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客氣啥!」
她擺擺手。
「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有事就跟嬸兒說!」
在這裡,我不再是那個依附於謝府、身份尷尬的宋姑娘。
我是霜華繡坊的宋掌櫃。
這個稱呼,初聽時有些陌生。
但慢慢地,我愛上了它。
它代表著我,隻代表我自己。
6
我的繡坊漸漸有了些起色。
一些路過的夫人小姐,偶爾被我掛在門邊的繡品吸引。
進來瞧瞧,十有八九會買上一兩件。
我的繡工精巧,花樣別致,價格也公道,慢慢地就有了回頭客。
生活不鹹不淡,卻踏實安穩。
關於謝府的消息,大多是從張嬸和街坊們的闲聊中聽來的。
「哎,你聽說了嗎?大理寺那個謝大人,跟太傅家的婚事,黃了!」
那天,我正在理著一捆新到的絲線。
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真的假的?不是都說要下定了麼?」
「千真萬確!我外甥女在溫府當差,說是溫小姐自個兒提出來退的婚!」
「喲,這可是奇了!放著謝大人那樣的金龜婿不要,溫小姐圖什麼呀?」
張嬸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聽說啊,是溫小姐覺得謝大人心裡有人,是個沒感情的冷面神,嫁過去也是守活寡,人家姑娘家通透著呢!」
我垂下眼,繼續整理我的絲線,一言不發。
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沒有幸災樂禍的快感,也沒有舊情復燃的妄想。
隻覺得,
溫婉君是個了不起的女子。
她清醒,通透,勇敢。
她值得更好的人。
而謝羨臨……他心裡的那個人,是我嗎?
我不敢想,也不願想。
他就像是我上輩子做的一場夢。
夢醒了,就該翻篇了。
京城裡的流言蜚語傳得很快。
退婚之後,謝羨臨在朝堂上手段愈發狠厲。
辦案不講情面,得罪了不少人,人送外號「冷面閻羅」。
人人都說,他是因退婚一事性情大變。
我隻當故事聽。
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春風得意或是焦頭爛額,都再與我無關。
我隻想守著我的小繡坊,安安穩穩地過我自己的日子。
直到那天下午。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走進了我的繡坊。
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棂灑在繡架上,給五彩的絲線鍍上了一層金邊。
我抬頭,便看到了溫婉君。
她還是那麼溫婉動人,隻是換了一身更家常的衣裳。
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柔和。
我站起身,平靜地福了福身。
「溫小姐。」
她打量著我的小店,目光從那些繡品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眼神裡沒有半分敵意,反而帶著一絲欣賞。
「早就聽聞城南新開了一家繡坊,繡品別具一格,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她拿起一方繡著江南煙雨的帕子,贊嘆道。
「宋姑娘好巧的手藝。」
「溫小姐過獎了。」
我給她倒了杯茶。
「隻是一些謀生的小玩意兒,
難登大雅之堂。」
她沒有接茶,隻是靜靜地看著我。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
「宋姑娘,我今日來,並非偶然。」
我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我與謝大人的婚事,已經作罷了。」
她坦然道,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是我提出的。」
我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謝大人是個君子,也是個能臣。」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但他不是一個好夫君的人選。至少,不是我的。」
她看著我,目光通透,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故作鎮定。
「他的心,不在我這裡。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在哪裡。」
她輕輕一笑,
帶著幾分釋然,幾分灑脫。
「我不想嫁給一個心裡沒有我的人,更不想嫁給一個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的男人。所以,我退出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真誠起來:
「宋姑娘,你比我勇敢。你走得對。」
我怔怔地看著她。
我設想過無數種我們再見面的場景。
或是狹路相逢的尷尬,或是針鋒相對的難堪。
我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平和的,甚至帶著些惺惺相惜的氛圍。
她沒有指責我,沒有怨恨我,反而肯定了我的選擇。
「一個女子的幸福,從來不該寄託在另一個人的清醒上。」
她將那方帕子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荷包遞給我。
「這是定金。我想請宋掌櫃為我繡一架屏風,就繡……『海闊憑魚躍,
天高任鳥飛』。」
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荷包,心裡五味雜陳。
「多謝溫小姐。」
我低聲說。
她對我笑了笑,轉身離去。
「對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
「說來也可笑,我都能尋到你,他卻遍尋不得。」
「他找你找得很辛苦。整個京城都快被他翻過來了。」
說完,她便消失在了巷口。
我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我卻覺得那句「他找你找得很辛苦」。
莫名讓我感到一絲荒謬的寒意。
辛苦?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低頭,將那荷包裡的銀子倒在桌上。
開始認真地為溫婉君構思那幅「海闊天空」的屏風圖樣。
謝羨臨的世界,與我無關了。
我的世界,是這一針一線,一草一木。
是我親手創造的海闊天空。
6
我的繡坊忽而火了。
起因是一套我闲來無事設計的「十二月花神」系列香囊。
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
我將江南的四季風物,用最細膩的蘇繡針法鎖在一片小小的錦緞上。
內裡填上與之相配的幹花香料。
沒想到,這套香囊經由某位尚書府的小姐買去。
在一次賞花宴上大放異彩。
竟一夜之間成了京城貴女圈裡爭相追捧的雅物。
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我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於是我將隔壁的鋪子也盤了下來。
打通了牆壁,擴大了店面,又從南城僱了幾個手藝精湛、家境卻貧寒的繡娘。
我給她們的工錢比別家都高。
隻要求一點:用心。
鋪子熱鬧起來,銀錢也像活水一般流進我的錢箱。
陸景明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那天下午,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
走進我有些喧鬧的鋪子。
他身上有股幹淨的書卷氣,與周圍的脂粉香和銅錢味格格不入。
「請問,掌櫃在嗎?」
他聲音溫潤,像春風拂過柳梢。
我從賬本後抬起頭。
「我就是。公子想看點什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家母壽辰將至,聽聞府上女眷說,此處的繡品乃京城一絕,
特來為母親求一方『福壽康寧』的抹額。」
我帶他去看繡樣,與他講解不同絲線的質地和寓意。
他聽得認真,時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見解獨到,顯然是做過功課的。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絡了起來。
他是國子監的監生,家境不算富裕,卻滿腹才華,為人謙和有禮。
他常常借口來取為母親訂制的繡品,或是替同窗的姐妹捎帶東西,三天兩頭地往我鋪子裡跑。
他從不空手來。
有時是城西新出爐的梅花糕,有時是一小包剛炒好的糖霜山楂。
他知道我忙起來就忘了吃飯,總會挑些清淡開胃的點心。
「宋掌櫃,你看這天,像不像你繡帕上的那片雲?」
他會指著窗外,沒頭沒腦地說上一句。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就看到他亮晶晶的眼睛。
含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笑意。
他會給我看他寫的詩,畫的畫。
畫上是我坐在窗邊理線的樣子,詩裡寫的是「偶入桃花巷,驚鴻照影來」。
我的心,那顆在謝府被冰封了三年的心。
好像被這和煦的春風,吹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我從未在謝羨臨身上感受過這樣的溫柔。
他的好,是高高在上的、帶著施舍意味的。
而陸景明的體貼,是平等的、潤物細無聲的。
他會記得我說過喜歡雨後的青草味,會在雨後採來帶著露珠的草葉。
夾在書頁裡送給我。
他會在我因一處復雜的針法而蹙眉時。
笨拙地講一個從書上看來的笑話,惹得我和繡娘們笑作一團。
我沒有答應他什麼,
但我也不再抗拒他的靠近。
有時候忙完了,我會坐在燈下,看著他送來的那些小玩意兒。
忍不住想,或許,我也可以擁有這樣明媚而溫暖的生活。
而那個曾經佔據我整個世界的人。
謝羨臨,似乎已經變成了前塵舊事。
偶爾,我也會從街坊的議論中聽到他的名字。
「冷面閻羅」的名聲越來越響。
聽說他在內閣平步青雲,手段卻越發不近人情。
我隻是一笑置之。
他的世界,陰沉壓抑,隻有無盡的權謀和算計。
而我的世界,陽光正好,鳥語花香,充滿了希望和勃勃生機。
有一次深夜,我核對完最後一筆賬,準備關門歇息。
無意間一抬頭,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極其眼熟的玄色馬車。
沒有掛任何府邸的標識,在夜色裡卻格外懾人。
車簾的一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有一道目光,穿透沉沉夜色……
落在我鋪子那盞溫暖的燈籠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當我再定睛看去時,那馬車已經緩緩駛離,消失在了街角。
我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他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7
陸景明消失了。
毫無徵兆。
前一天,他還笑著對我說。
城郊的桃花開了,約我後日休沐時一同去賞。
可到了約定的那天,我等了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沒有出現。
我心裡有些不安,便讓鋪子裡的伙計去國子監打聽。
伙計帶回來的消息,讓我如墜冰窟。
「宋掌櫃,國子監的人說,陸公子昨夜就收拾行李走了。說是……說是他老家的父親突然病重,他星夜兼程地趕回去侍疾了。」
我愣在原地,手裡的茶杯險些滑落。
太突然了。
我接過信,手有些抖。
信紙上的字跡潦草,可見寫信人有多匆忙。
春闱在即。
隻差不到一個月,就是他寒窗苦讀十餘載,最關鍵的時刻。
父親病危……
怎麼會這麼巧?
恰巧在春闱之前。
我捏緊了信紙,一種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能想象得到,一個清白人家,
收到一封蓋著官府火漆印的加急文書。
上面寫著至親病危的消息,是何等的驚慌失措。
陸景明那樣一個孝子,根本不可能去懷疑信的真假。
他錯過了這次春闱,以他的家境。
下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好狠的手段。
不動聲色,不見血光。
卻直接斬斷了一個人青雲之路的希望。
鋪子裡的繡娘們都為我感到惋惜,張嬸也時常嘆氣。
說那是個多好的孩子。
我嘴上說著沒事,可心裡那道剛剛被春風吹開的縫隙。
又被一股無形的寒氣給凍上了。
我有一種直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那股沒來由的不安,像一團迷霧,籠罩在我心頭。
就在我為陸景明的事情而失魂落魄時,
另一個人闖進了我的生活。
少年將軍,裴衍。
他來我的繡坊,是為了訂制一批出徵用的軍旗。
他不像陸景明那般溫潤,整個人像一團烈火,一個小太陽。
「你就是宋掌櫃?比我想象的還好看!」
他第一次見我,就咧著嘴笑,一口大白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