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亦不在意太子願不願意認我這個生⺟。
隻⼀⼼管理後宮，成了大⾂口中最是賢淑端莊的皇後。
可陸修卻有些無所適從了。
他在我寢宮外徘徊數⽇，終於借著⼀個雪天走進來躲⻛雪。
「四年不見，你……有什麼想對朕說的嗎？」
「有。」
在陸修期待的眼神中，我遞給他⼀把舊傘。
「雪天路滑，還請陛下早些回宮吧。」
1
陸修走進庭院時。
我不得不承認該來的這⼀天還是來了。
⾃出冷宮的半月以來。
陸修已在我庭院門口出現不下十次。
每次大太監都要解釋一番。
⽆⾮是路過。
此處清靜些、距御花園近些的理由。
末了，還言外有意地問：
「娘娘，就不問問陛下是不是有什麼⼼事嗎？」
我擺擺⼿，「不必，帝心難測。」
「咱們還是盡分內之事吧。」
旋即繼續翻閱賬單。
慧妃留下⼀攤⼦瑣事等著我處理。
陸修想什麼做什麼，我都⽆心揣測。
亦不想熱臉冷貼。
再落個善妒爭寵的罵名。
可現今陸修就站在我面前。
他眉骨下壓。
周遭透露著一股冷厲之色。
偏偏額角留著些淤青。
看上去頗有些好笑。
聽說是惠妃得知我從冷宮出來那⽇，⼤鬧了一場。
拿銀箸砸傷了陸修的額角。
我擱下筆，從容不怕地起身行禮。
陸修仍如以往那般，展開雙臂。
等待著我為他寬衣解帶。
可我卻錯開他的身子，掸去他後背落的碎雪。
旋即遞上早已備好的傘。
陸修掃了眼我手中的油紙傘。
神色愈發陰寒。
「怎麼，你……是在趕朕走嗎？」
「臣妾不敢。」
我收回傘，垂眸盯著地面投下的珊瑚樹殘影。
努力忽略一側颀長的身影。
「隻是聽聞陛下近日憂心國事，實屬辛苦。」
「今夜風雪漸大，還請陛下早些回——」
「夠了！」
2
陸修奪過太監手中捧著的珊瑚樹，
擲在地面。
隱忍多日的他終於爆發了。
「顧雪芙，你少惺惺作態，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陸修深吸一口氣，指著地面的碎珊瑚道：
「朕昨日生辰，你身為皇後，為何不來？」
「抬頭看朕。」
陸修捏著我下巴，逼迫抬頭看他。
不期然對上一雙幽深眸子。
夾雜著些難以言述的情緒。
四年未見。
陸修眼依舊如水魅般驚心動魄。
眼波流轉間，便將我勾回過去。
少時的我，便因他這副妖冶皮囊而一見傾心。
哪怕爹娘反對。
我亦是義無反顧嫁給他。
後得知他有稱帝野心，更是傾盡所有助他登上皇位。
此刻，陸修滿眼怨念。
「怎麼，在冷宮待了四年，稜角都磨平了？連發怒都不會了？」
若是放在以往。
我定會與陸修大鬧一場。
抑或是因他主動來我寢宮而欣喜不已。
哪裡舍得冷落他，對他下逐客令？
陸修見我面色終於露出些許破綻後，面露得色。
「怎麼，你是在玩欲擒故縱，故意引朕的注意嗎？」
「也難怪，你何時如此大方過，送這等貴重擺件。」
「恐怕就算有，也早就差人送出宮典當了。」
……
一番摻雜冷意的話頓時將我從過去拉回。
幸而我早已不在意，隻是平靜地說：
「太後大病初愈，若是臣妾去了，恐怕渡了病氣。」
我適時咳了幾聲，
「況且臣妾早已命人提前告知陛下。」
陸修雙眼一緊，脫口而出：「朕怎麼不知道？」
但旋即意識到什麼，他猛然閉了嘴。
陸修這些日子一直宿在惠妃那兒。
想必太監傳達的話，未必能送到他那處。
我繼續道：「至於生辰禮，自是要送些貴重的以彰顯陛下的身份。」
一番話堵得陸修啞口無言。
沉默良久後。
他才再次開口：「可……你以前不送這些的……」
聲音裡帶了些不易察覺的啞意。
3
我一怔。
竟一時不知如何回復。
從前陸修過生辰。
我從不送他貴重物件。
因為我知道他是天子，
從不缺稀罕物。
前朝的文武百官，後宮的妃嫔們都在盡其所有討好他。
珠玉環佩都堆在庫房落灰。
陸修曾向我抱怨，說那些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俗物。
倒是對我送的親自裁剪的寢衣視若珍寶，穿了又穿。
又將我書寫的祝賀詞細心裱起。
他誇我是他的解語花，視我為知己。
他說：「母後塞進來的女人空有皮囊，送的東西俗不可耐。」
「你放心，朕絕對不會碰他們的。」
可後來也是為了新人，剪了我送他的寢衣。
「你送的不過是一塊破布，怎可和蘭兒的玉佩相提並論！」
我那時才知曉。
人是會境隨心轉的。
不知何時。
他的臥房內皆是價值連城的擺件。
因而這次出來後。
我也懶得再花心思。
隻是託人四處尋到這寶石珊瑚。
其枝柯扶疏，世罕其比。
陸修定會滿意，不會再出言嘲諷。
可如今來看，他並不喜歡我送的這件生辰禮。
眼見天色漸暗，雨勢仍不減。
我無心與陸修說下去，便推說他若是不滿意。
日後我再尋個更寶貴的物件送他。
這顯然不是陸修想聽的話。
他抬手揮退了所有隨從。
上前幾步，「朕想要的不是這些！」
「朕要的是從前你送我的那些。」
4
話畢。
他扯開衣襟，露出裡面熟悉的衣物。
竟是我曾贈與他的一件寢衣。
陸修很是喜歡，
說穿起來很是舒服。
後來關系鬧僵後，我便鮮少見到他。
唯有我生產那日，他主動踏進我寢宮。
陪伴我入眠。
就寢時才發覺他的寢衣早已換掉。
袖子滾邊處繡著蘭花。
宮中誰人不知。
惠妃最愛蘭花。
衣物、帕巾等物都少不了蘭草。
陸修見我臉色微變。
也隻是匆匆解釋，說我送他的寢衣破了。
可我分明前些日子剛送了他一件新寢衣。
更沒有錯過他眼底的心不在焉。
打他進了我臥房，隻看了嬰兒一眼。
甚至對我提出給孩子取個名字的事，亦是含混帶過。
後來才知曉。
我拼S保小生下皇子的那日。
惠妃被診出有了身孕。
偏偏又摔了一跤。
陸修是在擔心，我誕下的皇子是否會對他的愛妃有威脅。
惠貴妃是否身子有恙，沒有他陪伴在側，是否乖乖喝下湯藥……
眼下，陸修期待地盯著我。
試圖發現些許破綻。
見我沒反應，他又扯開了些許衣襟。
「你還記得這件寢衣嗎？」
「朕……想要的是這個。」
我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沒有。」
「那為何你以前就能送？」陸修不依不饒。
5
我深吸一口氣，斂起好脾氣。
「沒什麼，就是被關在冷宮久了，雙目怕見光見風。」
「陛下若喜歡，便命人去尚衣局挑上幾件，
什麼樣式的都有。」
幽禁冷宮的四年。
我的身子開始變得羸弱。
長時間處於幽暗中，令我無法適應強光。
陸修一愣。
眼底閃過一絲懊悔。
「我……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朕明明有託人好好照看你的，是誰——」
忽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太監利落滑跪在地，直呼：
「陛下不好了，惠貴妃要鬧著跳河呢！」
陸修冷冰冰道：「不必理會，不過是鬧脾氣罷了。」
「天寒地凍的，朕不信她敢跳。」
盡管如是說。
陸修腳尖卻不自主挪向門外。
雙眼也下意識掃了眼窗外紛紛揚揚的雪。
小太監哀求道：
「可貴妃說了，她沒有在鬧脾氣。」
「陛下今夜若是不去，她便讓陛下後悔一輩子。」
陸修雙目一緊。
回頭瞥了我一眼。
6
我知道，他動搖了。
無論他嘴上說著如何深情的話。
我都清楚的明白沒有一句可信的。
正如曾經，我一心一意相信他此生隻有我一人。
卻在登基第三年。
愛上了青春貌美的太妃——蘭曦。
他抱回蘭曦那日。
我爹S守在邊關，危在旦夕。
我去求陸修施兵救援，卻撞上他急匆匆往外趕。
推說皇陵出了問題，此事回來再議。
可等來的卻是爹身首分家的噩耗。
等來的是陸修抱著蘭曦回來。
眼底是款款情意與柔情。
全然不顧我失魂落魄。
蘭曦睨著我，低聲笑道：
「你就是皇後？也不過如此。」
「一個皇陵倒塌，陛下便派禁軍來搜救我。對了，你兄長也去了。」
「不過……」
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被埋在了廢墟裡，恐怕早已沒了性命。」
我揮起金簪，狠狠朝她頸部刺了過去。
蘭曦雖被暗衛及時擋住金簪。
但我與陸修徹底撕破臉皮。
他也不裝了。
不顧朝臣的勸誡與阻攔。
強行將蘭曦收入後宮。
為免天下人詬病。
他為蘭曦修改出身，
命宰輔收其為幹女兒。
而我獨自在風雪夜扒拉了一晚。
終於找到兄長僵硬的屍身。
可憐他最大的願望，便是馳騁沙場，建功立業。
最後卻為搜救一前朝守陵妃子，而埋沒黃土。
7
陸修抱著蘭曦進宮那日。
恰如今日這般，風雪交加。
我抱著哥哥的遺體，在雪地裡哭到面頰發皴。
渾身抽搐。
皇宮內。
陸修卻與蘭曦被翻紅浪，共度春宵。
心就這麼S了。
……
既然他們郎有情，妾有意。
我便做個順水推舟，
「陛下還是回去吧，此事鬧大了終究不好。」
說著，我適時遞上油紙傘。
陸修似要證明什麼，抬起下巴。
「不必。」
「從前隻當她心性單純，哄一哄倒無妨。」
「如今看來，不過是善妒的婦人罷了。」
可下一瞬。
又一太監飛奔進來，叫嚷著：「不好了，惠妃真跳河了！」
陸修嘴角一抽。
低聲暗罵了句「蠢貨」。
旋踵往門外走去。
但很快意識到什麼，緩緩扭轉過身子。
隔著紛紛揚揚的大雪與我對望。
曾幾何時。
我們也曾這般隔空相望過。
隻不過那時我滿眼怨念，恨不能與他同歸於盡。
沉默片刻。
陸修大步朝我走來，拭去我鬢間水珠。
旋踵退後道：「外面冷，
你先進屋吧，等朕回來。」
他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雪中。
婢女寒煙撩開帷裳，從暗處走出。
「娘娘就這麼放陛下走了，他若今後不來了如何是好？」
我搖搖頭，「不會。」
陸修是那種對他愈是冷淡，他愈是感興趣的人。
寒煙皺了皺鼻子，「這不是賤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