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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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看來去匆匆的旅客,憋著一股淚,硬是沒讓它落下來。


我想親耳聽顧岑跟我說。


等了約莫十分鍾,身後傳來腳步聲。


我望過去,顧岑發絲凌亂,紐扣扣錯了,額頭布滿汗水。


「阿予,你去過醫院了?」


「嗯,阿姨的醫藥費,你不用擔心。」我很平靜,「我們家不缺錢。」


顧岑變了臉色,他嘴唇幹裂,顫抖著,最後,一句話沒說出來。


「你有要解釋的嗎?」我站起來,繃緊嘴唇,免得自己哭出來丟人。


顧岑擰眉,眼眶漸漸紅了,「有。」


「跟我談戀愛這件事,是你作為條件主動提的,還是我爸逼你的?」


他難堪地低下頭,攥緊拳頭,「我提的。」


「就為了 40 萬?」


「——是。」


「項鏈的錢,真的是你打工掙的嗎?」


顧岑遲疑了。


說明他在騙我。


我緩緩握住項鏈,一把扯下來,扔在他腳下,「你愛過我嗎?


顧岑盯著落在泥土裡的項鏈,足足沉默了一分鍾。


半晌他閉上眼睛,聲音晦澀,「你覺得,我們還有金錢以外的關系嗎?」


我仿佛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顧岑,就像顆裹了糖的毒藥,吃進去,生不如死。


我被憤怒充斥著,他為了錢,連眼神都可以裝出來。


到頭來,問我,我們還有金錢以外的關系嗎?


「沒有了。」我挑去落在臉頰的眼淚,這一刻,竟然輕松無比,「顧岑,我不和窮人談戀愛,分手吧。」


綠燈亮了,我義無反顧地走向馬路對面。


腳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顧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予!」


我匆忙轉身,看著他。


他臉色蒼白,眼神黝黑而堅定,似乎有什麼話,要脫口而出,「我——」


一輛車伴隨著高亢的鳴笛呼嘯而過,風吹動了我的頭發。


什麼都沒聽到。


眼淚再也憋不住了,一滴滴滾下來,我顧不得擦,茫然地睜眼,

看著被滾滾車流模糊的馬路對面。


我什麼都看不見。


可是顧岑喊我了,最後一次,隻要他解釋,我就信。


紅燈再長,我也等。


漫長的三分鍾,仿佛過了三個小時。


最後一輛車駛過,煙塵散去,眼前一片清明。


風從對面吹來,臉上涼涼的。


人來人往的車流中,顧岑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我呆愣著,過了很久才接受這個事實,


他走了。


7(五年後)


本科畢業後,我到離家很遠的深圳讀研。


由於學業繁忙,逢年過節不回家是常態。


臨近畢業,我因為操辦畢業典禮,從臺階上摔下來,傷得不輕,去醫院打了石膏,天天靠室友救濟。


出院那天,我坐著輪椅。


室友興致勃勃地說:「晚上在學校藝術牆那邊,組織了露天音樂會,許幽也在,你懂的。」


許幽跟我是老鄉,畢業後也要回桉淮工作。


這些年,他一直在追求我,我曾明確表示暫時沒有談戀愛的心思。


他說不要緊,反正家那邊催得緊,正好拿我當借口。


沒幾年,兩家的父母就認識了,越來越熟絡,臨近畢業,他們就動了訂婚的念頭。


藝術牆靠近北門,夏天天熱,北門外經常有燒烤攤,人員復雜。


我剛到,一群人便呼啦圍上來,「小喬,給你留了個最中間的位置。」


許幽站在中間,朝我擺手。


這個季節,鮮花盛開,燦爛成簇。


我坐著輪椅穿行其中。


晚風繾綣,如情人低語,音樂在回音牆間穿梭跌宕。


是李克勤的《飛花》。


綿綿頭上飛花,能遇上壯麗落霞。


如像你跟我,暫借的火花。


為何流下淚,沉在一碗熱湯。


你說你擔心,若我不在旁。


為何還在願望黎明後捉緊曙光。


你我有過這個故事,便至死未忘。


我不由得出了神,望著不遠處的鐵柵欄,彼方人影幢幢,我突然站起來,迎著風,定定望向那邊。


「小喬!你怎麼站起來了?」


我緊盯著那出不為人知的角落,

心跳如擂鼓。


那一刻,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走眼。


足足幾分鍾過去,人群散去,我嘆了口氣,斷定是被風沙迷了眼。


「沒事……我看錯了……」


旁邊的許幽望過來,「想他了?」


「沒有。」


畢業後,顧岑沒有繼續讀研深造,而是消失了。


老爸在電話裡簡單提過,「你要是還喜歡他,我就託人問問——」


「不喜歡了。」我回答得很幹脆,「當時年輕,不知道什麼樣的才是好男人,以後不會再犯錯了。」


「好,好,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我和你媽都覺得許幽不錯。」


「再說吧。」


音樂會還在繼續,換了個更加歡快的音樂。


我坐在人群中,隨著他們笑,眼睛偶爾瞥向遠處,卻再沒有見到那個相似的身影。


8


7 月,桉淮剛剛開始變熱。


我下了高鐵,跟許幽一起,坐上他家的私家車。


車上,我見到了許幽的媽媽,一個很溫柔的女人。


「早就聽許幽提起過你,

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嗯,不走了,阿姨。」我笑著回答,「回來進我爸的公司,先歷練幾年。」


「真好,我們許幽也是,過幾天那個避暑山莊開了,你和你爸爸媽媽一定要去玩啊。」


「一定。」


兩家離得不遠,他們先把我送回家,我媽在門口跟許幽媽寒暄了幾句,便把人送走了。


我早就出了一身汗,回到臥室,看到闊別三年的房間,連打幾個噴嚏。


「媽,你是不是又忘記打掃房間了?」


「啊,你自己來吧,你的東西,我們可不動。」


我認命地戴上口罩,開始翻箱倒櫃的收拾東西。


好多都是我讀本科時,寢室裝不下的雜物。


翻著翻著,突然掉出個小盒子來。


巴掌大小,紅色絲帶歪歪扭扭打了個結。


一個裝小飾品用的禮品盒。


一些陳年記憶浮現,我拿起來,愣怔半晌,面無表情地把它扔進垃圾桶,繼續收拾別的。


半個小時後,又回來扒垃圾箱,

重新把小盒子撿出來。


傻乎乎地端著,幾分鍾後,才掀開盒子,慢慢撫摸過裡面一寸一寸的黑絲絨布。


裡面裝過那條項鏈來著。


突然,指尖一疼。


我仔細觀察,在盒子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張紙片。


很薄,足以割破我的手。


我抽出紙片,發現是個小標籤。


寫了個小小的「赊」字,應該是售貨員驗貨時,不小心掉進去的。


我手機裡加著那家店員的微信,平常喜歡從他那買點小飾品郵到深圳,因此還算熟絡。


圖片發過去,我問:「你們家以前做這種標籤嗎?」


「我看起來應該是幾年前的了,那時候還沒聯網,支持赊賬,拿東西抵押就好。」


「能查到抵押的物件嗎?」


「多少年了,早不讓這麼買了,找不到。」


「好,謝謝。」


我坐在地上,陷入沉思,直到老媽喊我吃飯,才如夢大醒,把盒子塞進抽屜裡,若無其事地出去吃飯。


老爸十分高興,今天多喝了兩杯,


「阿予呀,老爸先安排你進公司實習半年,然後再轉正,接手我的位子。」


「但是,你得給我找個姑爺。許幽怎麼樣?強強聯合!」


又提起來了。


我媽捅捅我,「其實可以先訂婚,這樣你接你爸的工作,別人也不好說啥。許幽的爸媽也同意,還說,你將來要是不願意,可以退婚。這都不是什麼大事。」


老爸哼了一聲,「可不嘛?生意人,能賺點是點,訂一天婚,他們都是賺的。」


晚上,我就接到許幽的求助,說他被一個小姑娘纏上了,非讓我幫他。


一連給我打了七天電話,我終於煩了,一口答應下來。


這樣,我和許幽成了未婚夫妻的關系。


兩家聯手,生意蒸蒸日上。


又過半年,公司開始涉足科技產業。


大公司找不到,隻能瞄準小有所成的新公司。


近來有家公司勢頭很猛,像一匹黑馬,闖進了人們視野。


我和許幽早早就跟對方約好了時間見面。


對方公司坐落在市中心外圍,

朝南的一座大廈裡,周圍不是特別繁華,但勝在環境清幽,空氣清新。


乘電梯一路上到二十二樓,我們被秘書引著,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口。


這幾年老產業發展疲軟,而科技產業卻如日中天,隨便一個小企業,就是藏龍臥虎之輩。


推開門,明亮的落地窗將光線一絲不落地全部篩進室內。


我抬頭,看見那個熟悉的面孔,突然定住腳步。


他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多年不見,ŧüₙ他比當初更加成熟,眉眼深邃,眼神清冷。


陽光在他的肩頭生根,逐漸蔓延到手腕,在昂貴的腕表上折射出一抹耀眼的光輝。


同時,也刺痛了我的眼。


9


秘書大大方方介紹:「二位,這是我們顧總,顧總,這是跟你預約過的兩位老板。」


顧岑神情冷淡,示意我們:「請坐。」


說話時,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臉上。


我垂著眼,刻意避開和他對視。


許幽不明所以,當先落座,

「顧總,幸會。」


顧岑十指交織,眼睛緊鎖著我,微微一笑,「喬小姐,不介紹一下嗎?」


許幽愣怔,「你倆認識?」


我深吸一口氣,露出個得體的微笑:「這是我未婚夫,許幽,這是……我前男友,顧岑。」


場中瞬間死寂。


許幽瞠目結舌,半天沒蹦出個屁。


顧岑沉默半晌,問:「你訂婚了?」


我把文件夾往面前一擺,「工作時間,顧總還是聊聊正事吧。」


之後的談話,全程充斥著一種怪異感。


顧岑隻跟許幽交流,當我不存在一樣。


許幽也不甘示弱,兩人唇槍舌戰,直到傍晚,講得口幹舌燥。


我聽累了,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今天就到這兒吧,顧總的想法我明白了,請您相信,我們也是帶著百分百的誠意來的。」


顧岑抬眼,「既然有誠意,就陪我吃個飯吧。」


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抿唇,本想拒絕,可畢竟有求於人,還是答應了下來。


許幽本來都想走了,被我硬生生拽回來。


他苦著臉,說:「今晚我還有事,你自己跟他吃唄。」


「你是真不怕頭頂綠啊。」我諷刺他。


許幽對天發誓,「我退出行了吧,你談你的,我真得走了。」


「有情況?」


許幽耳根紅了,「就是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總纏著我的……」


當初和我許幽約定了,互不幹涉對方感情生活,所以我沒資格阻攔人家。


他臨走前,對著我擠擠眼,「待會情況不對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顧岑訂了個包房,不大,屋裡就我們倆人。


「你未婚夫呢?」


「有事,走了。」


顧岑點了一桌子川菜,裡面就一碗蔓越莓甜糕。


吃辣,是我以前的口味。


紅油在盤中滋滋作響,我舉著筷子,看了一圈,去夾蔓越莓甜糕。


顧岑一雙黑眸自始至終緊盯著我,指尖抿著勺柄,來回摩挲,「不合胃口?」


「嗯。在深圳待了幾年,吃不慣辣了。


顧岑思忖片刻,突然自嘲一笑,「也對,五年,口味變了也正常。」


「顧總結婚了嗎?」我突然問。


筷子落在碗沿上,擊出脆響。


顧岑放好筷子,目光幽寂,「你都有未婚夫,憑什麼認為我不會結婚呢?」


我突然覺得嘴裡失去了滋味兒,笑了笑,「您一表人才,肯定有不少人喜歡。」


「是啊,錢多了,喜歡我的ţṻₔ人也多了。」


我一噎,當年分手時說的話猶在耳畔:「我不跟窮人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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