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是抬起頭，卻撞入那雙泛紅的、水汽氤氲的漆黑眼眸。
我捂著小腹，感受著胃部翻攪的劇痛，「謝總說完了嗎？說完了請讓我離開。到底是曾經的……同學，也請你給我們最後留點體面吧。」
那種久違的懲罰好像一層無形的電網，提醒著我再逾越一步的後果。
我用力一根一根掰開他禁錮的手指，踉跄著往外走。
謝憫光大概也是真的醉了。
居然從背後用力抱住我，力氣大到幾乎想將我們血肉相融。
「不解釋嗎？」
他的聲音顫抖：
「哪怕你騙我呢？」
「或者你說，你到底在隱瞞什麼？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不再故意躲著我？」
在那一瞬間。
心髒停跳，萬籟俱寂。
我猛地回頭，幾乎差點以為謝憫光是不是意識到了系統、規則、以及這個世界未曾向他袒露的一切。
他的眼神好像能夠洞悉萬物。
不，不可能，以謝憫光的性格，他如果知道劇情絕不會是現在的反應。
我努力牽動嘴角，笑了。
「謝憫光，我和你本來就不在一個世界裡，我隻想好好活著。」
「聽說你和蘇顏在一起了，我真心實意祝你們幸福，真的。」
……
他的身影完全遁入黑暗。
「好。」
17
那天我回到家，又點了酒。
終於到了沒有人的地方，終於能痛哭出聲。
謝憫光眼底的失望那樣濃烈。
也許他終於意識到，曾經驚豔了青春的少女不再勇敢赤誠，變得平庸而軟弱。
但其實就連最初的相遇都是算計。
我的腦海中閃回這二十多年裡的一幕幕——
有我童年在學校被人欺負。
有父親的啤酒瓶砸下來和母親斷斷續續的哭聲。
有站在大城市卻身無分文的無措。
有連軸轉好幾天的兼職，最後累到低血糖差點摔倒在馬路上……
唯一的一抹亮色，是那天三個人坐在酒店裡，謝憫光拿出一束玫瑰，蘇顏對著夜空許願說將來我們會站在更大的舞臺。
那晚的月色真好啊。
可惜，天亮了。
18
之後，小說順利出版，緊隨而來的是影視化。
我被包裝成了年少成名、幸遇伯樂的新人作家。
在一些商務宴會上，我偶爾能看到攜手出入的謝憫光和蘇顏。
遙遙相望。
男人的眼神冰冷疏離，蘇顏朝我禮貌地點頭微笑。
不知是哪個好事者扒出當年我們三人同校，加上我的資方是謝憫光介紹的緣故，一旦線索串聯起來，各大媒體蜂擁而至。
開始捕風捉影地尋找著我和謝憫光曾經是愛人的證據。
學校貼吧的舊照，有人拍下我和謝憫光同桌用餐的背影。
【臥槽，謝神居然跟人一起吃飯？還是個女生？她是誰啊？有人認識嗎？】
【好像文學院一班的顧雲曦。】
【哈，看來打三份工還是太累了，想著走捷徑呢。】
【樓上的，別惡意這麼大行嗎？顧雲曦是我舍友，
真材實料的學霸好吧！】
還有我曾經用來記錄點點滴滴的小號微博。
置頂配圖是三個人的照片和一句話。
【有幸在最貧瘠的年歲得明月高照。】
一時間，有的網友說謝憫光和我絕不清白，有的說我曾經上學的時候利用謝憫光，可憐蘇顏還把我當最好朋友，有的說蘇顏明知我們倆的過往還要橫插一腳……
我瘋了一樣刪除那些罵謝憫光渣男和蘇顏綠茶的評論。
上千條惡評，密密麻麻，怎麼刪也刪不完。
系統再次出現：
【宿主，因為你始終影響著男主的好感度，所以任務失敗。】
【你還剩下最後一個辦法自救。】
我頭也沒抬，繼續機械地翻看著帖子，刪除評論。
【謝憫光對你的好感值到達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百分之九十九。】系統見我不為所動，語氣焦急：【你隻需要再努力一點點，隻要他的好感度到達百分之百，你就能取代女主，S的人就是蘇顏了！】
我終於放下手機。
骨癌到了晚期的時候，疼痛是有聲音的。
是骨骼深處如生鏽彈簧不堪重負的、嘶啞的咯吱聲。
是輾轉反側、深夜難眠時，關節縫隙裡似有銼刀刮過鋼條的尖鳴。
每一寸血液的流動都像是滾燙的巖漿，所過之處，燙得我痛不欲生。
我輕輕地說出兩個字。
「算了。」
好累，真的好累。
走到今天，我實在精疲力盡了。
不管我努力還是逃避，反抗還是妥協，注定是這樣慘淡的結局。
【你指的是攻略謝憫光這個任務，還是你的身體？】
彼時，
我尚未察覺到系統說出這句話時的異樣。
我根本沒覺得這是一道選擇題。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說：「都不要了。」
——都不要了。
——如果我S能換來兩個好朋友寧靜的生活，也算值得。
耳畔響起不知是系統的電流還是心髒記錄儀的響聲，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然後，我陷入了黑暗之中，在意識徹底消弭之前，我居然覺得慶幸。
我S了，對他們的影響就應該徹底解除了吧？
臉頰上好像滴落了溫熱的液體。
一滴、又一滴，再一滴。
我聽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溫柔的男聲：
「答應你的事，我從不食言。」
19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
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
周圍的環境……這……是我自己的家？
我不可置信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曾經蒼白枯槁的手指恢復了血色。
「姐，你睡醒了？咱們下午的機票出發去籤售會，你看看我收拾的行李有沒有什麼遺忘的……哎，不然還是先吃飯吧。」
我看著小寧在臥室和客廳之間進進出出，目光震愕。
「我……我的病好了嗎？」
小寧塞給我一根草莓棒棒糖，語氣嗔怪：
「姐，都說了多少次讓你按時吃飯了，低血糖忽然暈倒很嚇人诶！」
「你這什麼眼神？吊完水當然就出院了啊，不然你指望在那裡吃上滿漢全席呢？」
不對，
不對。
系統呢？！
我拼命在意識裡呼喊，隻是無人應答。
那個昏迷之前的聲音逐漸清晰，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一把抓住了小寧的手：「小寧，謝憫光呢？」
她喋喋不休的話瞬間停下了。
眼神變得十分復雜。
「姐，先吃飯吧，我都做好了。」
我聲音不自覺地提高：
「謝憫光呢！？」
小寧咬了咬下唇，猶豫再三。
「他來醫院看過你，我本來以為他多少帶點水果啊營養品什麼的，結果他就跟我撂下一句話『抓緊給她辦理出院，別因為一點小事耽誤大家的進度。』你說氣人不氣人？就算不是舊友，也不能說出這麼薄情的話吧！」
「可是……他回去的路上出了車禍。
」
「搶救無效，S了。」
心髒劇震，我的呼吸變得紊亂顫抖，謝憫光的話一句一句重現在耳畔：
——「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到底要怎麼樣才不會故意躲著我？」
——「我們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隻想好好活著。」
……
——「好。」
——「答應你的事，我從不食言。」
20
我拼盡全力保持著自己的鎮定，讓小寧先吃，我緩一緩再起床。
等她離開之後，我飛快地拿出手機。
本想發消息給那個人，卻發現手機裡多出一條視頻。
背景正是我所在的病房。
謝憫光的聲音清澈溫潤，一如既往：
「顧雲曦，你曾經那麼多次誇我聰明，為什麼在最重要的事上反而把我當傻子呢？」
「從你跌下樓梯的那一刻開始——不，更早，從我遇到蘇顏後產生那種莫名其妙的情緒開始，我就意識到了一定有哪裡不對。所以我拜託蘇顏去問那個問題。」
「沒想到，她與我不謀而合。她說自從見到我就瘋狂地想要和我在一起，可理智又覺得荒謬，喜歡上自己好友的……暗戀者。」
呼吸驟然停了數拍。
「我們約定，隻要你說你對我也有好感，那麼無論如何，我都會用盡全力和你在一起。」
謝憫光自嘲地笑笑，伸出雙手打量著：
「接下來的數年裡，我漸漸意識到，
我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會影響身邊的人的命運。也許我們都被某種東西無形中操控著。」
「那天蘇顏在滂沱大雨裡跪在謝家的別墅前,她跟我說,她妥協了,為了自己的家人，她可以一輩子扮演我溫柔賢淑的妻子。我理解她,但我,不甘心。」
他眼底的光逐漸暗下去，像是傍晚的海面,水霧逐漸彌漫。
「顧雲曦。」
「你為自己設想過那麼多壞結局,唯獨沒有想過和我一起，與這該S的命運S磕到底嗎？」
大霧散盡,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沒有了,隻剩釋然。
「算了，雲曦，我們彼此各有難處,我不怪你了。既然你隻想活下去……
「答應你的事，我從不食言。」
視頻結束。
我摸到了自己滿臉的冰涼。
那是謝憫光啊。
就算再孤僻寡言,也曾是萬眾矚目的天才少年。他怎麼會毫無察覺呢？
我不是沒有想過奔向他,隻是我怕，如果代價是蘇顏……
等等。
蘇顏！？
謝憫光作為男主消失了,那蘇顏作為女主可怎麼辦？
21
我抓起手機，在小寧驚愕不已的目光裡直接奪門而出。
蘇顏，蘇顏。
我求你了。
你接電話啊。
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一切的誤會都才剛剛解開,我們都在為自己的朋友或愛人努力，隻是沒有機會說出來。
電話終於接通了，另一端傳來熟悉的女聲：「喂？」
我的聲音瞬間哽咽：
「蘇顏。
」
「你在哪？」
那邊有風聲,有海浪聲,有遊客的歡笑聲。
蘇顏沉默了片刻：「你都知道了,對嗎？」
「嗯。」
「不要怪自己，雲曦。」
「謝憫光想要理解和愛，我想要自由,我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蘇顏的聲音那麼溫柔。
我的眼淚幾乎瞬間如釋重負地落下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還是覺得不安。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在哪裡？」
蘇顏爽朗地笑著，好像回到了曾經明媚的青春時代：「我？我當然在我最喜歡的海上呀。好啦,大作家，今天是你參加電影的日⼦,開⼼⼀點嘛。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你⼀定會在未來⾛上更⼤的舞臺，你那麼努力,值得光芒萬丈的⼈生。
」
「……好。」
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自己能在二十六歲參加這種級別的頒獎典禮。
明明臺下是排⼭倒海的掌聲，臺上的聚光燈都照耀在我⾝上。
明明我穿著⾼定的西裝,妝容精致得體。
可我為什麼……
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呢？
發⾔結束，主持⼈將我引向後臺,一路上不斷有同⾏和業內前輩和我打招呼。
直到⼤家忽然不約而同地低下頭看⼿機。
「我去！真的假的？」
「你們快看熱搜剛剛爆火那⼀條！」
「謝⽒繼承人車禍身亡，數十億家產由其夫⼈繼承，然後他夫⼈跳海殉情了！」
「天哪,這不是愛是什麼？」
「好悲壯好浪漫啊！
感覺像言情小說的男⼥主一樣！」
我像是被那些聲音釘S在了原地。
手裡的獎杯熠熠生輝，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耳畔響起久違的電⼦⾳：
【滴,系統恭喜宿主，完美斬S原定主⻆，獲得隱藏⼤女主結局——人生之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