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突兀。
我額頭上還有正在結痂的傷口,隻不過這群人都選擇視而不見。
「舍得回來了?」開口說話的人是林政啟,林雁回的生父。
他語氣裡還帶著未消的怒意,「都多大的人了,一點也不識大體。」
蘇杏荷,也就是我現在的媽。
緊接著開口:「雁回回來了,快過來坐,出院了多吃點補補身體。」
我目光掃過其他人,一雙兒女看了我一眼,兒子繼續低頭看手機,女兒則想繼續和她的玥姨討論新款包包。
「雁回,」身穿時尚長裙,整個人都煥發著知性的女人也看過來,「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爸爸知道你發生車禍後都病了。」
林竹玥,曾經佔據林雁回身份最初 18 年的人。
林雁回剛找回時,
親生父母看著她粗糙的皮膚和自卑的眼神,又看到她身上被養父母打出來的傷,心疼都要從胸腔裡溢出來。
他們做了能彌補的一切,將她帶回去,千嬌百寵養起來,將養女送出國,送到她看不到的地方。
但是顯然,所謂出國二十多年並沒有隔絕他們的情分。
記憶裡,林家這對夫妻每年都會出國幾次,去看望他們那因為親女兒歸來被迫出國的可憐養女。
不知道為什麼,聽完林竹玥的話,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麼?」沈庭深驀地開口,「你爸病了,你還笑得出來?你配為人子女嗎?」
「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我涼涼看向沈庭深,「我們正在走離婚程序,你來我父母家幹什麼?」
我說出「離婚」兩個字時,在場竟沒有人覺得驚訝。
「林雁回!
」
我恍然大悟般看向林竹玥:「怎麼,這麼迫不及待,我這還沒離婚呢,就想著當林家的另一位女婿了?」
「不是說很心疼你的青梅嗎?舍得讓她當小三?」
「媽,你說話太過分了!」沈懷月猛地站起來,怒瞪著我,「玥姨才不是小三,明明是你……」
「明明是我什麼?」我眯著眼睛看向這個女兒,「作為兒女,你們兄妹倆和破壞自己家庭的小三倒是挺要好,勸親媽給小三讓位,真是孝順。」
「媽……」沈逢舟也張口。
「不要喊我媽,我沒有這樣的兒女。」我打斷他的話。
林雁回為自己有這樣的兒女而感到失敗。
兒女的背叛,將她推向了精神上的絕對S亡。
5
「夠了!
」林政啟深猛地開口,他看向我,「一家人好不容易坐下來吃頓飯,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看向在林雁回心中埋了二十多年刺的親生父母。
「爸,媽,當年是你們主動將林竹玥送走的,這些年你們去看過她多少次,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是你們的自由,但你們不要妄想我和她能夠成為姐妹。」
「親生女兒和養女,你們選一個吧。」
三年前,林竹玥回來時就應該說的話,誰能想到,卻是林雁回S後,由我這個許多年前的孤魂宣之於口。
「林雁回,你反了你!」林政啟站起身來猛拍桌面,怒視著我。
沈庭深也趁機道:「林雁回,要不是因為你容不下竹玥,她怎麼會在外流浪二十多年,當年被抱錯也不是她的錯,再不濟她也是你爸媽的養女,養恩比生恩大,你怎麼好再看他們分離的?
」
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
林竹玥隻是出國,又不是沒錢了。
何況,當年出國還是因為她本來就要去留學。
這麼多年過去,卻成了林雁回的錯。
有的愧疚,經年累月之後,就成了債,隻要還清了就能理所應當。
可真的能還清嗎?
三年前,林竹玥跪在父母面前,哭得很可憐,說希望能盡孝膝下。
林雁回看著自己的親生父母摟著曾經養育多年的假千金哭著道,後悔將她送出去,導致多年來隻能見幾面,任由她在外吃盡苦頭。
那天起,林雁回逐漸失去父母、丈夫以及孩子。
國外回來的玥姨溫柔,帶著孩子們吃各種母親不讓吃的、玩母親不讓玩的。
最嚴重的一次,林竹玥不知沈逢舟杏仁過敏,讓他吃了帶杏仁的甜品。
當晚,是林雁回守在醫院寸步不離的。
而所有人都在寬慰林竹玥不要太自責,包括過敏的沈逢舟。
「我怎麼會逼他們分離?」我笑了下,餘光瞥見自己的女兒正握著她玥姨的手,以示安慰。
「雁回,我沒想和你爭什麼,既然你不願意見到我,我走就是了。」林竹玥站了起來,眼眶紅了。
「竹玥。」
「玥姨。」
幾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為的是挽留她。
林雁回真是輸得一塌塗地。
我直勾勾看著她:「你要是不想搶什麼,為什麼我的丈夫說要離婚娶你,我的兒女也勸我離婚?」
林竹玥眸光閃爍了下,她下意識看向沈庭深,眉眼都是掙扎的情意。
我又看向那對父母:「你們心心念念盼著養女回家,
就是讓她來搶親女兒的丈夫嗎?」
沈庭深瞪著我,在其他人沒反應過來前看向林政啟夫妻,神色懇切:
「爸,媽,我和竹玥已經錯過二十多年了,不想再浪費時間,等我和她結婚後,我依舊會孝順你們,求你們成全。」
四十來歲人了,想起真愛這一茬,可笑。
當年婚事重新落在回來的真千金林雁回身上時,未作為婚夫的沈庭深看起來並不抗拒。
如今他們是青梅竹馬,再續前緣,原配倒成了插足者。
6
林家這對父母面對女婿的懇求一言不發。
他們倒是還有基本的倫理認知。
就在這時候,我的兒女們也跟著開口了:
「姥爺,我爸根本不喜歡我媽,他們這樣糾纏不會幸福的,您就成全了我爸和玥姨又怎麼樣?」
「對啊,
您難道忍心再看玥姨孤身一人?」
「……」
我不知道沈庭深和林竹玥到底是怎麼給這對兄妹洗腦的,他們對自己母親插足的事深信不疑,自以為正義。
即便是我那個年代,也不曾聽聞兒女請母親下堂的奇事。
他們難道不懂,很多時候,母親和子女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們損害母親的利益,本質上也是在損害自己利益。
我也不看那對父母。
這種事,居然也能遲疑,我就知道他們的心已經偏給誰了。
「沈庭深,既然要娶你多年愛而不得的女人,那就趕緊配合離婚。」
沈庭深卻看向我,語氣裡依舊是不信任:
「林雁回,你在離婚協議上獅子大開口,不就是為了讓我不敢再提離婚嗎?」
我從包裡掏出了一些打印好的照片,
隨手一扔。
「我怎麼想不重要,最遲明天,如果你還不配合離婚,這些照片我會發給媒體。」
沈庭深撿起照片,臉色一下子變了:「你哪來的?」
我笑了笑,目光掃了下林竹玥:「當然是好心人提供。」
曾經的林雁回會為了自己一雙兒女以及林家聲譽考慮,現在嘛,我又不是她。
但我能遵從她心底的最惡一面。
一個人,人性最黑暗之處,竟然隻是想將一切不公坦蕩說出來,想拋下親人,獲取自由而已。
這些照片,是林雁回收到的匿名示威,至於是誰,不重要。
「這頓飯還是你們一家人吃吧,我先走了。」
「雁回,」林雁回的親媽,剛才一直沒說話的蘇杏荷終於起身拉住我,「你要去哪兒?你不年輕了,還有兩個孩子,怎麼能隨便說出離婚的事?
」
我安靜看了她幾秒,才指著那些照片開口:
「您看,你的養女以前佔著您親女兒的身份,搶我的父母。現在不止是父母,連帶著我的丈夫和孩子都搶了,您讓我不要離婚,不如勸勸您那位可憐的養女,不要下賤到這種地步。」
「林雁回,你說話別太過分了!」
我看向沈庭深:「你嚷嚷什麼,這裡最下賤的就是你,你以前這麼喜歡林竹玥為什麼不說?不會是看不上她當時假千金的身份吧?」
當年林雁回不是非嫁沈庭深不可的。
他不願意,別人還能強迫他?還強迫生了兩個孩子?
「好啊,」不知是不是被說中心事,沈庭深明顯惱怒不少,他指著我道,「離就離,你不要後悔!」
7
得到這句話後,我回頭再看了其他人一眼。
沈庭深和林竹玥便算了。
父母和子女,才是真真切切的血脈相連的人。
然而,林家父母臉上,依舊篤定這放任發生的一切不會失去親女兒。
對啊,林雁回多孝順。
這二十多年來,時常貼心噓寒問暖,父母生個小病,她會回來小住,親自照顧。
甚至去學了些專業護理知識。
她珍惜這段親緣。
至於兒女,他們也從來不覺得母親會不要他們。
興許是長時間的耳濡目染,他們甚至自以為自己同父親一樣,心理上凌駕於母親之上。
沒有母親會不要自己的孩子。
前提是,他們的母親還在。
我轉身離開。
不理會身後林政啟吼出的那句「走出這個家門就別再回來」。
律師的速度還是很快的,我沒有出面,
她就已經和沈庭深那邊的律師過了幾個回合。
沈庭深是想離婚的,可他不願意真正分割那麼多財產。
他算準了從前林雁回對他S心塌地,即便離婚也容易打發,哪裡想到我真要他半個身家。
僵持幾日,我接到了兒子的電話。
看樣子是打算讓兒子來當說客了。
「媽。」
我目光還落在跟前的電腦上,語氣平靜:「有事?」
我到底不是他們的親生母親,若是他們孝順,我自然有義務替林雁回照顧他們。
但快成年的孩子了,不是需要引領教育的幼兒。
那邊原本理直氣壯的語氣在聽見我的冷淡後,躊躇了一下:「你為什麼要分那麼多財產?」
我輕笑了一下:「17 歲了,也該了解一下法律,婚姻法上明確表明,婚內所有收入均是夫妻共同收入,
我要求分割,有什麼問題?」
「可那都是爸賺的。」
他們的母親或許有心情同孩子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沒有。
「來求我不要分割太多財產嗎?」我笑他們天真,「讓一個不尊重母親的孩子來說兩句話,我就會放棄九位數的財產?是你天真,還是你爸天真?」
「沈逢舟,」我最後說了一句,「我給你和你妹妹重新挑選的機會,如果選擇跟我,我會帶你們離開,如果不選,那就這樣吧。」
讓孩子選父親還是母親,本身就是一個殘忍的事。
但是,這兩個孩子如果再跟著他們的父親,這三觀會如何發展,誰也不知。
我掛斷了電話,目光依舊集中在電腦屏幕上。
當年戰火紛飛時,我費盡心思終於能回國,為的就是科技強國。
隻是動亂的年代,
人命實在輕如鴻毛。
我沒逃過槍林彈雨的劫難,也沒見到國家重見曙光那日。
如今見到和印象中全然不同的國家,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人生像是割裂地分成三塊。
一塊在留在艱難困苦的過去。
一塊處在當下,以過去亡魂的身份看見民族已經站起來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