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但是可以中氣十足地用拐杖敲輪椅表示憤怒。
「當嫂子的能不能要點臉!你小姑子沒花錢請護工伺候她嗎?不是你們兩口子把護工撵走了好幾次?人家小妹妹剛做了手術癱在床上不容易,你看不上她你走啊,佔著茅坑不拉屎,以後逢年過節還要跟別人嚼舌根子,說她住院的時候是你在醫院照顧的!」
徐嬌嬌被罵得嚎啕大哭。
她立刻給我哥打電話。
「不結了,這婚我不和你結了!」
護士兇巴巴地進來讓所有人閉嘴。
我哥急匆匆地趕過來,拽著徐嬌嬌去走廊。
沒多久外面傳來他憤怒的斥責聲。
「和你說了多少遍?她那個房子是好學區,我爸我媽都收拾完了。你現在拉不下臉好好伺候她,將來怎麼勸她把房子過戶給我?
」
徐嬌嬌的怒音混著哭腔。
「要照顧你怎麼不照顧?房子過戶給你又不是過戶給我!我清清白白一個人,憑什麼伺候她這又殘又醜的臭婊子!你嫌掙錢難你也去賣啊!你把腿打瘸再把眼睛刺瞎,你肯定也能找到性癖特殊的人賣個好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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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說人永遠掙不到認知以外的錢。
他們不相信我可以靠稿費買房。
即便已經住進我的房子,依然篤定我能掙錢是因為我肯賣身,甚至理直氣壯地說給徐嬌嬌聽。
在他們的認知裡,女人的價值永遠隻有性和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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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哭,隻是徹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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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嬌嬌和我哥鬧分手,倆人再沒空理我。
我重新請了陪診,但這次這位隻代跑流程,所以我又額外請了位護工。
術後康復進行到一半兒的時候,我哥和徐嬌嬌徹底崩了。
我媽氣得大半夜打電話給我。
「陳星星你為什麼那麼矯情?多大的人了,上廁所還讓別人扶著。尿盆不能自己倒嗎?膝蓋做個手術,整個人都偏癱了?」
我沒有和她解釋我被固定在病床上寸步難行。
也沒告訴她為了少上廁所我吃得很少,幾乎不敢喝水。
我以為我面對她的咆哮會委屈、憤怒、難過。
畢竟當初隻要她可能對我上一點心,我的腿就不會瘸。
但是偏偏都沒有。
我很平靜。
麻木到極致的平靜。
我沉默著看著我媽在視頻彼端哭得幾乎喘不過氣,努力回憶當我遭遇人生的種種不幸時,我媽是什麼反應。
回憶的結果是沒有反應。
我哥分手,對她來說天都塌了。
而我的天曾經真的塌下來過無數次,每次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最後,當她終於再次歇斯底裡地罵我白眼狼。
我反而釋懷地笑了。
「王招娣,帶著你全家滾出我的房子。」
那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諱。
我一直很避諱觸及我媽的名字,因為從我上學起,我就知道那是封建父權對她的迫害。
可她自己被扎得鮮血淋漓還不夠。
還要用貫穿她人生的壓迫一次次穿透我。
代際創傷浸透母親的血肉,沒有被稀釋,反而被怨恨和不甘鍛造得更加鋒利。
她好像永遠不明白,女兒從泥濘中爬起來,最想做的事就是扶起自己的親生母親。
然而即便我在最饞雞腿的年紀,
在拿到第一筆稿費時,想的是把雞腿夾給她,她還是仿佛被人打了女兒是外人的思想鋼印,堅定不移的把我當成她的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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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自己買了很多雞腿。
吃到流淚。
吃到嘔吐。
吃到和那個總是渴望從媽媽手裡接過雞腿的自己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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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頂撞和無理,我爸媽理直氣壯地霸佔了我的房子。
他們說他倆養了我這麼多年,房子隻是應得的報酬。
我可能是瘋了,笑眯眯地反問:「那我哥是不是也該給你們買房子?為什麼反過來了?難道你們欠他的?生他是為了給自己的前世贖罪?」
他們在視頻彼端同仇敵愾地對我破口大罵。
我掛斷視頻,一個人蜷縮在出租屋裡搜親子間的房產糾紛案例。
年三十那天,窗外萬家燈火,年夜飯的香氣和鄰居的歡聲笑語飄過窗縫,蓋住我桌子上預制菜在冰櫃凍了太久的酸腐氣息。
幫我賣版權的編輯和我視頻拜年。
得知我沒回老家,她約我大年初五的時候一起看電影。
初四晚上洋洋灑灑下了一整天的雪。
雪層厚厚的堆到小腿。
我剛做過手術的腿不能受涼,本想取消行程,編輯卻堅持讓我一定過去。
「我約了我閨蜜和我們一起,她是財產糾紛這方面非常優秀的律師。」
因為擔心我的腿,她幹脆把車開到了我租房子的小區。
看過電影,我們一起去了我老板家的咖啡店。
她竟然開門了。
和記憶中一樣,抱著筆記本電腦,在店鋪的角落裡對著屏幕眉心緊鎖。
這次是老板親自去吧臺幫我調酒。
我習慣性地想去後廚幫她。
編輯笑嘻嘻地攔住了我:「你現在是大神啦,怎麼還能像以前一樣去後廚忙活?」
我老板倒是神態自若。
「論眼光,我比你更適合當編輯。你看這是我給你推薦的第幾個大神了?可惜我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不像你,看著是個傻白甜,下黑手的時候血濺到臉上都不眨眼睛。」
那時我已經喝得有點醉了。
其實老板的酒調得並不烈。
甜甜的,糖漿和果汁兌得太狠,甚至有點膩。
但我大概是因為心情差吧。
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好好吃飯。
餓肚子的人往往很容易醉。
朦朧間,我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直到編輯的律師朋友,
突然提起最近剛結束的一個財產糾紛案件。
情況和我很像。
區別是當事人是兒媳。
據律師說,她的當事人婚前全款購買了一套洋房,婚後不久老公就帶著公婆和小姑子拖家帶口地搬了進來。
她撵過,公婆置若罔聞。
她動手,公婆家人多勢眾,她爸推搡時扭傷了腰,她不僅沒拿回房子,反而因為經常要去醫院陪護,沒空回家,連臥室裡的東西都被丟了出去。
編輯聽完急得直拍桌子:「報警啊!為什麼不報警啊!還可以去法院告!找律師啊!」
律師親昵地掐她的臉頰:「你這個傻丫頭,怎麼單純得像剛畢業的大學生?這種事報警也隻會和稀泥的,畢竟家裡的事兒,誰說得清?」
「那這件事後來怎麼辦了?」我此刻的處境,恰如故事裡的兒媳婦。
律師喝了口酒,
不緊不慢地說:「最開始是打算打官司,結果查了下卷宗,發現很多吃絕戶的鳳凰男都隻是表面同意,等相關機構一走,就又會鳩佔鵲巢地搬進去。而且男方本身在生理結構上就有暴力優勢,家裡人口還多,從安全角度考慮,也不能慫恿當事人和他們硬碰硬。」
「難道就這麼算了?」我不甘心。
「所以我們想了個辦法,讓男方心甘情願地放棄了房子。」
那時我被酒精衝昏了頭腦。
完全忘了老板剛提醒過我:編輯嘴甜心狠,根本不像表面那麼和善熱情。
也忘了十六歲那年,我最缺愛的時候,應知許曾打著愛情的幌子,像嗅到傷口的野狗一樣撲上來撕扯我的身體。
鄰居阿姨贈送的禮金、老板的照顧提攜和都市麗人們時尚單品般隨處可見的 girls-help-girls 標籤,
讓我天真地以為受教育程度高的所有女性都人美心善。
但人生來就是獨立且豐富的個體。
總有人會像飢渴的野獸,在對方露出弱點時伺機獲利。
無關性別、階級、身份、年齡、關系。
人,是很復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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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的律師朋友給出的方案很簡單。
鳩佔鵲巢的人既然是為利而來,自然就會在發現弊大於利時抽身而去。
故事裡的兒媳婦將原有洋房抵押,作為首付的一部分,貸款購買了一套更好的房子,為此背負百萬貸款。丈夫為了逃避共同債務,倉促離婚。
律師還講了很多實操上的責任劃分細則,但我已經無暇顧及。
我爸媽,我哥,全是法盲。
根本不需要那麼復雜。
隻要他們霸佔的房子不再屬於我,
自然有人替我將他們趕出去。
編輯恰好提起,她有個朋友能拿到一處頂尖樓盤的購買名額。
那處樓盤很好。
核心地段、頂尖學區、優質綠化、規整戶型。
更重要的是,那兒執行非常嚴格的限購。
通常情況下,隻有人民公僕和國企高管,才有資格購入。
一邊是被鳩佔鵲巢、拿回無望的縣城舊屋。
一邊是頂配限購、機不可失的高端住宅。
更別提如果置換成功,我還能看到我爸媽從小人得志到黃粱一夢的後悔不迭。
我很心動。
主動向編輯吐露了我的困境。
編輯經不住我的懇求,終於同意幫我問問。
她淚水漣漣地握著我的手,真誠地說:「天啊,星星,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過得那麼辛苦。
雖然我那個朋友隻有兩個名額,但我願意把我自己的那個名額給你。」
我感激涕零。
老板在旁邊神色厭倦地吞下一大口酒:「陳星星,你考慮好。那麼重的貸款你拿什麼還?寫文的收入是很不穩定的。沒有人能本本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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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麼?星星有我呢。」編輯親昵地拉著我的手,貼到她臉上:「像星星這麼有天賦的作者,隻要好好努力,年入百萬不是夢。」
房子的換購很順利。
不到半個月,我媽又把我從黑名單裡拉出來,氣急敗壞地給我打視頻。
「陳星星,你瘋了嗎?好好的房子剛買就賣,還不夠你折騰中介費的!」
我歪著腦袋朝她笑:「媽媽,你們全家都忘了嗎?那是我自己單獨享有的房子,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我媽還想再說什麼,
我已經果斷切斷了通話。
從前永遠是她稍有不滿就把我拉黑。
從現在開始,換我拉黑她。
很快就輪到我哥怒氣衝衝地找我興師問罪。
「陳星星,你怎麼能拉黑媽媽呢?」
「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都不指望你孝敬父母,起碼的尊重要有吧?」
我還是歪著腦袋笑:「媽愛你,你尊重孝敬她。好好掙錢吧,哥哥。免得二老為了你的婚房,沒日沒夜地吸我的血。」
拉黑我哥之後,我爸換了一種方式登場。
「星星啊,你媽拉扯你長大不容易……」
「那也沒見你和她一起帶孩子啊。」
我爸苦口婆心的表情僵在臉上,錯愕的模樣仿佛童話裡被惡毒後媽陷害的公主:「你怎麼能這麼和爸爸說話呢?
」
我並不順著他的思路和他糾纏。
隻是繼續歪著腦袋笑:
「我媽偏心的時候你從沒糾正或者阻止,我被用區區三萬塊賣去差高中給富二代選妃時,你也隻是跟他們一起心安理得地花我的賣身錢。」
「壞事推我媽做,好人由你來當。」
「你以為我會像你朋友們家裡的女兒一樣,向你搖尾乞降,求你給我討回公道?」
「你們全家教給我最寶貴的一課,就是公道隻能靠自己用實力去討。」
我爸被我懟得面紅耳赤,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質問我:「什麼你們全家,我們全家,你是我女兒,你和我們是一家人!」
我多希望我真的和他們是一家人。
可是如果真的是一家人,為什麼親情撐起的大傘永遠偏向我哥,而我隻能被扯長踩扁、做給我哥遮風擋雨的傘布?
「擅長隱身的爸爸,在我這裡,沒有存在感的人不配有話語權。」
將他們全部拉黑後,我迎來了親戚朋友狂風暴雨般的電話轟炸。
我將手機靜音,坐在電腦前筆耕不輟,靠吃自己的人血饅頭掙到了三個月的房貸。
稿費到賬那天,我去老板的咖啡店消費。
她已經習慣了我在咖啡店調酒。
「老板,你知道嗎?」
「其實現實生活中我從來沒得到過小說裡的結局。」
「十六歲的我沒有被應知許救贖。」
「掙到第一套房子的我,也沒有被家裡人崇拜。」
「有時候我覺得我的故事是可悲又可憐的精神勝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