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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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更是神氣地像打了場勝仗。


他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小寶,太不真實了。」


 


「我從來沒想過,人間的幸福竟然也會眷顧於我。」


 


人在太幸福的時候真的會流淚的。


 


我抹了把眼睛。


 


笑吟吟地應他,「我也沒想……」


 


喉嚨裡的聲音戛然而止,梗了一瞬,成了驚懼的悲鳴。


 


時間像是被定格。


 


我眼睜睜看著夏天的神情變得怔愣。


 


身子像破敗的玩偶,被高高拋起,又重重地砸在香火桌案上。


 


「夏天!!!」


 


我撲過去,顫抖地碰著夏天的臉。


 


他側頭噴出一口血。


 


溫熱的液體濺到我臉上。


 


我緩慢地眨眼,

血紅的色澤侵染了視野。


 


人群中寂靜片刻後爆發出一陣轟動,賓客驚叫著往外逃。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人群走了進來。


 


多日不見了。


 


溫止言消瘦得厲害。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灌到自己口中,辛辣的滋味在喉間化開。


 


反手把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成親?」


 


「你問過我的意見嗎,姜小寶?」


 


11.


 


溫止言沒能上天當神仙。


 


他帶著仙人的記憶,也當不了一個凡人。


 


終日遊蕩在凡間以求頓悟之法,執念太甚,幾近於走火入魔。


 


遊蕩著遊蕩著,就又回了原處。


 


這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像有什麼魔力一樣牢牢地把他吸附了回來。


 


他以為她不過是個粗鄙的凡人。


 


他以為她無足輕重。


 


他以為她會永遠那麼毫無保留地愛著。


 


習慣了朝夕相處。


 


幾日不見,竟然想她想得厲害。


 


仙人怎麼能鍾情於一個凡人?這種自跌身份的事他做不來。


 


所以他回來,他遠遠地看著。


 


他想著。


 


姜小寶對他的離開一定耿耿於懷。


 


隻要她發現了他的存在,隻要她求求他,他可以勉為其難地做她的凡人夫君。


 


反正仙途坎坷。


 


飛升的事不能急在一時片刻。


 


可短短數月,她就接納了新的人,這不可笑嗎?她的愛就這麼廉價嗎?


 


夏天睡著他曾睡過的床榻。


 


捧著他用過的碗筷。


 


和她同榻而眠。


 


他們甚至還要拜堂成親。


 


荒謬。


 


那抹鮮豔的喜服刺得他眼睛生疼。


 


這一切本來都是他的,他手裡點化的一隻妖有什麼資格和他相提並論?


 


滔天的嫉妒在胸腔瘋狂滋生。


 


一時失控。


 


竟然出手傷了夏天。


 


「我一介上仙,哪裡比不得這蠢笨的妖精?」


 


溫止言聲音嘶啞。


 


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你明明說你心悅於我,難道你是騙我的嗎?我們的夫妻情分你全然不要了嗎?」


 


12.


 


我聽不見他的聲音。


 


眼前的世界虛虛實實。


 


一切的畫面像被撕碎一樣晃動。


 


「夏天,夏天。」


 


我緊緊抱著夏天,試圖用手去堵住他胸口那個汩汩冒血的窟窿。


 


可溫熱的血液依舊從指縫間不斷湧出。


 


夏天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


 


溫止言受不了這樣的冷漠。


 


他上前扳住我的肩膀,極重的力道將我的神智短暫拉回了現實世界。


 


「溫止言?」


 


我喃喃出聲。


 


在他泛起柔軟的視線中,我的聲線陡然尖利得變了調。


 


「我S了你!」


 


我抄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刺向他的脖頸。


 


可肉體凡胎的反擊在溫止言眼裡不過是孩子把戲。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不可置信道:「你為了他,要傷我?」


 


「小寶……」


 


夏天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想抬手擦去我臉上的血,

卻連指尖都抬不起來。


 


「別哭……」


 


「我怕,夏天我害怕,」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夏天臉上,「你說過,你說以後都是好日子了,你說話算話!」


 


溫止言僵在原地。


 


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我甩開他握在我腕上的手,那裡傳來的溫度讓我惡心。


 


夏天的身軀一寸寸枯槁,幾乎快要維持不住人形。


 


我崩潰地摸著夏天的臉。


 


「夏天你再堅持一下,我跑得很快,我去找醫生來看你。」


 


夏天艱難地搖了搖頭。


 


一半的身體已經現了樹形。


 


「小寶……別為我傷心,這些日子……我很知足,

可惜按照人間的規矩……我們還沒喝交杯酒……」


 


「我不是……好妖怪……金銀財寶,美酒良田……什麼都變不出來……」


 


他緊緊地回握著我,每說一句話喉嚨裡都有更多的血溢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


 


我用力地搖頭。


 


視野一遍遍模糊。


 


夏天的眼角溢出眼淚,視線變得渙散,他笑著告訴我他還有一個秘密。


 


我附耳在他唇邊。


 


聽他斷斷續續地說:「第一次……帶給你的桃子……是我從別的桃樹……那兒偷的……我結的……不甜……怕你不喜歡……」


 


我不想聽這個。


 


我不想聽這個。


 


誰能救救他,誰能救救夏天。


 


我絕望地環顧狼藉的四周,對上了溫止言涼薄的目光。


 


「別費力氣了。」


 


溫止言又成了那副謫仙姿態。


 


藏在袖子裡的指尖隱隱約約地顫抖。


 


「一隻妖,哪裡值得你大費周章?」


 


「可是如果你求我,作為你的夫君,也許我可以幫幫你。」


 


這不是施舍同情心。


 


這是威脅。


 


13.


 


我沒有一絲猶豫地跪在他面前。


 


「求你。」


 


我躬下脊背,一字一句地重復道:「求你,救救夏天。」


 


低聲下氣換來的不是溫止言的履約。


 


他垂眸。


 


出離憤怒。


 


「姜小寶,

為了一個法力低微的妖精,你連尊嚴都不要了嗎?」


 


多可笑啊。


 


他頻頻貶低我的時候不談尊嚴,這種救命的時刻跟我談尊嚴。


 


尊嚴能換夏天的命嗎?


 


「第二次。」


 


溫止言愣了一下,「什麼?」


 


「每一次,每一次。」


 


我咬緊牙關,眼淚從臉上簌簌落下,終於變得歇斯底裡。


 


「為什麼每一次在我最接近幸福的時候你都要親手打碎它!我隻不過是個凡人,你最看不起的凡人,我隻要最簡單的幸福為什麼都這麼難!」


 


「是,你高明的醫術救過很多人,可我姜小寶沒有受你一絲一毫的恩惠,我不靠你吃不靠你穿,我一點都不欠你的!」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輕輕的問:「為什麼?」


 


「為什麼!


 


溫止言神色有點慌亂,下意識伸手來擦我的眼淚。


 


我偏頭躲開。


 


再看向他,眼裡隻有深不見底的恨意。


 


「我缺愛,我喜歡你,我自討苦吃自作自受!」


 


「可夏天做錯了什麼?」


 


「任意剝奪一個小妖怪的生命,這就是所謂的仙人嗎,多髒啊溫止言!」


 


溫止言看著我的眼睛。


 


反應有些遲鈍。


 


「你恨我?」


 


我用袖子狠狠地擦掉眼淚,「我不止恨你,我甚至惡心你,夏天S了我絕不獨活!」


 


我撐著地面站起身。


 


艱難地背起夏天。


 


幸好。


 


我還有一身的力氣。


 


我可以帶他去看很多醫生。


 


夏天緊閉著眼睛,像個脆弱的娃娃一樣壓在我的背上。


 


和溫止言擦身而過時。


 


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袖:「如果你隻是想要一個夫君,我可以滿足你。」


 


「他做的我都能做。」


 


「我會等你百年之後,再悟道歷劫,回九重天上……小寶,選我。」


 


我冷冷地甩開他的手。


 


「溫止言,你應該慶幸你一身的本事,否則,我一定要你償命。」


 


背上的重量越來越輕。


 


夏天又變成了一顆小樹苗。


 


我把他抱在懷裡,抬腳跨出門檻。


 


「姜小寶!」


 


溫止言看著我的背影。


 


有些無措。


 


他做了什麼?


 


他以為我離了他就活不下去,他以為我對他的痴心妄想會持續一生。


 


所以他高高在上,

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遊蕩數月,總以為自己還有退路。


 


直到他看到刺骨的恨意。


 


決絕的背影。


 


他覺得,他好像搞砸了一切。


 


這一刻他突然有點明悟,自己的劫要從哪裡開始了。


 


「姜小寶。」


 


他又一次開口,每一個字都好像用盡了力氣。


 


「他……沒S。」


 


14.


 


我猛地停住腳步。


 


懷抱著那株氣息奄奄的小桃樹苗,轉過身,SS盯著他。


 


「你說什麼?」


 


我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溫止言看著我,久久沒有開口。


 


他抬手,向桃樹中灌入源源不斷的仙力,吊著夏天最後的氣息。


 


復雜的神情在迷惘過後最終化為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懊悔。


 


他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那一擊本意是懲戒,並非要其形神俱滅。」


 


他聲音沙啞。


 


「隻是他根基尚淺,承受不住,被打散了大部分凝聚的靈識,退回了最初受點化的本源狀態,但,本源未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在抵抗某種情緒。


 


「草木精怪,生命力最是頑強。尤其這棵桃樹,受你多年澆灌,與你氣息相連……隻要根須尚存,假以時日,未嘗不能……重聚靈智,再化人形。」


 


「假以時日是多久?」


 


我看著懷裡脆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的小樹苗,心如刀絞。


 


「一天?一年?十年?還是……百年?」


 


溫止言沉默了。


 


這個問題,連他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精怪修行,本就逆天而行,他順應天機點化一次已是僥幸。


 


重新聚靈談何容易?


 


也許很快,也許遙遙無期。


 


他沒有回答我。


 


我看著他那張清俊依舊,卻再難在我心中掀起波瀾的臉。


 


所有的愛恨,在夏天生S未卜的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微不足道。


 


我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守著他,等他回來。


 


「溫止言,」我抱著小樹苗,就像抱著兒時的夏天,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走吧。」


 


他猛地抬眼看我,似乎想說什麼。


 


「你的劫也好,道也好,都與我無關了。」


 


我打斷他可能的言語,眼神堅定地望進他眼底,「我的劫,

我的道,就在這裡。」


 


我低頭。


 


用臉頰輕輕蹭了蹭枯槁的小葉片。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我的夏天回來。」


 


溫止言自嘲一笑。


 


錯過、錯過、不是錯了,而是過了。


 


他終於明白。


 


無論怎麼強求,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是他親手將這曾經不屑一顧的溫暖推給了別人。


 


溫止言張了張嘴。


 


未出口的話最終成了一抹復雜難辨的嘆息。


 


仙光微閃,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這一次。


 


是真的離開了。


 


帶著他那未盡的劫,和一顆終於嘗到了求不得與愛別離滋味的、不再平靜的道心。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似乎又完全不同。


 


我依舊住在那個小院裡。


 


王大嬸她們起初擔心我,常來探望。


 


見我每日裡隻是細心地照料那棵新栽在院子中央的小桃樹,擔憂更甚。


 


覺得我受打擊太深。


 


瘋了。


 


我衝她們笑笑。


 


沒有做多餘的解釋。


 


隻是學著爹娘曾經的樣子照顧現在的夏天。


 


用軟布輕輕擦拭它每一片嫩葉。


 


日頭毒了給它搭上小小的遮陰棚。


 


刮風下雨,便將它搬進屋裡,放在窗邊陽光最好的地方。


 


我給它講村子裡發生的新鮮事,講隔壁王大嬸家添了孫子,講集市上新來了賣糖人的老翁,講……那為數不多日子裡的點點滴滴。


 


「夏天,你知道嗎,我學會認字了,你不在,別人也騙不了我。」


 


「夏天,

今天的夕陽特別好看。」


 


「夏天,我新學了種包子的餡料,誰都不知道,等你回來了,第一個給你嘗。」


 


「夏天……我想你了。」


 


15.


 


那點單薄的故事被我講了一遍又一遍。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小桃樹在我精心的呵護下。


 


慢慢地抽條,長高。


 


它的枝葉比從前更加翠綠,透著勃勃生機,隻是我再也沒聽到過熟悉的聲音。


 


歲月無聲流淌。


 


溫止言這個名字,連同那段夾雜著苦澀與卑微的過往,漸漸在記憶中褪色。


 


我的生活裡,隻剩下等待。


 


等待。


 


又是一個春天。


 


院中的桃樹已經長得比屋檐還高了。


 


粉白的桃花開得熱熱鬧鬧,

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


 


我像往常一樣靠坐在樹下。


 


頭頂的桃枝似乎無風自動,輕輕地搖曳了一下。


 


我閉著眼睛。


 


感受清風過境的聲音。


 


眼前恍惚間籠下一片陰影。


 


「小寶……」


 


一道熟悉到刻骨銘心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


 


心跳比眼淚先一步出現。


 


我癟了癟嘴。


 


沒敢睜眼。


 


擔心這又是一個久別重逢的夢境。


 


手中被遞來一個氣味酸澀的小桃子,毛茸茸的觸感燙得我幾乎要拿不住。


 


光影之中。


 


一個眉目如畫的青年正彎腰看著我。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

盛滿了失而復得的溫柔和小心翼翼的緊張。


 


眉下的紅痣鮮豔欲滴。


 


他朝我伸出手。


 


唇角彎起。


 


帶著初遇時的羞澀和全然的喜悅。


 


「這麼多年很辛苦吧。」


 


「這次,我靠自己的努力來見你了。」


 


熟悉的草木清香的味道重新包裹著我。


 


「嗯。」


 


我聽到自己哽咽著,卻無比清晰的聲音,「我等你很久了。」


 


陽光正好,歲月綿長。


 


這一次。


 


姜小寶迎來了她專屬的夏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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