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照例買了一箱昂貴的大閘蟹，犒勞自己。
趁蒸蟹的空擋，我忙著洗碗、拖地、洗衣，打掃房間。
剛錘著腰喘口氣，一回頭，就看見結婚三年的丈夫正耐心給他的養妹挑著最後一縷蟹肉。
他瞥見我，頭也沒抬:「绾绾沒吃夠，你再買點。」
一桌狼狽，三年未變。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們離婚吧。」
他頓時怔住，難以置信:「你要因為幾隻螃蟹跟我離婚？」
我面無表情，重復道:「對，就因為這幾隻螃蟹。」
1
沈崇安微微嘆了口氣，擁我入懷。
「是因為绾绾吃了你買的螃蟹麼？」
「又因為這樣的小事鬧脾氣，好了，給你揉揉腰。」
他溫軟包容的語調和動作，
仿佛我才是那個不知好歹的人。
「快去煮碗姜湯吧，你知道，绾绾胃不好，螃蟹寒涼。」
坐在餐桌前的女孩是沈绾，沈崇安的養妹。
一雙素手修長白皙，優雅地託住下巴，一看保養得就很好。
我低頭看著自己因為操持家務而指節粗粝的雙手，再次重復。
「我要離婚。」
看到這一幕，6 歲的兒子條件反射般地捶打我。
「壞女人，又找茬。」
他端起自己吃剩的蟹腿，彎腰放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大饞鬼，這些給你，別為難爸爸和小姑！」
沈绾立刻起身，脖頸處的紅寶石項鏈閃晃了我的眼。
那是我費盡心思設計的一條寓意著摯愛的新婚禮物。
送給沈崇安，卻被他轉頭送給沈绾。
她臉上帶著歉意，「我以為你不喜歡吃螃蟹，對不起，你們不要因為我吵架。」
優雅，得體，置身事外，顯得我粗鄙不堪。
沈崇安握著她的手安慰。
「不怪你，阿晴最近一年總是這樣，習慣就好。」
兒子也圍在她身邊。
「小姑，都怪這個壞女人非要和你爭，一個螃蟹而已，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沈绾平時也不怎麼吃，偏偏在中秋這一天，最喜歡跟沈崇安念叨自己有多麼喜歡。
三年如此。
輪到我時，就隻剩下一盤螃蟹腿，還是放在地上的。
嗓子一陣堵痛，我低頭艱難地吞咽，腳下是一雙翻了邊的拖鞋。
破舊但穿著舒服，幹活方便。
沈家有錢，卻不請保姆。
隻因沈绾說不習慣家裡有外人，
要保護隱私。
我做飯、刷碗、拖地、洗衣，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
沈崇安和沈绾牽著兒子，去遊樂場、海洋館、動物園……像極了一家三口。
而我更像是個住家保姆。
門鈴響起，是我給自己訂的生日蛋糕到了。
小小的一枚蛋糕上，鑲嵌著一顆黑鑽的造型，是我最喜歡的寶石模樣。
沈崇安看到後，「呀」了一聲，帶著懊悔。
「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情忘了？禮物早就準備好了，等著啊，我去拿。」
S寂的心不可避免地跳快了幾分，我以為他記起了我的生日。
這一刻，居然想原諒他。
最起碼，他還給我準備了禮物。
三年來頭一次。
或許，我也可以繼續將就。
沈崇安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綢緞盒。
我下意識地伸手。
下一秒，
沈崇安和我擦肩而過，把盒子放到沈绾的手裡。
「绾绾，恭喜你加入珠寶協會！」
所有的激動和喜悅瞬間成了一個笑話。
林绾打開盒子，激動地捂著嘴巴。
「這是我最喜歡的設計師 L 的作品，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一顆嵌著粉鑽的戒指被輕柔地戴在她的手指。
象徵著初戀的甜蜜和浪漫。
我設計它的時候，腦海裡出現的全是我和沈崇安初識初遇的畫面。
兒子也拿來一幅畫，依偎在沈绾的懷裡。
「這是小姑、爸爸和我。是不是很像？」
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反而相擁在一起。
我看著他們，心底徹底凝結成冰。
三人感動過後，兒子主動要分蛋糕，把那顆黑鑽給了沈绾，把掉下來的渣給了我。
還不忘對著我說。
「今天是小姑的大日子，你可不要再耍賴了。」
沈绾拿著蛋糕隻看了一眼，就嫌棄地放下，皺眉。
「崇安，你知道我不喜歡黑鑽。」
沈崇安責備地看了我一眼。
「又鬧脾氣，你明明知道绾绾的喜好。」
手裡的蛋糕還沒喂到嘴裡，就被兒子氣急敗壞地一把甩掉。
「你怎麼回事？就愛跟小姑對著幹！」
賭氣般地把我精心定制的蛋糕，「哐當」扔進垃圾桶。
沈崇安把我掉在眼前的幾縷碎發別到耳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次不要這樣了，
好不好？我再定一個。」
新訂的蛋糕很快就到了，全是沈绾喜歡的元素。
我被分到一塊。
甜膩的奶油在口腔化開，帶著莫名的苦澀。
「啪嗒」，眼淚在奶油裡炸開。
沈崇安對我的耐心似乎到了頭，略帶不滿地提高聲音。
「今天是绾绾大喜的日子，你怎麼老添堵？」
「大不了我明天再補給你一箱子螃蟹！」
我混著鹹湿的淚水，把最後一口蛋糕咽下去。
「不用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謝謝你的蛋糕。」
2
空氣裡似乎有一些尷尬。
隻有兒子氣呼呼的聲音。
「為什麼連小姑重要的日子，你都要跟她搶？你明天過生日不行嗎？
」
「走，小姑，我們去院子裡賞月，不理她了！」
「你記得把月餅切好給我們端過來！」
沈崇安略帶不安，摸著鼻尖。
「這……你也不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沈绾從來也沒提起過。
可她總有驚喜不斷地禮物。
她的生日可以是每一天。
我轉身，沒去廚房，而是回到臥室，收拾東西。
洗漱用品，幾身衣服，少得可憐的首飾。
三年，所有的東西加起來，都裝不滿一個小行李箱。
最後抬起頭，我望著床頭正中間那幅畫出神。
這個地方原來掛著我和沈崇安的婚紗照。
後來，不知什麼時候換成一幅珠寶設計圖。
凡是關於沈绾的東西，
我都鬧過。
隻不過漸漸麻木了。
每次進臥室，總能看到沈崇安對著這幅畫出神。
驀地，熟悉的溫熱圈住我的腰，攬我入懷。
「還在生氣嗎？小孩子的話別放在心上。」
見我不說話，沈崇安的語調帶著刻意的哀求。
是我喜歡的調子。
「別走了好嗎？你知道，這個家離不開你。」
「…我也是。」
我卸了力氣，最後一次靠在這個讓我痴迷的溫柔裡。
他離不開我，可是也不愛我。
奮力掙扎三年，我終於認清了這個事實。
或許是青梅竹馬的誓言過於浪漫。
又或者長輩們打趣「童養媳」耳濡目染的燻陶。
我下意識把自己身居在沈崇安「未婚妻」的位置。
哪怕婚禮當天，他為了沈绾拋下我，讓我顏面盡失。
我也一頭扎進這個虛偽的圈套。
三年，我委曲求全，磨平稜角。
隻是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沈崇安還愛我。
走到這一步，我的執念散了。
也累了。
「離婚吧」
我拎起行李箱經過庭院時，聽到沈绾不安的聲音。
「是不是我住在這裡，讓你媽媽不高興了？要不，我還是離開吧！」
兒子慌了，哭喊著。
「小姑不要走，媽媽醜，同學都笑話我，我不要她帶著我去參加家長會！我隻要小姑！」
都說童言無忌，可童言也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子。
第一次當媽，沈崇安嫌我不仔細，就讓沈绾照顧天天。
說她是孤兒院的，
對孩子更有同理心。
我尊重他的教育理念。
也跟兒子逐漸生疏。
現在看，不過是提前給沈绾鋪路罷了。
這個中秋節，團圓的不是我。
不再猶豫，我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
3
我讓律師擬了一份離婚協議，寄給了沈崇安。
沒過多久，他的電話就打過來。
接通後，我直奔主題。
「婚內財產平分，我要收回蘇家的股份。」
三年前，沈崇安不顧我的苦苦哀求。
在婚禮上拋下我。
我深受打擊，一病不起。
醫生告訴爸媽，病人醒來的意願不強烈，需要刺激。
蘇家就我一個女兒，他們拿著蘇氏股份求著沈崇安。
隻要娶我，
就助他拿下沈氏繼承人的身份。
我醒了，也成功嫁到沈家。
三年來，我刻意回避這件事，自欺欺人地忘記這樁婚姻的背後。
是一場交易，是一場醜陋的虛偽。
如今，夢醒了，我也該拿回自己的東西。
電話裡，我聲音平靜，那頭卻始終沉默。
「阿晴，我不同意離婚。」
半晌，像是在解釋，沙啞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不是為了股份。」
「你離開的這幾天，家裡變得一團糟。」
「绾绾不知道天天不能吃芒果，現在他過敏嚴重，住院了。」
「沒了你給我搭配衣服，我都不知道穿什麼。」
聽著他的哭訴，我才驚覺自己到底在這三年時間裡，付出了什麼。
「阿晴，求你了，
回來吧。」
「我們都離不開你！」
我隻覺得諷刺。
他們離不開的不是我，是一個免費好用的保姆而已。
「離婚的事情我會繼續讓律師跟進，如果不同意，那就法院見。」
利落掛斷電話，我聯系了之前一起創業的伙伴。
「還有我的位置吧？」
「說什麼呢？你可是 L，公司是為你一人設立！」
顧念吊兒郎當的聲音，熟悉得讓我鼻尖一陣發酸。
當年我一意孤行，棄了伙伴，棄了事業。
現在，我隻想用力彌補對他們的虧欠。
一個月足夠我熟悉、掌握。
就等下個月的全國珠寶設計大賽，向世人宣布曾經的 L 又回來了。
而沈崇安還是不同意離婚。
我沒放心上。
他同意與否已經不重要。
4
月初是婆婆的壽宴。
婆婆對我一向很好，也是為了和她道個別，壽宴那天我如期赴約。
沈崇安看到我出現，急忙走過來。
「阿晴，這個月你去哪裡了？」
「一家人都快急瘋了！」
我盯著他，下意識問了句。
「沈崇安，你當初逃婚後，為什麼還要娶我？」
話剛出口，我就笑了。
工作果然是那些情情愛愛的克星。
才一個月，那個藏在我心裡不敢問出口的話……
就這麼脫口而出。
「因為，你想拿到沈氏繼承人的身份，掌控沈氏！」
「有了權力，你就無需在意別人的建議。
」
「那時候，你就可以娶你的養妹！」
他臉色瞬間慌亂，幾秒後，朝我憤怒嘶吼:
「蘇晴，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绾绾是我的妹妹！你憑什麼這麼說她！」
我冷哼一聲，把解除收養關系的證明甩到他的臉上。
「那這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