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姑娘很驚豔,相貌、身材都無可挑剔。
稚嫩臉蛋上,寫滿真實的愧疚:
「抱歉,我不知道他有妻子。我們隻睡過一晚,是我主動勾引的。他一點都不喜歡我,他真的很愛你,對不起……」
我有一瞬錯愕。
回過神後,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我不怪你,他不會和不喜歡的人上床。」
1
正式拿離婚證那天。
江珩媽媽給我發了條語音,委屈巴巴地問:
「小夏,那我們以後還能見面嗎?」
依舊是那個沒吃過苦、所以聽不出年紀的溫柔嗓音,讓我沒法拒絕。
「當然可以。」
眼神轉到漸行漸遠的高大身影,
我盡量讓自己假笑得更自然,裝作滿不在乎地繼續回復:「但是阿姨,江珩新交往的那個女孩子也很可愛,你會喜歡她的。」
江珩頓住腳步。
我趕在他回頭之前,先一步轉身。
來之前,我發過信息給他,說希望今天能有一個漂亮的、灑脫的結尾,也算沒辜負我們這麼多年曾有過的美好。
但沒想到,自己還是不爭氣地先流眼淚了。
我和江珩十五歲認識,二十二歲結婚。
正式戀愛四年,婚姻卻沒維持到一半。
除去名下多了套雲市黃金地段的江景大平層,幾乎沒有什麼能證明我結過婚。
就連那場清宮手術,都恢復得很好。
現實點說,我和江珩也不算有過孩子。
可以很完美地回歸到各自的世界,再無交集。
2
很多人都覺得,
能拖一個年輕的高富帥進婚姻墳墓,是需要手段的。
所以在知道我丈夫是江珩之後,都常常開玩笑讓我「傳授秘訣」。
老實說是江珩主動,會顯得凡爾賽。
我常常故弄玄虛:「都是緣分。」
都是緣分。
如果江珩爺爺沒有突然夢到故鄉,要回雲市定居,如果他選擇上私立高中,如果他進了一高後跟其他富二代一樣老實待在國際部…
我們就不會有交集。
甚至如果那天下午,小白沒有跑進學校。
我們即使同處一個班,都不會多說一句話。
小白是一隻中華田園犬,鼻子塌塌,長得笨,實際倒聰明,小小隻時候就懂得跑到同情心最泛濫的校園裡,邊曬太陽邊乞討。
流浪狗風險太大。
雖然校方很有人道精神地讓想領養的同學一周之內帶他回家,
之後再進行驅逐。
但很遺憾,還是少有家庭願意在決戰高考的進程裡加一項養狗。
那周過得很快。
我清楚地記得,小白能在學校待的最後一個下午,我有半節自習課時間都在看窗外。
腦海中新聞裡被塞在集裝箱奄奄一息的狗群,漸漸和眼前的小白重疊,我嘆了口氣。
同桌好心地提議:
「你那麼喜歡他,就帶回家養唄。」
落在我耳中,有點像何不食肉糜。
「我媽沒時間。」
那天放學我走得很慢。
想去操場給小白喂最後一次狗糧,又不敢直面離別。
真正磨蹭著走到時,正瞧見小白咧著嘴被江珩媽媽抱在懷裡,一臉開朗。
她帶著鑽戒的纖細手指撓著狗下巴,滿臉新奇:「這品種媽媽沒有養過诶,
你得幫幫我。」
身旁背著包在等的江珩,於是乖乖「嗯」了一聲。
小白從此有家了。
還是,非常富有的一戶人家。
我心裡高興,低下頭想假裝路過,卻被江珩叫住:「小……夏同學,你來喂狗嗎?」
他的結巴,將尷尬表現得相當具象。
空氣中寫滿不知所措。
還是江珩媽媽邊撸狗,邊笑著活躍起氣氛:「小夏?你們很熟嗎?」
那是對早戀很敏感的時期。
怕被誤會,我忙解釋:「沒有,班裡大家都這樣叫我,我跟狗都比跟他熟。」
邊說,邊從書包裡拿出便攜袋的狗糧,有些鄭重地交給江珩媽媽:
「我確實是來喂狗的,也謝謝您能收養這隻小狗!」
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後來我們戀愛、結婚,林阿姨還跟我聊過好幾次這事,笑江珩:「跟他爸像呢,根本藏不住心思。特地發信息讓我去學校收養小下,結果被喜歡的女孩子說沒有和狗熟,還開心了一路……」
小白,後來被江珩取名叫做小下。
這樣想來,大家都應該向那位小下請教秘訣。
畢竟他直到今天,都還住在半山別墅。
3
會在老鄭辦公室碰到江珩,我不算驚訝。
畢竟我受邀來主持優秀校友座談會,而江珩,從投胎開始,水平就相當優秀。
普通人上廁所都要背單詞的那幾年,江珩考試隻填選擇題的 abcd。
一高按名次分班,所以寒來暑往,全班隻有他獨享松弛。
均分被拉低,老師也不過沒招了般地調侃幾句:「小江少爺,
咱一班這間小廟,哪裡就值得您這尊大佛常駐?」
窸窸窣窣的偷笑聲裡,坐在我後桌的少爺則一臉真誠:「咱重點班自習課安靜,我睡得香。」
教室有掛鍾。
但每天睡醒,江珩都要朝前問我一句「幾點啦」。
班主任老鄭回憶起來,都津津有味:「你倆當時,真是老師們看著也覺得配。」
江珩的求婚,聲勢浩大到上了本地新聞,老鄭還在婚禮上被同學們拍到摘鏡框擦淚。
他現在說這話,一定是真心的。
偏我不合時宜:
「鄭老師,我們已經離婚了。」
江珩禮貌的笑容一滯,空氣裡忽而冰凍三尺。
老鄭緊張得像魚兒在冰面下極速逡巡,好不容易才想到怎麼撞破:「你們年輕人真是愛折騰……難怪,
要加那個離婚冷靜期給你們呢。」
依舊被我一棒敲回水底:「冷靜期也過了。」
語畢,我離開了辦公室。
「夏知微,我知道你總是想跟我撇清關系。但老鄭是個好老師,有必要讓他跟著一起難堪嗎?」
跟上來的江珩鼻音很重,聽著還以為感冒了。
回頭才看見他眼眶通紅,西裝襯衫的領子因為煩躁被拉得亂七八糟,顯出些頹喪。
「夏知微,別勾引江珩。」
「女孩子要自尊自愛,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江家的孩子,給學校塞的錢堆起來比你人都高,你呢?你要是在高中失戀又失學,你對得起你那個單親媽媽嗎?」
我無奈地笑著,有種平靜的瘋感:「這是高中的時候,好老師給我提過的建議。我告知他一下這段感情的結果,很過分嗎?」
這個世界,
等級森嚴。
數不清的錢,把江珩堆到世界的光亮面。
他喊出愛的時候,面前都是贊賞和掌聲。
而我,隻要嘗試踏一步他用愛情編織的雲梯,就會被無數尖刀般的冷眼刺穿腳背。
所有人都知道,愛會消散。
都想看我,演登高跌重的戲碼。
而江珩,也不負眾望,依舊落俗,依舊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
4
周一回電臺上班。
關系親近的同事悄悄問我「和老公吵架了嗎?」時,我心髒一墜。
上次碰面後,我跟江珩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坐在這個替代性很強的位子上,失去江家這座靠山,一定會對我有影響。
更遑論,我還主動拉黑、得罪了那個人。
頂頭上司很快把我叫進辦公室,
開門見山:「江氏,把投給我們的廣告預算砍了。」
他的目光很黏膩,粘住我的微表情反復品味後,最終耐心地賠了個笑:「小夏啊,江總的秘書說了,江總還是希望能再和你心平氣和地談談。」
我被盯得難受。
騰地一下站起身,道歉說明白了。
領導也立刻接過話茬,笑道:「哎呀,沒事的。小夫妻下次吵架別拿我們電臺撒氣就行。」
綿裡卻藏著針。
回到工位,烏雲依舊籠罩在上空。
如果從來沒有認識過江珩,我一樣有很多廣告商可談。
但江夫人的頭銜,擁有後再剝除,他的喜惡便足以把我在雲市的路都堵S。
江珩在警告我。
能不能徹底斷聯,不是由我決定。
無力感像上漲的水位,吞沒口鼻,
讓我幾近窒息。
5
恢弘的燈光,星星點點灑在夜間的雲市大橋。
江珩就坐在落地窗邊,靜靜看著江面。
直到我洗完澡,關掉燈。
酒氣隨著他張開唇,開始纏繞上我的身體。
或許是為了捏碎我們之間無形的壁壘,江珩的摟抱、揉捏,每一次都比從前更用力。
我的冷淡,也隻招來更猛烈的攻城略池。
衣衫褪盡,滾燙的唇吻過我小腹。
終於一滴淚,打斷沉寂。
「我們重頭開始,好不好?隻要重新有個孩子,一切又會好起來的……」
僵持了這麼久,江珩第一次哭了。
我伸手去捧他腦袋,看見那高傲的眼裡,從碎渣中生出希冀。
可那是愧疚,
不是我曾經見過的愛。
「或許我也有錯。」
如果無症狀胎停之後,我能意識到失去孩子的江珩也在痛苦,不要恃寵而驕總對他發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氣,或許那晚,他就不會去酒吧放縱。
但也或許,都是緣分。
我不是獨一無二的。
江珩跟那位漂亮到極致的舒然,也很有緣。
不然我也沒機會看到,他舍不得刪掉的好友申請裡,對方青澀又坦然的愛意。
倒霉的人,對離別有天然的預感。
小時候,我吃完爸爸買的冰淇淋,就意識到他要跟隔壁那個漂亮阿姨離開。
訂婚之後,我看見江珩日漸平淡的眼神,就覺察到他的愛意已經過完頂峰,在日漸消散。
產檢那天,我看見醫生皺起的眉,就知道那個生命可能要離我而去了。
悲傷在我的生命裡,堆疊起來。
然後江珩出現,用幸福暫時將他們遮蓋。
但我從沒有一天,真正走出來過。
6
一夜未眠。
天光微亮時我坐起身,看見江珩的眼底同樣一片青黑。
他誤把抱枕當作我,摟得很緊。
寬大的身體蜷縮成一團,時不時冒出幾句夢話:「小夏,對不起……」
我終究還是沒能狠心把他叫醒。
隻是在上班前,給他助理發了消息說明情況。
順眼掃到上一條記錄,是:「電臺的廣告,雙倍預算續。」
時間節點,大約是在昨晚我洗澡時。
賣身的屈辱感,空前強烈。
我快步走到門口,給電子門鎖換了新的密碼。
在重置成功的嘀聲響後,長舒了一口氣。
7
已經收到好消息的單位裡。
同事們見我來了,都喜氣洋洋地奉承:
「小夏好有福氣哦。」
「你老公出手太大方了吧。」
……
我隻是埋頭收拾著工作用品。
等所有人都奉承完,才笑著接過話:「我已經離婚了,廣告商我會再找的。」
然後在一片沉默中,打完卡去出外勤。
雲市的綠化很好,可惜現在是秋天。
開車時隻覺得,落葉一片片掉個沒完。
趁紅燈停頓,我又復習了一遍討好的笑容,卻在看到來電提示後,僵住了臉。
「小夏姐,你有去做心理診斷嗎?」
舒然的聲音,
比她的外在形象要溫柔。
至少不會像面對面時一樣,時髦到讓人產生壓力。
「謝謝你的關心。」
說完這句話後,我忽然忘了自己在開車。
腳滑在油門上,一腳衝過紅燈。
後怕到全身發軟。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把車停到路邊。
電話裡那個溫柔的聲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哭的,變得讓人有些厭煩:
「對不起,我真的很自責。明明看到你已經軀體化了,還要對你說謊,我的內心也很折磨。我想告訴你,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做,隻是在酒局遊戲裡接了幾次吻……」
我聽著聽著,忽然很想吐。
隻好沒禮貌地打斷她:「沒關系。」
「我的意思是,雖然很感謝你關心我的心理狀態,
但請別再給我打電話了。你和我前夫過去、現在、未來要發生的任何事,都跟我沒關系了。」
舒然還是年輕,很容易就會有負罪感。
但我知道。
那個晚上,是江珩摘掉了戒指才去的酒吧。
所以區分是否想出軌,根本不用看是否發生到了最後一步。
8
由奢入儉難,好在我原本窮過。
幾年富太太養出來的高傲勁,在連續吃了幾家本地企業的閉門羹之後,很快沉靜下來。
「我們跟小江總這種下凡的神仙不一樣啊,說白了他就算賠個底朝天,他爹、他哥在海外還有個大財團兜底呢。我們這種小本生意,沒闲錢、也沒必要給本地電臺做慈善的!」
碰壁時聽到的話,像一根尖刺戳著我的心。
但很幸運的是,下定決心離開江珩以後,
我不再被話語裡的江字困住,而是真正開始,為我面對的職業困境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