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病愈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秋水辦了個衣冠靈座，還特意去渡業寺請了高僧來家裡為秋水超度。
他抱著牌位，從正門而入，牌位上寫的是：愛妻秋水之靈位。
「以後秋水於你一樣都是我的妻。」
他說話時昂著頭，以為能氣我幾分，可我根本不在意，隻是將目光落在了他身後的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約莫 70 歲左右，形若枯槁，雖然眼皮聳拉，卻並不妨礙眸中精光四射。
「這位師傅，好生眼熟，我們可是在哪見過？」
冷玉書滿臉的不耐煩：「這位可是渡業寺的得道高僧，你怎麼可能會認識！」
老和尚淺淺一笑，擠出滿臉褶皺，他雙手合十，向我施了一個佛禮：「夫人好記性，貧僧法號舟渡，早年夫人來寺中求姻緣籤時，
曾與夫人有過一面之緣。」
我點點頭：「那時候的師傅，佛法深厚，面容和藹，和現在天差地別，我也險些沒有認的出來。」
舟渡面色一虞：「凡人之軀生老病S，自然和以前會有些區別。貧僧還要去給秋水姑娘辦超度，若是耽誤了時間便不好了。」
「那便不耽誤師傅了。」我將路讓開。
舟渡行了一禮，便匆匆跟著冷玉書離開，錯身之際，一縷沉鬱的檀香自他衣袂間漫出，那氣息沉厚如墨，似深寺積年的香灰被風倏忽吹開，久久不散。
7
秋水的白事，一辦就是 6 天。冷玉書怨怪是我害了她，不讓我去，我也樂得偷闲。
他們在前院敲敲打打，我躲在後院溜貓逗狗。
到第七日時，幾天沒見的冷玉書，著一襲白衣來了我的院裡。
「再怎麼說你也是秋水的姐妹，
她今日便要出殯了，不管如何，你也該去送送她。」冷玉書不知怎的轉了性子，特意來叫我。
我將手裡的魚幹，一並丟進了湖裡，淡淡起身：「好，走吧。」
前院一片冷清，隻有冷玉書和舟渡兩人，他又想抬秋水為妻，又怕別人看到，讓他在理城丟了臉面，隻的關著門偷偷辦喪事。
到了靈堂門前，冷玉書悄悄止步在門外。
我不以為意，抬腳跨入靈堂：「舟渡和尚，你這白事倒是辦的新鮮，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白事撒雄黃，用森羅花的。」
「這花可是我家鄉特有的，花蕊可食用，比糖葫蘆還甜，夫君可要嘗嘗？」我說著扯下一支幽藍的森羅花，抬手伸向冷玉書。
冷玉書嚇得連連後退：「不...不用...」
我往前一步，踢亂了地上的雄黃。
旁邊一直敲著木魚的舟渡和尚，
突然一口血吐了出來。
「大師這是怎麼了？」我歪頭看著舟渡。
「無事，一點小毛病，有勞夫人掛心。」舟渡見我看他，連連擺手，邊往外走邊催促冷玉書：「冷大夫，時間到了，該送秋水姑娘了。」
「哦哦，好。」冷玉書手忙腳亂的抱起牌位，緊跟著舟渡出了府。
家裡又剩下我一人，我回了後院涼亭。
我剛一坐下，一條小黑蛇就從湖裡鑽了出來，盤上我泛紅的指尖。
「可是沒有吃飽？」
小黑蛇搖了搖頭，細長的舌尖像小狗似的舔舐著我指尖。
「既然吃飽了，那還不去幹活。」我輕點小黑蛇腦袋，後者委屈巴巴一步三回頭的又回了湖裡。
8
從秋水喪事後，冷玉書似乎有意避著我，一有空便往渡業寺跑。
如此一段時間後，
他突然來到我房裡，牽起我的手目光繾綣：「娘子，前段時間是為夫魔怔了，不是有意要冷落娘子的。」
「無妨。」我看著他，眼神無波無瀾。
冷玉書全然不在意我的敷衍，隻摩梭著我的手，目光順著我的手一路往上，直到四目交匯。
「娘子，我要許第三願。」他再開口時，深情款款。
我眼睛亮了亮，來了興趣。
冷玉書深情看著我，嘴巴張張合合：「我想要個孩子。」
「允。」我略一沉吟便答應下來。
夜幕沉長，冷玉書在我給他編制的春夢裡，浮浮沉沉。
我靜坐在凳子上，看著他精彩紛呈的臉，隻見他時而沉醉其中，時而又露出兇狠之色。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變臉的本事是越發見長了。
小黑蛇不知何時溜了進來：「他上次才聯合老和尚害你，
你怎麼還答應給他生孩子，妖和凡人生子，那是逆了天道。」
我輕摸小黑蛇頭頂：「看來傷好的差不多了，都能講話了。」
前些日子，舟渡借著秋水的身體，有意接近，又偷走我的貼身之物，借此尋到我的洞府。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我這種修煉多年的山精妖怪也不例外，我常居住的地方附近便會生出專門克制我的森羅花。
舟渡去採花，卻不想碰到了住在洞府的小黑蛇，舟渡打傷了小蛇，小蛇也咬傷了他。
小黑蛇不滿的甩甩頭。
「那老和尚分明就是那個秋水！冷玉書現在跟他走的親近，兩個人不知道又在合謀什麼，反正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就答應他！你知不知道！而且而且，妖族產子的時候本來就是最...」
見他還要喋喋不休，我輕聲打斷：「我隻答應他給他個孩子，
又沒有說我要給他生孩子。」
「身子好了的話，就去看好那個孩子。」
「啊...好吧...」
小黑蛇瞬間沒了氣焰，灰溜溜的就要出去，隻是走的時候嘴裡還在碎碎念著：「哪有讓我一個男蛇，天天孵孩子的...」
我無奈嘆口氣，以前倒是沒發現他竟是個話多的。
小黑蛇走後，我對著肚子吹了口氣，冷玉書想要個孩子，那我便給他個孩子。
他當我是從未涉世的狐狸，以為會像書中故事那樣，隨隨便便一點花言巧語便能讓他诓騙了去。
可是就算我從未涉世，可我也是修煉了千年的，比他長了千歲，哪裡是那麼容易讓他诓騙的？
9
一個月後，我假裝嘔吐，冷玉書搭上我的手腕。
「娘子，你有孕了！我們有孩子了！
」冷玉書面色大喜。
我捂著胸口，學著其他孕婦的模樣，努力嘔出隔夜的飯菜。
冷玉書捂著口鼻，眼底是藏不住的嫌棄，嘴裡卻說著體己話。
「娘子這般難受，為夫心裡也不好過，隻恨自己不能替你受。」
「辛苦娘子了，以後我一定對你和孩子百倍千倍的好。」
他嘴上滿是裝模做樣的關心，在我嘔出昨夜的酸菜魚後，他終於再也忍不下去。
隻留下一句「娘子，為夫馬上去給你開安胎的藥。」後，拔腿逃出了屋子。
從我懷孕後，冷玉書又和新婚時一樣，時常陪伴我左右，即使書翰堂再忙，他也會擠出時間回家親自為我熬藥做飯。
隻是他每隔幾日便去城外的渡業寺，美名其名曰說是要為我和腹中的孩兒祈福。
我笑而不語，隻假裝將摻了森羅花的雞湯，
悉數喝下。
第九個月的時候，我肚子越來越大，即將臨盤。
我施了法術，假裝羊水破開，冷玉書立刻著急請了穩婆來。
穩婆一到，我便用術法蒙了她的眼，然後假模假樣的一陣痛呼後，將提前準備好的孩子遞給了她。
「恭喜冷大夫，是個男孩！」穩婆接過孩子，立刻出去給冷玉書報喜。
守在在產房外的冷玉書滿臉焦急，在聽到孩子生出來後，才松了口氣。
白胖可愛的孩子，剛被轉手到冷玉書的懷中，他立刻就變了臉色，一臉陰狠的掏出匕首架在了孩子脖子上。
「大師！我到手了快來！」
孩子被匕首驚到，哭的氣喘不止。
隨著孩童的哭聲，天色突然發生異變，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布。
巨大的法陣從渡業寺那方籠罩下來。
穩婆嚇暈了過去。
舟渡手持法杖走進了院子：「狐妖，上次沒能收了你，此次你剛產下孩子，正是虛弱之際，加上我渡業寺千百僧人一同鑄此法陣，看你這次如何逃脫！」
冷玉書有了舟渡撐腰，立刻放下心來，惡狠狠的看著我叫囂道。
「胡璃！你害S秋水，這是你罪有因的！我終於能為秋水報仇了！」
我冷冷一笑：「秋水並不是因我而S，與我何幹？而且你愛的S去活來的秋水，不就是你身邊的舟渡大師嗎？」
冷玉書滿臉不可置信的看向舟渡。
「冷大夫，莫要聽狐妖胡語言亂語!狐妖，我念你修行不易，你若自願伏誅，交出內丹，我便饒你一條性命！」
舟渡口中誦咒，不斷完成法陣。
「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呀？我說你處心積慮接近我是圖什麼呢？
原來是你油盡燈枯，想要煉化我的內丹續命？」
「隻是我內丹隻有一顆，隻夠一人用，你們二人要如何分呢？」
冷玉書臉色難看，轉頭看向舟渡：「大師，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可以煉化兩顆，我也可以長生不老嗎？」
「兩顆？怎麼可能？他處心積慮化身秋水就為了我得內丹怎麼可能跟你分享？」
我話鋒一轉：「也不一定，萬一他於你朝夕相處，日夜纏綿的時候，對你真動了心，願意舍己為你呢，哈哈。」
冷玉書一臉惡心看著舟渡，將匕首對準舟渡：「她說的都是真的嗎!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這狐妖妖丹雖然隻有一顆，但是你與她生得孽畜也可以煉化一顆，你不要被她蠱惑！」
舟渡雙目緊閉，護著陣法，分不開身，怕身後的冷玉書真捅了他，不得不睜開眼像他解釋。
「看不出來你兩還是真愛呢？看來冷玉書將你伺候舒服了，能讓入佛門幾十年的大師...」我看舟渡已然分神，便繼續添油加醋。
舟渡怒目圓瞪，一聲爆喝：「你給我閉嘴！今日我便S了你這妖孽！」
法杖射出一道紅光穿透法陣像我襲來。
我等的就是現在，趁著舟渡亂了分寸的瞬間，我催動符咒借著法杖的力掙脫了法陣。
法陣一破，舟渡便口吐鮮血，倒在了地上。
「竟是入府的時候，就入了你的圈套...」
舟渡眼神渙散的盯著自己腕間的符咒，那是他入府那日，為他帶上镯子時，便下在他身上的。
「你產子後為什麼沒有虛弱...為什麼...」
「我明明已經一步入佛了...可是凡人壽數短暫，隻要...隻要再給我一些時間，
我定能成佛的...」
「師傅要我引渡眾生...可是誰又能來渡我..是我輸了..我輸了...」
10
舟渡咽了氣，S不瞑目。
冷玉書見狀，拔了匕首朝我衝來。
「妖孽！納命來！」
【噗】匕首沒入我心髒，耳邊是皮肉綻開的悶響。
冷玉書仰頭狂笑起來。
「大師果然沒騙我，妖怪立誓，便是天地為鑑，我一日是你夫君，你一日便不得傷我分毫，哈哈哈哈。好娘子，你為了為夫就乖乖去S可好？你S了你的內丹就是我的了，哈哈哈。」
「待你S後，為夫自會替你多燒幾炥紙錢，讓你在地下也能過的快活，嗬嗬哈哈哈。」冷玉書陷入妄想，喉間滾出嗬嗬怪響。
我低頭看了眼胸口跟著顫動的匕首，慢慢往後退，
隨著身體的退離，匕首被一寸寸抽出。
「你S的是你妻子，與我何幹？」我語氣淡然地開口，匕首拔出去時，我褪去幻化的人身。
變回狐狸的剎那，我周身驟然綻放出璀璨奪目的金光。
三願已了，我要飛升了。
冷玉書見我要飛走，急忙伸手想來抓我，卻抓不住。他立刻回身將地上的孩子抱起，手掐上孩子脖子。
冷玉書雙目赤紅：「胡璃！你不準走！你若走了，我便S了你的孩子，將它煉成丹藥！」
我搖搖頭：「那是你和舟渡的孩子，不是我的。」
冷玉書臉色慘白，昂著頭對著我大喊：「不可能!不可能！我許了願的！秋水S了！她明明S了！我和她的孩子早就S了！」
「是你！是你！肯定是你騙我，你想惡心我是不是！哈哈哈，我告訴你！我不會信！
你若是乖乖交出內丹，我便留這孽畜一命，不然你就等著給你孩子收屍吧！哈哈哈。」
「冥頑不寧。」我不再理會他，縱身飛升，飄然而去。
從此人間事，與我無關。
11
六百年後。
理城外的深山裡連著幾天，天雷滾滾。
我找了間路邊茶館等人。
這一等就從白天等到了傍晚。
一路過的小女童，突然抱住了我的腿。
「娘親，我不要回去，我還要去玩。」
旁邊的一婦人，抱歉的對我笑了笑：「見笑了，孩子調皮。」
「無妨。」我搖搖頭。
婦人幾次拽女童無果後，柳眉一豎嚇唬道：「天快黑了，你若再不回去，小心那吃人的冷大夫來抓了你。」
原本還抱著我腿耍賴的小女娃嚇的松開手,
「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婦人一邊給我道歉，一邊將孩子帶走。
「這吃人的冷大夫是怎麼回事？這城中可是有什麼邪祟？」女娃走後，我問來參茶的小二。
既然來都來了,若真有邪祟，也是我順手的事兒。
本來就臨近傍晚已經沒什麼客人了,有人聊天，小二立刻來了興趣。
「客官不是本地的吧,這冷大夫可是我們這出了名的食人魔。」
「哦？」我提了一分興趣。
小二立刻搖頭晃腦娓娓道來。
「這要從百年前說起，城裡原來有個盛極一時的醫館，名叫書翰堂。裡面有位冷大夫，贈醫施藥,很得百姓們愛戴。」
「可是後來不知怎得，冷大夫迷上了研究長生不老藥，專門抓小孩吃,說吃吃了孩子便能長生，那段時間家家戶戶有小孩的一到晚上都大門緊閉。
」
天色漸暗，小二左右看看,然後壓低聲音說道：「聽當時去冷府接生的穩婆說，冷⼤夫的夫人和⼩孩就是被他吃了的,剛出⽣的⼩娃第一天，就下鍋吃了，嗤嗤嗤。」
忽地⼀陣冷風吹來,一⿊衣男子，突然坐在了旁邊空位上，⼩二嚇得跳開。
「啊啊啊！」
黑⾐男子莫名其妙的摸了摸⾃己臉：「我長的有這麼嚇人嗎？」
我看著眼前,墨發垂肩,面如冠玉的少年：「不嚇⼈,很好看。」
⿊衣少年莫名紅了臉,扭捏著身體小聲道：「你覺得好看就⾏。」
等的⼈到了，我丟了塊碎銀在桌上便帶著少年離開：「走吧,回去了。」
黑⾐少年一臉傲嬌：「上頭有人就是好，嘿嘿,渡劫完了還有人來接。」
我像以前一樣,點了點他的腦袋：「還不是怕你被劈S了,
畢竟還未化形時,見到打不過的不知道躲,衝上去就是幹的,隻你一⼈。」
少年摸著額頭傻笑：「那還不是因為那⽼和尚,拿著你的簪⼦,⼀來就尋克你的森羅花,我這不是怕他對你不利。」
「好好好，你說的在理。」
「嘿嘿，那這位美麗的狐仙大人，我看家的本領你也見過的，上去後，讓我繼續給你看家唄。」
我摸了摸下巴，故作沉思道：「看家是不錯,不過你懷孕孵蛋的技術似乎更好。」
「啊啊啊啊，不要說了,翻篇翻篇，這件事上去後以後不準提了，嗚嗚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