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幼時我家中劇變，⽗母皆喪，⽆人照拂。
是沈家將我接⾛，把我當成童養媳養育⻓大。
可成年後，沈二沈聞止卻毀誓不願娶我為妻。
他冷笑說：「一個被⼭賊擄走貞潔有失的⼥⼈，憑什麼當我的妻？當個妾還差不多。」
於是沈父詢問其餘二子。
將我救出賊窩的大哥沈聞邢沉默不語。
三弟沈聞羽⽆辜說⾃己還小，不願這麼早成親。
最後沈⽗拍板，把我許給沈聞⽌為妾。
重來一世，我直接推⻔⽽⼊，「我不願意！」
1
我的突然出現。
打斷了書房內父子四人的談話。
他們面露驚愕，表情都有些不大好看。
沈聞止率先出聲，
皺眉斥責我：「你一直在⻔外偷聽？」
「蘇晚迎，你眼⾥還有沒有規矩！」
沈伯父坐在主座，英武威嚴的面孔上雖然透露出些許不悅。
但他對我一向縱容和藹。
見狀也隻是擺手讓沈聞止閉嘴。
而後溫聲問我：「阿迎想說什麼？」
他並不確定我究竟聽見了多少他們談話的內容。
所以斟酌片刻，選擇主動試探。
畢竟在這個屋子內。
除去新科文狀元沈聞止，和還沒上過戰場的幺子沈聞羽。
他和長子沈聞邢都是自幼徵戰，百煉成鋼，五感遠超常人。
絕不可能讓我從頭到尾偷聽卻還沒發現。
他的疑慮沒有錯。
因為有關他們今夜的這場談話，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可他們不知道。
如今站在他們面前的我。
上輩子早就已經S過一次。
我低頭向沈伯父行禮。
命運將選擇的機會重新送到我手中。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重復一遍，一字一句在這安靜的書房內，擲地有聲。
「伯父，我不願意嫁給沈聞止。」
「無論是妻，還是妾！」
2
書房內，一片詭異的S寂。
沈聞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二弟，平靜收回目光。
沈聞羽則眼冒星光，一臉等著看好戲的驚訝與興奮。
沈伯父微微錯愕，目光不忍地看向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沈聞止。
他們一時都沒說話。
但偷偷看來看去的目光，
卻令沈聞止更加羞惱難堪。
沈聞止氣得一張白淨的俊臉漲紅，衝我怒目而視。
「蘇晚迎！你說什麼？有膽你再說一遍！」
他不敢相信。
曾經一直糾纏著他，一見他就會臉紅心跳的我，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我點點頭，滿足他的要求。
又重復一遍，「我不嫁你。」
沈聞止瞪大了眼睛。
他抬起手，顫抖地指著我。
不用想我都知道，他接下來說的話會有多難聽。
沈伯父見情況不對，給長子使了個眼色，按住了沈聞止。
他嘆氣說：「好了，不要吵架。」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
轉頭不贊同地對沈聞止說：「你最近又做了什麼，惹得阿迎如此不高興了？」
原來他以為。
我說出這種話，隻是在和沈聞止鬧脾氣。
沈聞止一朝得中狀元，打馬遊街，意氣風發。
極為英俊出挑的相貌和聞名京城的文採，讓他瞬間簇擁繁多，風流更勝。
因為他時常與朋友吃酒晚回府，到處參加宴席，還給不少貴女寫詩作賦。
我跟他沒少起爭執，鬧得整個將軍府皆知。
直到一個月前，我和好友山上禮佛祈福，突遭賊匪綁架。
雖然很快就被附近帶兵巡邏的沈聞邢救下。
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有關我失貞的流言滿天飛。
沈聞止內疚自己那日沒能陪我一起去，此後都老老實實在家陪我，不再出去鬼混。
我們也已經很久沒爭吵過了。
沈聞止想說自己冤枉。
但話到嘴邊，他忽然想到什麼，
一愣。
從他忽然心虛瞥向我的目光。
我料想，他應該是以為，自己先前說那句嫌我貞潔有失，隻願娶我為妾的話被我聽見了。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忽然欲言又止。
我原本想說的話，在看見他臉上的掙扎時，也忽然停住。
我在等。
我想聽聽看，他對我，究竟有沒有一絲愧疚。
沉默良久，沈聞止像是下定了決心。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盯向別處，冷靜地說：「我知道阿迎清白，可她……終究名聲被毀。」
「如若按照舊約嫁我為妻，恐怕今後在一眾世家貴婦的圈子裡會不好過。」
「倒不如當一個貴妾，有我寵著，也不必掌家，每日錦衣玉食，樂得清闲自在。」
我靜靜地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
忽然就笑了。
他側對著我，清俊挺拔的身姿全是回避的姿態。
已經再也不見年少時，那個珍我重我的熱切少年的影子。
這番話，在沈伯父聽來其實不無道理。
但他顧忌我的情緒，試探問我如何做想。
我的回答依然不變。
沈聞止神色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沉默。
沈伯父見我態度如此堅決，嘆了口氣。
他的目光望向其餘兩個兒子。
沉聲開口：「舊約不可違背，蘇太傅生前於我沈家有恩，照顧阿迎亦是我沈家的責任。」
「你們二人，誰願意娶阿迎為妻？」
3
無人應答。
在沈伯父皺眉催促後。
沈聞羽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他推辭說自己尚且年幼，不想這麼早娶妻。
其實，他也就比我小兩歲而已。
但他說什麼，我並不在意。
我沒忍住，偷偷看了眼站在最邊緣，那個身形高大俊朗的男人。
他敏銳察覺到我的目光，垂下長睫，微微目移。
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一如既往保持沉默。
饒是早就知道。
可當真的直面這樣殘酷的結果時。
我心中依舊是無法控制的酸楚和難堪。
前世我沒有闖入今夜的這場私談。
因為被綁架的事，我心有餘悸，不敢出門怕被人指點議論。
整日待在房間裡鬱鬱寡歡。
是沈聞止把我們的婚期定下的消息告訴我。
安慰我讓我跟繡娘準備一起縫制嫁衣，
我的情緒才開始好轉。
大紅色的華貴嫁衣，由我一針一線，滿心歡喜地縫制。
對於外界的消息，他們有心隱瞞。
我始終沒有察覺，一直被蒙在鼓裡。
直到成婚當天。
我坐上花轎，被迎親的隊伍，從側門抬進了沈聞止的新府邸。
我才驚覺，自己上當受騙了。
沈聞止的正妻，不是我，而是戶部尚書之女。
而我，懷著滿心感激和喜悅，以為我和沈聞止從青梅竹馬走到了夫妻白首。
結果卻隻是他的一個妾。
我哭著揭了蓋頭要走。
沈聞止得知消息，急匆匆趕來。
為了安撫我，新婚之夜他拋下了正妻，整晚都待在我房中。
威逼利誘、好言相勸、連诓帶哄。
什麼話都說盡了。
終於讓我認清現實。
他讓我以後好好跟他過日子。
說他心中隻有我，正妻不過是為了他的仕途。
我信了。
可從新婚第一天起，那位正妻就已經記恨上了我。
起初沈聞止還站在我這一邊幫我。
但後來他不堪後宅紛爭，幹脆躲在外面不回家。
留我一個人應付正妻的刁難排擠。
最痛苦的時候。
我懷孕而不自知，結果小產了。
滿腔委屈無處訴說，我帶著單薄的行李掙扎許久，最終回了沈府。
那時，沈家父母在外雲遊不管事。
沈聞羽新官上任，遠在它鄉。
隻有沈聞邢在，且願意幫我。
他得知我小產的事，感到震怒。
立即叫來沈聞止，
對他動用了家法，打得他十天都下不來床。
他知道我不願意回去。
於是力排眾議，讓我留在沈家，護著我過了很長一段安生日子。
是後來沈聞止難以忍受，汙蔑他和我有私情。
我才無奈又跟沈聞止回去了。
或許人在經歷過安穩幸福後，是無法再隱忍痛苦的。
半個月後，我自缢身亡。
靈魂徘徊時，除了看見沈聞止抱著我的屍首的崩潰痛哭。
我似乎還看見了府門口，沈聞邢和沈聞羽慌忙趕來的身影。
再睜眼。
我就重回到了今夜。
主座上的沈伯父面露為難。
礙於我在場。
他不好主動提讓我為妾的建議。
隻能佯裝訓斥他的三個兒子不重情義，枉為君子。
我扯了扯嘴角，無聲自嘲。
前世我當局者迷，什麼也看不清。
如今重活一世，站在旁觀者的角度。
才發現原來周圍的人。
越是友善，越是偽善。
我不想再當一個物件，被他們挑挑揀揀，嫌來嫌去。
主動開口說：「伯父，舊約從此作廢吧。」
話音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向沈伯父行了個大禮，平靜地說：「不過是幼時一場口頭上的娃娃親，算不得數的。」
「今日是我蘇晚迎主動棄約，沈家眾人不必再受此困擾。」
「沈家多年養育之恩，我感激不盡，隻盼來日再報。」
「明日，我便會搬離沈府。」
他們皆是一臉不可置信。
沈聞止急切上前，
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他也真是氣狠了，怒道：「就因為沒人娶你為妻？是妻是妾有這麼重要嗎？！」
「蘇晚迎，你一介孤女，又是如此聲名狼藉，離了沈家，你以為你還能去哪？！」
4
「聞止！」
沈聞邢一聲厲呵。
我趁沈聞止愣神之際，甩開了他的鉗制。
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臂。
我對沈伯父說：「蘇家雖然落寞，但舊宅還在，亦有不少忠僕願意回來。」
「我自己也能過得很好，伯父大可放心。」
這話說得絕，堪稱不敬不孝。
因而沈伯父沉著臉，沒再說什麼，擺手打發我們走了。
出了書房，我快步走在最前面。
能感覺到餘下三人心思各異的目光注視著我的背影。
沈聞止還叫了我幾聲。
但我腳步不停，完全沒有回頭。
此時夜已深了，我點了很多支蠟燭，讓侍女們幫忙收拾行李。
她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但見我臉色沉沉，不敢多問，還是抓緊收拾了起來。
其實前世我原本也可以走這條退路。
我嫁給沈聞止當妾的消息傳出去後。
不少我爹曾經的學生都感到憤懑不平，沒少斥責沈聞止，罵他忘恩負義。
就連當初遣散的蘇家舊僕都來找過我，擔憂我的處境。
可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我也是婚後才懂。
女子一旦嫁了人，很多事情便是身不由己。
萬幸，重來一世，這次我還有的選。
一日一早，我便讓管家幫我備好了馬車。
正準備回蘇氏舊宅看看，身後忽然有人叫住了我。
是昨夜匆匆中斷祈福，從寺中趕回沈伯母。
她上前握住我的手，嗔怪道：「你這孩子，怎的忽然鬧著要回老家？」
「要不是邢兒連夜派人告訴我，我還被蒙在鼓裡！你打算不告而別嗎？太讓伯母傷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