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想到姐姐被拐賣過，你竟然還願意娶她。」
「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十天半月，回來的時候衣服都破得不成樣子了，誰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端起酒杯。
「說真的，姐夫，我挺感謝你的。」
對上我煞白的臉，她才裝模作樣地捂住嘴。
屈辱、憤怒一同襲來，我舉起酒杯就要潑過去。
媽媽衝出來護在她身前，用力把我推開。
「你妹又沒說錯！」
「要不然我怎麼會隻要一塊錢的彩禮？」
我手中的酒杯在他們腳邊驟然裂開。
「既然我隻值一塊錢，那程家給的 88 萬彩禮，都還給我吧！」
1
聞言，媽媽臉色驀地一沉。
原本喧鬧的宴會廳，
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媽媽用力極猛。
高跟鞋絆住禮服裙擺，連帶著我踉跄好幾步才勉強站住。
賓客探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有千鈞重。
我突然覺得，這些年卑微乞討來的親情，好沒意思。
媽媽冷硬道：
「你在說什麼鬼話？彩禮本來就是給我們的！」
「我本來想著有人願意要你就不錯了，哪還敢要彩禮啊！」
「也就是程越人好，不嫌棄你……」
爸爸在一旁拼命拉扯她的衣袖。
「行了，你少說兩句！」
「今天好歹是她的大喜日子，這麼多人看著呢！」
媽媽狠狠剜了他一眼。
「你沒看到嗎？她剛才酒都要潑到琬琬臉上了！」
「我再不說話，
難道任由她欺負琬琬？」
妹妹縮在媽媽身後，聲音帶著委屈的哭腔。
「我又沒說錯，誰知道她被人拐賣的那段時間，經歷了什麼！」
周圍的議論聲像無數隻螞蟻，啃噬著我的自尊。
我忍不住衝妹妹抬起手，卻被媽媽狠狠拍落。
「你幹什麼？」
「有你這麼當姐姐的嗎？」
我聲音發顫。
「這些年我是怎麼當姐姐的，你們還不清楚嗎？」
「反正你們已經把我賣出了好價錢，這個家留給你們三個不是更好！」
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哽咽。
無盡的委屈堆積在胸口，不上不下。
媽媽氣得胸口起伏不定。
「好啊，你個白眼狼，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說什麼賣這麼難聽！
不就是以為我圖你那點錢嗎？我現在就給你！」
當初提親時，爸媽確實提了隻要一塊錢的彩禮。
可公婆是體面人。
不僅給了 88 萬的豐厚彩禮，三金也相當拿得出手。
爸媽眼睛放光，還是擺出大度的模樣。
說我們小年輕要攢錢買房，當著公婆的面，又把錢轉回了我的卡上。
我以為他們是真心為我考慮。
於是加倍對他們好。
每個月一拿到工資，我隻留下一點生活費，剩下的全給媽媽轉過去。
生活拮據。
不得已，我找了份兼職，起早貪黑賺錢。
可沒多久，媽媽就開始在家庭群裡發各種視頻、帖子。
【彩禮真的該歸小家庭所有嗎？】
【怎樣才是真正的孝順？
】
甚至還有姐姐把彩禮全給妹妹的帖子。
媽媽的消息緊隨其後。
【瞧瞧，人家姐姐對妹妹多好！】
我就是再遲鈍，也品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終於忍不住私信問我媽：
【媽，你是想把彩禮錢要回去嗎？】
聊天窗口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半晌之後終於跳出消息：
【我就是順手轉發的，沒別的意思。】
【但你要是想讓媽媽先幫你存著，也不是不行。】
這我還有什麼不懂的？
幹脆把錢給她轉了過去。
當晚，家裡餐桌上出現了我愛吃的菜。
也是我第一次在我媽臉上，看見慈愛的笑。
可轉天，我那沒有工作的妹妹，就買了個我看都不敢看的香奈兒包。
心裡剛剛升起的暖意，蕩然無存。
2
從小爸媽就給我灌輸，說姐妹倆要互相照顧。
可是自我有記憶開始，一直是我照顧妹妹。
我們在同一個班，妹妹不想做作業，我得做兩份。
妹妹沒考好，爸媽隻會怪我。
「你們一個班，你就不能帶帶她嗎？是不是看她沒出息了你就高興了？」
家裡好吃的好喝的，隻要妹妹喜歡，一口都輪不到我。
就連長大後，全家出去吃飯，也從來都是我買單。
但凡動作慢一點，媽媽的臉就冷了。
「養你這麼大，給爸媽花點錢都不願意？」
我忍不住開口：
「那宋琬呢？為什麼她從來不用付錢？」
媽媽立刻連珠炮般攻擊我。
「琬琬從小就身體不好，你當姐姐的，多幫襯一下怎麼了？」
「你有工作又有男朋友，哪像琬琬孤身一人！」
她冷冷看向我。
「被拐賣過的孩子就是跟家裡離心！」
她的話，無異於拿刀往我心口扎。
7 歲那年，我和妹妹一起在外面玩。
可我一轉頭，她就不見了。
這些年，走丟時的回憶就像顆釘子，稍一觸碰便鮮血淋漓。
我隻能努力織起層層疊疊的網，將它塵封。
隻記得當我終於在帽子叔叔的幫助下回到家時，屋內歡聲笑語隔著門傳出來。
打開門，我媽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你……怎麼回來了？」
沒有欣喜，沒有激動。
隻有濃濃的錯愕。
我難堪地抓住殘破的衣角。
帽子叔叔走前，囑咐他們要看好孩子。
他們喏喏應下，餘光卻不斷看向的，卻是屋裡的妹妹。
宋琬穿著華麗的公主裙，桌上擺著她最愛的草莓蛋糕。
妹妹眼底閃過一絲我琢磨不透的情緒。
我餘光瞥見，高櫃上的四人合照不知什麼時候被換成了三人的。
順著我的視線看去，爸爸趕忙訕笑著將照片往下扣。
「閨女，餓壞了吧？」
「琬琬，還不給你姐切塊蛋糕！」
宋琬狠狠一跺腳，手裡的蛋糕刀從我耳邊飛過。
「你為什麼要回來！」
媽媽立馬捂住她的嘴。
「阿遲，你別多想，琬琬她是一時激動。」
剛剛劫後餘生的我，
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喉嚨像刀割一般，我忍不住開口。
「爸媽，你們根本就不希望我回來，對嗎？」
3
話音剛落，媽媽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S丫頭，瞎說什麼？」
「自己亂跑害得爸媽擔心就算了，現在又想毀了你妹妹的生日！」
「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沒良心的東西！」
爸爸趕忙解釋，說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他撿起掉落地上的叉子和盤子，給我分了塊蛋糕。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你乖一點，別讓你媽不高興。」
可是他們都忘了。
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和妹妹宋琬是雙胞胎。
我不過比她早出生幾分鍾，便背負起了姐姐的責任。
妹妹出生時，
隻有四斤多。
在保溫箱裡足足待了一個多月。
每次妹妹生病，媽媽抱著她心疼得直流淚。
「要不是你搶了宛宛的營養，她身子怎麼會這麼弱！」
我信以為真，心懷愧疚。
於是不斷退讓。
奶粉是她的，我隻能喝米湯。
隻要妹妹想要，所有漂亮的裙子都是她的。
穿慣了褲子的我，有時候也會羨慕穿裙子扎辮子的姑娘。
媽媽卻說：
「你身材這麼壯實，沒有點女孩的樣子，穿裙子能好看？」
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
我到底是不是他們的女兒？
4
婚禮草草結束，我近乎狼狽地逃回家。
程越將我摟入懷裡。
「以前你說他們偏心，
我還以為是你想多了。」
他嘆了口氣，將我摟得更緊了幾分。
「你放心，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人前拼命隱忍的淚，此刻決堤。
其實曾被拐賣的事，剛確定關系時我就已經告訴程越了。
彼時他長久地沉默。
我心裡惴惴的，甚至不敢抬眼看他。
「要是你介意，我們可以結束關系的。」
可他眼裡隻有疼惜。
「這不是你的錯，為什麼把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我訝然抬眼。
原來這一切，不是我的錯嗎？
可過去十幾年，媽媽明明不斷提起。
「要不是你亂跑，怎麼會走丟？」
「但凡你有妹妹一半乖巧，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日復一日的壓抑對話，
我忍了。
可有一天，她突然停了我所有的補習班。
「阿遲，我想了很久，你還是別去上補習班了。」
我成績很好，常年位列年級前十。
家裡雖然條件普通，但是兩個孩子上補習班還是供得起的。
我急切地開口，問媽媽為什麼。
她似乎很不滿意我沒有逆來順受，蹙眉道：
「我還不是為你好！你從前那些經歷，還是少跟人接觸的好。」
「我是怕你受刺激。」
我年紀尚小，以為這就是她沒說出口的愛。
心底藏著幾分竊喜。
直到班主任上門家訪時談起我。
「宋琬成績普通，上這麼多補習班也效果不大，倒是宋遲很有機會再進一步，要不讓她上？」
媽媽嘆了口氣：
「老師，
不是我不想讓宋遲上。」
她刻意壓低聲音，「隻是，她小時候被人拐跑過。」
「性子古怪得很，我是怕影響別人。」
腦海中有什麼聲音炸開了，耳畔都是轟鳴。
我沒想到，媽媽竟然將我塵封的傷口在人前輕易揭開。
老師的眼神充滿憐憫。
她對我有意無意的關照，卻成了負擔。
我在學校被排擠、霸凌，成績一落千丈。
我哭著跑回家，試圖尋求安慰，媽媽臉上慶幸的表情一閃而過。
「還好沒浪費錢上補習班，我就知道你是個不成器的。」
5
婚禮後，我沒再跟他們聯系。
媽媽不斷往家庭群裡發視頻。
【養了個白眼狼是什麼體驗？】
【什麼是真正的心寒？
】
我隻當沒看見。
久未聯系的姨媽突然小窗我。
【阿遲，你也是結了婚的人了，別鬧小孩子脾氣，回去跟你媽認個錯！】
【你知道她有多傷心嗎？】
認錯？
我最大的錯，大概就是根本不該出生。
原定回門那天，我沒有出現。
爸爸打來電話。
「閨女，還生氣呢？」
「你媽這人啊，就是說話不好聽，但心是好的。」
「趕緊回來吧，你媽特意給你做了一桌子菜呢！」
爸爸嘆了口氣。
「你媽已經知道錯了，她隻是拉不下面子。」
「最近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天天念叨著還是大女兒好，總帶她去做按摩呢！」
背景聲裡，傳來媽媽隱約的喊疼聲。
我再一次心軟了。
猶豫再三，還是回了家。
推開門，餐桌上擺滿海鮮。
爸爸熱絡地拉著我落座。
「你看，你媽對你多好，一桌子都是你愛吃的菜！」
我扯出一絲苦笑。
愛吃海鮮的是宋琬。
而我卻海鮮過敏。
媽媽輕咳兩聲，別扭地開了口。
「那天我們不是故意的。」
「這點小事，你就不要計較了。」
我心裡五味雜陳。
她和妹妹，才是「我們」。
而我隻是一個外人。
人生僅此一次的婚禮被毀。
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從不願提起的過去。
同情的眼神，仿佛帶刺的鉤子。
反復劃開我心裡的傷疤，
鮮血淋漓。
這一切在我媽心裡，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琬看向我，眼尾微紅。
「姐姐，都怪我那天喝了酒，口不擇言。」
「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都認了。」
媽媽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裡，似乎她才是那個受了委屈的人。
「好了好了，你姐不會怪你的！」
我隻覺得諷刺至極。
我有什麼權利責怪？
我不過是家裡的二等公民，卑微地渴求一絲親情溫暖罷了。
大學剛畢業，家裡就張羅著給我介紹對象。
我覺得奇怪。
「爸媽，不用這麼著急吧？」
媽媽立刻反駁。
「爸媽也是為你好！」
「你早點安定下來，爸媽才能放心啊！」
我信以為真。
於是除了工作外，我所有的時間都在相親。
可是相得越多，我越覺得不對勁。
我條件不算差，可他們給我介紹的男人，不是鳏夫就是離異。
媽媽言之鑿鑿。
「你懂什麼？年紀大的會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