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忘記了？大一你不小心被火苗蹿傷，留下的傷疤形狀就是個 L 啊。」
「當時我正缺個代號，就撿現成的咯。」
沈崇安顯然還沒習慣我這樣跟他說話的語氣。
下意識詢問。
「你怎麼會珠寶設計的？」
我平靜地看著他。
「很早了，沈绾戴著的那款寓意摯愛和初戀的浪漫項鏈和戒指就是我設計的。」
「之前，你盯著出神的那張珠寶設計圖也是我知道沈绾做出來的。」
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沈崇安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嘴角搐動，有什麼話卡在嗓子裡，說不出來。
隻能看著我，一隻手攥緊獎杯，另一隻手礙於場合，隻能小幅度地晃動。
長久的沉默。
直到主持人 cue 流程。
他才沙啞著嗓子。
「創作的理念是什麼？」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拿起話筒，侃侃而談。
「所有的寶石裡，我最喜歡的是黑鑽，這款作品主要是以它為中心設計的暗湧之光，靈感來自我最近三年的經歷。」
「中心這顆黑鑽，是我對自身經歷的致敬。它曾承受巨大壓力，如同那些年的我，看似黯淡，卻因此擁有了無與倫比的堅韌。它不是愛情的墓碑，而是自我涅槃的冠冕。這些裂痕，是我掙脫束縛的通道，而這些光芒，不再為誰而亮，隻因我是我，而璀璨奪目。」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就白一分。
直到，他再也忍不住。
捂著嘴下臺，反復幹嘔。
似乎隻有把膽汁嘔出來。
才覺得好受一些。
而我，拿著獎杯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就被人緊緊擁懷。
8
顧念像個傻子般，抱著我又蹦又跳。
是誰在大賽前裝得波瀾不驚？
我無奈地任由他發瘋。
「蘇晴，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太棒了！」
抱著抱著，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聲啜泣。
肩膀湿了大片。
我知道顧念是為我高興，為我重新找回自己高興。
我沒有催促，隻是安撫地拍著他的背。
「阿……阿晴，他是誰？你為什麼抱著他？」沈崇安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不！你不能抱著他！我不允許！」聲音愈發急促，抬頭才看見。
他手指著我，一臉受傷地朝我跑來。
身影由小及大，
快要接近我的時候。
懷抱一松，顧念轉身就給了他一拳。
沈崇安被撞飛在地，滲出兩條鼻血。
「老子早就想揍你一頓，這幾年要不是蘇晴護著，你以為你還能安全地站在這裡？」
顧念坐在他身上，左右開弓。
「三年，你知道這三年蘇晴是怎麼過來的嗎？如今她好不容易走出來，你又來幹什麼？」
「做了那麼多齷齪事，還有臉出現在她面前？」
沈崇安鼻青臉腫，根本沒有還手的機會。
我等著顧念把鬱氣發泄得差不多，拽了拽他的衣袖。
「走吧」
沒看沈崇安一眼，仿佛他不存在。
「阿…晴…，不要…離開，求求…你！」
我的褲腿被拽住，
低頭。
沈崇安趴在地上，仰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龛闔著嘴角，用盡全身力氣央求我留下。
我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不費力氣地甩了甩小腿。
就切斷了和沈崇安的聯系。
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崇安被揍得奄奄一息。
昏昏沉沉中，他好像又看到了蘇晴。
他想起那個沒講完的故事。
大一那會兒，蘇晴因為沒及時關閉切割機開關。
導致實驗室突然火。
實驗室的門被雜物堵住。
他想也沒想，衝進火海救人。
抱蘇晴出來的時候，一不小心被重物砸到。
在胳膊上留了一條傷疤。
事後，他還在懊惱傷疤影響他的氣質。
蘇晴抱著他的胳膊，
若有所思。
「我覺得它好像個 L 啊，跟我們好配，是 love 的首字母诶！」
「崇安，你相信麼，總有一天我會讓我們的愛被大家銘記！」
蘇晴說得鄭重其事，他卻當玩笑，扔了。
後來，珠寶界開始有了一位叫「L」的新起之秀。
他還常跟蘇晴分享對 L 的欣賞。
奇怪的是，蘇晴居然一臉笑盈盈地看著他。
那可是蘇晴，對他身邊的任何女性都平等地保持敵意的蘇晴！
可惜，他早就忘了女孩的承諾。
老天給了提示，他卻視而不見。
新婚夜當晚。
蘇晴拿著一條 L 最新出品的項鏈，據說是 L 給摯愛丈夫的禮物。
她開心地打開盒子。
「送你個禮物！
」
「崇安，你還記得麼，我說過我要讓我們的愛為世人所皆知，我實現了，我就是……」
他卻急躁地打斷。
「什麼禮物，還不是拿我的錢買的，你也好意思！」
說完就起身離開。
畫面一轉，他又回到了跟蘇晴分享 L 的場景。
想起來，趕緊想起來那個承諾！
忽地，畫面又轉到蘇晴送他禮物的那一刻。
坐下，坐下！聽蘇晴把話說完！
又沒有做到！再來！再來一次！
重復了一遍，他還是沒有做到！
不行，他要醒了，沒時間了！
可是，他還是做不到！
為什麼，在夢裡他都做不到？
「爸爸！爸爸你醒醒！你怎麼哭了？
」
沈崇安睜眼，才發現枕頭已經湿了一大片。
而旁邊，是他哭鬧的兒子。
「爸爸，我不想要小姑陪我去開家長會了，她怎麼變得那麼醜！同學們都笑話我！」
「罵我是醜孩子！我要媽媽，媽媽去哪裡了？」
天天尖銳刺耳的聲音，真真實實地提醒他。
他回到了現實，回到了蘇晴已經離開他的現實。
「好你個沒良心的，老娘強撐著還沒恢復的臉，給你開家長會，你就這麼報答我的？」
沈绾的人還沒看到，刻薄的聲音刺得沈崇安耳朵生疼。
他記得沈绾說話一直溫聲細語，就跟記憶裡的蘇晴一樣。
蘇晴？他怎麼又想起了蘇晴……
沈绾進來的剎那，就看見沈崇安落寞的神情。
就像三年婚姻裡，他無數次看她，卻又沒看她的時候，露出的神情。
9
「沈崇安！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蘇晴已經被你趕走了！一切都回歸正軌，你又作什麼妖！」
不知道何時，沈绾已經站到沈崇安的面前，歇斯底裡的模樣。
跟他曾經嫌棄的蘇晴一般。
沈崇安充耳不聞，隻是冷漠地看著這張已經被毀掉的臉。
他再次想起，當初收養沈绾的場景。
其實，收養沈绾還是他的主意。
那個時候，蘇晴似乎變了個樣，不再是記憶裡乖巧溫婉的樣子。
她變得愈發霸道。
一次喝悶酒，朋友告訴他，最近流行替身遊戲。
讓他找一個模樣相同、性格溫婉的不就好了？
他想到了母親很喜歡女兒，奈何身體原因，一直無法圓夢。
他藏著私心，跟母親表現得體貼孝順。
跑了一個又一個孤兒院。
按照自己的模板，終於看到沈绾。
完美的替身。
那張臉太像了。
領回去之後，母親拉著他，擔憂地問。
「是不是跟晴晴鬧什麼矛盾了？你這樣做沒考慮她的心情麼？」
他當時還覺得母親小題大做。
畢竟，自從他領回沈绾後，蘇晴就變得更加暴躁。
他有時候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啪！」
沈崇安臉上火辣辣的痛。
沈绾眼裡含著恨意，發麻的手掌抖個不停。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為什麼還不肯看我一眼！
」
「那你為什麼要把我從孤兒院帶回來？」
沈崇安起身，眼裡沒了光。
「你全部的價值，就是這一張臉，如今，它沒了，你也沒留下的必要。」
沈绾顫抖著身體，手指著他的鼻子。
「臉？好，那我問你，你媽都S了，為什麼還要逼著我去整容？你不是最喜歡這張臉了麼？」
「閉嘴！」沈崇安瞪著眼前這個女人，揚起手給了她一巴掌。
「那也是你媽，她養了你十年！」
沈绾捂著臉，踉跄倒地，淚水和著血水從指縫滲出。
「沈崇安你就是個懦夫，就是個自私的小人，既要又要，還想著留一個體面。你做夢！」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想丟就丟的物品，我這輩子都會SS纏著你，直到你娶我！」
她艱難起身，
朝沈崇安啐了一口，拎著早就哭傻的天天，轉身離開。
沈崇安痛苦地蹲下身，雙手用力抓撓著頭發。
為什麼，為什麼一切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痛苦地雙手捶地，不斷嘶吼詢問。
回應他的卻是一片沉默。
他拖著麻木的軀殼，回到家裡，回到那個有蘇晴影子的臥室。
一連幾天，他都閉門不出。
拿著蘇晴的照片，努力想著那些被他遺忘的過去。
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們之間任何美好的回憶，都想不起來。
想起來的是他如何漠視、傷寒蘇晴。
他這才發現，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己。
他嫌棄蘇晴暴躁，可這暴躁是因為他。
遇到問題，沒有想著好好溝通，
反而是找了個什麼替身？
他才是一切荒謬的開始。
10
珠寶設計大賽結束後，我就收到了曾經仰慕很久的一位國際珠寶設計前輩拋來的橄欖枝。
他邀請我去國外一起參與他負責的一個項目。
我還有點猶豫，擔心又給我的伙伴造成壓力。
顧念在我腦袋上狠狠彈了一個腦瓜嘣。
「蘇晴，我告訴過你，在我這裡，隻有你想不想，沒有你應該不應該。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這裡一切有我。」
收拾好東西，登記前一秒。
顧念狠狠抱住我。
「注意安全，記得想我！」
為了防止他又哭，我還了他一個大腦蹦兒。
求學的日子很苦也很快樂。
可當項目取得成果時，我渾身充滿成就感。
一眨眼，一年過去了。
我也帶著合作重新踏回這片土地。
合作很順利。
午飯和合伙人一起進餐。
吃飯間，他突然神秘地對我說。
「蘇總，你知道對面曾經的沈氏有什麼驚天大瓜麼？」
沈氏？幾乎已經被遺忘的名詞再次聽到，似乎有點陌生。
我疑惑地看向他。
這給了合伙人八卦分享的興致。
「這可真不得了，沈氏的總裁叫沈崇安，哎呦，這可真是個奇葩。」
「他半年前，竟和自己的妹妹沈绾結婚了！為了掩人耳目，他讓沈绾整容換臉，可這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沈绾雖然是個養妹，但她在沈家待了十多年，外界早就默認是親妹了，他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還有人傳,這個妹妹長得和他的前妻七八分像。
沈崇安覺得自己的老婆脾氣不好,可又放不下老婆,畢竟人家可是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馬,就找了個替身。那老婆自然不幹,這誰能受得了？當然得離婚！」
「诶,可笑啊,老婆走了，沈崇安發現自己還是愛老婆，就開始滿世界地找,找了足足大半年，什麼資源都動用了，就是找不著，不吃不喝，變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再說那個沈绾也不是省油的主兒，她早就知道這張臉的重要性,可惜整容毀了,手裡唯一的籌碼丟了,她就綁著沈崇安,強迫結了婚。結了婚還不算，天天盯著沈崇安,就害怕他被哪個⼩姑娘勾⾛，⼀個電話不接,就能闖進辦公室大鬧。時間一長，誰還敢跟沈⽒合作？」
「漸漸地，沈氏就不行了,還有那個兒⼦,⼩⼩年紀不學好，⼩學還沒畢業就被送到少管所。」
「後來沈⽒家道中落,沈绾當然受不了苦，
跟其他男⼈跑了,就剩下沈崇安⼀個人靠低保過活。」
「嘖嘖,你說，是不是很唏噓,要我說啊，都是沈崇安⾃作⾃受，幸虧他前妻跑得快,攤上這麼個人,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合伙人還在針對沈崇安發表自己的看法。
我低下頭,輕輕攪動著杯子⾥的咖啡。
曾經不可一世的沈崇安，如今卻成了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我拿起杯子，輕輕啜飲。
再聽合伙⼈的話題，已經換了其他。
11
再次碰到沈崇安，是在我的新作品發布會上。
借此機會,我也把曾經的代號「L」舍棄，並正式用回蘇晴這個名字。
L 是 love 的起點,也是 lost 的終點。
發表致辭的尾聲,我餘光看見一個熟悉的影⼦。
那個影⼦待在無⼈在意的⻆落，二十分鍾後,落寞離開。
⽽我，在一片鮮花和掌聲中，迎來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