟吟地問:
「裴姑娘,
你看看這個。」
金飾鋪老板喜不自勝,連忙把我們迎進門。
陳簡挑出了幾支做工粗糙的簪子,幹脆利落道:
「剩下的全都送去燕王府裴姑娘院裡。」
出門後。
我停下腳步,直白地問陳簡:
「陳公子,你想我幫你做什麼嗎?」
不然無緣無故,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燕王妃對我好,是希望我替她管好燕珩。
燕珩對我好,是因為我生得像梁音,又對他「痴心一片」。
陳簡依舊看著我,唇角笑意不改。
就在我以為他會否認時,他淡聲道:「是。」
忽然,一匹馬失控,在街上橫衝直撞。
一時之間,籮筐與菜葉齊飛。
路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我回頭看去,
馬蹄近在眼前。
一股巨力突然自身後傳來。
我被人狠狠拽入懷中。
輕微的喘息聲在我耳畔響起。
馬匹一聲嘶鳴,轟然倒塌在地。
「主子,屬下該罰,讓您受驚了。」
陳簡淡聲道:「無妨,下去吧。」
我驚魂未定地倚靠在陳簡身上。
反應過來自己被他抱著時,我用力推了一下。
推不開。
陳簡歉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裴姑娘,實在是抱歉,可以讓我多抱一會兒嗎?」
暖熱的氣息掠過脖頸。
我抖了抖,下意識想拒絕。
可陳簡繼續道:
「我家長輩病重,逼著我娶妻,可我心無所屬,實在不願。眼下,家中派人暗中跟著我,可否請裴姑娘陪我演一場戲,
假裝我的未婚妻,讓我家中長輩安心?」
我遲疑片刻。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管家不是說過,陳簡十三歲時就開始接手陳氏……
這邊,陳簡突然道:
「為了表示合作的誠意,陳某願獻上六千兩銀子作為一點兒心意,還望裴姑娘收下。」
哪裡不對勁兒了?
實在太對勁兒了。
我討價還價:「八千八百八十八兩銀子,事情關乎我的名譽,不能便宜。
「看在你送了我一把油紙傘的份上,給你抹個零,八千八百八十兩銀子。」
陳簡問:「一把油紙傘而已,裴姑娘要計較這麼清楚嗎?」
我斬釘截鐵:「要。」
陳簡勾唇一笑,眼尾狹長,活像隻狐狸。
「好。
」
賺翻啦!
管家說得對,颍川陳氏家大業大。
而且我還發現,這位長公子特好騙!
我壓著上翹的嘴角,非常配合地回抱了陳簡一下。
踮腳在他耳側悄聲道:
「陳公子放心,我辦事向來靠譜。」
此時,我們二人靠得極近。
眼見陳簡的耳垂漸漸泛紅。
我樂道:「陳公子,你很熱嗎?」
忽地,身後啪地傳來一道瓷器碎裂的聲音。
我嚇了一大跳,心髒跳得飛快。
扭頭看去。
燕珩一襲黑衣,臉色陰沉得滴水。
他一腳踩過身前的碎瓷。
咔嚓咔嚓的聲音,令人牙滲。
燕珩停在我和陳簡身前,眼珠SS地盯著我。
許久,
才露出一個極輕極淡的笑。
我登時毛骨悚然。
燕珩問:「你們,在幹什麼?」
9
燕珩抓住我的手,將我扯到他身後。
我不滿道:「燕珩,你幹什麼?放手!」
他不搭理,冷冷地盯著陳簡。
「陳公子不好好地呆在颍川,跑來上京做什麼?是又想著算計什麼東西?」
陳簡淡定從容。
「世子說笑了,我隻是來遊玩的。幸得燕王妃引薦,與裴姑娘一見如故。」
說完,陳簡不著痕跡地瞥過我被燕珩抓住的那隻手。
「燕兄,你似乎把裴姑娘抓疼了。」
燕珩像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抓疼她又怎麼樣?這和你有什麼關系?你是她的什麼人?用得著你來關心!」
我的手一定被他抓青了!
我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膝彎上。
燕珩痛得險些摔倒。
我一溜煙兒躲在陳簡身後。
燕珩不可置信地抬頭:
「裴寶珠,你居然為了他,踹我?」
我估計,燕珩這輩子都沒被人這麼踹過,眼睛都氣紅了。
我小聲嘀咕:「你活該!」
上次捏我肩膀,這次捏我手。
我忍你很久了。
燕珩氣極而笑,眼神陰翳地往前邁了一步。
我攥著陳簡的袖角,後退一步。
萬一燕珩衝上來打我,陳簡就是我的擋箭牌。
陳簡忽然偏頭:「別怕。」
似乎隻是為了寬慰我,他牽住我的手。
兩人十指相扣。
燕珩見到這幕,氣得渾身發抖:
「裴寶珠,
你好極了!你真是好極了!
「我不要你,你鬧著自S!我說納你為妾,你不願意,還故意找了這麼個人來氣我?」
他盯著陳簡,一字一句:「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嗎?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你都不知道!」
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在心裡默默吐槽。
對峙片刻,燕珩嗤笑一聲,挑眉道:
「你不就是想逼著我娶你嗎?」
「裴寶珠,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等著你哭著回來求我。」
他甩袖離去。
一堆侍衛追著他的背影離去。
原本擁擠的人海,被強行分開一條岔道。
被擠得面目扭曲的路人紛紛怒罵。
得知他是燕珩後,又悻悻閉上嘴。
陳簡低眉,長睫微垂,頗為憂愁地問:
「裴姑娘,
世子似乎誤會了什麼,需要我追上去解釋嗎?」
我滿不在乎:「不管他,他腦子有病。」
一抹極淺的笑意自陳簡眼底劃過。
「我還擔心裴姑娘會怪罪我呢。」
我奇怪地問:「我為什麼怪罪你?」
說完,我環顧四周,做賊一樣湊到陳簡耳側問:
「糟啦!你家中長輩派來的人還跟著你嗎?我們要抱一下嗎?」
陳簡溫聲道:「不用了。那些聞著味就來的野狗,已經滾了。」
我懷疑他在罵人。
陳簡握住我的手,低聲問:
「裴姑娘,你的手疼嗎?我帶你去上藥吧。」
一瞬間,我的注意力被轉移。
10
不多日,燕珩和梁音定親的消息傳遍上京。
可比起這件事情,
上京的貴女們更關心那位陳氏長公子。
「颍川陳氏的公子,俊雅絕俗。那日,我在街上匆匆見過他一面,真叫人心動神馳。」
「你就別惦記陳公子了。我都聽人說了,陳公子心悅燕王府那位裴姑娘,時常邀請她出去遊玩,兩人好不親密。」
「又是那位裴姑娘,她有什麼好的?」
「裴姑娘人其實很好的,那日她與陳公子在江邊垂釣,釣了好多條魚,我一條都沒釣著,裴姑娘還熱心地教我,後面還送了我幾條魚,她人明明很好。」
「幾條魚就收買了你,沒見識!」
「你要是真不喜歡裴姑娘,又為何學著她的樣子,穿白衣,素面朝天?難道是想勾引陳公子?」
「你再給我說一遍?」
瞬間,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
王府後花園,灑掃丫鬟們藏在假山後面偷闲。
「世子爺可真是著急,梁姑娘回來不過一個月,就急著定親,估計那位裴姑娘,又不知躲哪裡去偷哭了。」
燕珩路過假山時,腳步一頓。
他本該訓斥丫鬟們不該妄議是非。
可在聽到「裴姑娘」三個字時,卻不由自主地側身,躲在樹後偷聽。
「我看不至於。裴姑娘這些時日,日日都和陳公子出去玩。遊湖泛舟、山寺祈福、踏青賞花。哪有空傷心?」
丫鬟說著,吐了個瓜子殼。
惹得丫鬟們抱怨:「又吐在地上,一會兒你自己掃去!」
那丫鬟嘻嘻一笑,突然壓低嗓音。
「前幾日,我還見著陳公子背著裴姑娘呢!你們都不知道,陳公子回頭瞧裴姑娘的眼神,溫柔極了。他好像說了什麼話,把裴姑娘逗得笑個不停。我瞧著兩人般配極了!
」
「咔嚓」一聲。
好像樹枝被踩斷了。
幾個丫鬟忽然噤聲。
但見一隻野貓自樹後跳出。
她們紛紛拍著胸口,松了一口氣。
「嚇S我了,還以為管家來了。」
有個丫鬟眼尖,撲通跪下。
丫鬟們紛紛驚恐道:「見過世子。」
燕珩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們,從腰間扯下一個玉佩,扔在她們跟前。
「說說看,裴姑娘這些時日,都做了什麼?」
這玉佩玉質不俗,質地細膩,一看就極為值錢。
丫鬟兩眼放光,小心翼翼地回話:
「裴姑娘這些時日都與陳公子出去遊玩……」
燕珩的臉色驟然冷凝。
丫鬟急聲補充道:
「但是,
給裴姑娘送飯的丫鬟說,裴姑娘每回都吃不下飯,隻是匆匆吃一兩口,就不吃了,約莫是在強顏歡笑……」
燕珩神色放柔,揮揮手。
丫鬟撿起玉佩,逃也似地散開。
燕珩佇立在原地,喃喃道:
「裴寶珠,以為鬧絕食就能威脅我嗎?」
他輕輕地勾了下唇。
當晚,書房內燭火通明。
燕珩叫來自己的貼身侍衛。
「去,給裴姑娘帶句話。」
侍衛一臉茫然。
燕珩敲了敲桌子。
「就跟她說,日後和陳簡斷絕來往,我就許她一個側妃之位。」
侍衛奉命道是。
燕珩卻道:「等等。」
他頓了頓,繼續道:
「去音音院子裡,
把那隻金王八搬回去給裴姑娘。」
說完,他的眼睛因愉悅而眯起。
燕珩想象著裴寶珠見到金王八的表情。
她一定會感動得哭。
嘖,真是個麻煩精。
他都已經退讓這麼多了。
她不可能拒絕。
至於陳簡,他從哪來,就該滾哪去。
11
我回到院子時。
居然見到日思夜想的金王八。
我衝上前去。
狠狠踹了一腳。
是熟悉的雞叫聲。
我抱著金王八「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寶貝!你可算回來了!我想S你了!」
一個侍衛站在我身後,嘰裡咕嚕地說話。
金王八「咯咯咯」地叫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