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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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夫君是九重天上的神君。


 


自請下凡來歷一世劫。


 


他性子清傲。


 


不喜人間柴米油鹽的味道。


 


自然也不喜歡我這個繞著灶臺打轉的小村姑。


 


飛升後。


 


被他點化的桃子精成了我新的夫君。


 


拜堂那日,溫止言衝進來砸碎了手裡的酒杯,紅著眼質問我。


 


「我一介上仙,哪裡比不得這蠢笨的妖精?」


 


我搖搖頭道:「是他,就很好。」


 


1.


 


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


 


溫止言歷劫圓滿,要飛升了。


 


異彩漫天,雲霧繚繞中天門漸開,隱約能窺見其中的仙人洞天。


 


我擠在人群裡。


 


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溫大夫要上天了,

以後村裡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大夫了。」


 


「什麼上天,那是升天。」


 


「這樣的大好人就應該有好報,這輩子能見到仙人飛升也算值了。」


 


「一定是溫大夫行善感動了上蒼,這才收了他做神仙去。」


 


他們和溫止言的關系都不算親近。


 


隻知道他要飛升。


 


沒人知道他本來就是天上的神仙,攢了功德,恢復了記憶,自然是要回去的。


 


熙熙攘攘中。


 


有人推了推我。


 


「小寶,你夫君要逍遙快活去了,不帶你一起嗎?」


 


我搖了搖頭。


 


「我得有自知之明。」


 


這句話是溫止言最常對我說的。


 


我不識字,也分辨不了藥材,每每替他打個下手都得耗半天的功夫。


 


「你沒有自己的事要做嗎?


 


他推開我,讓我別摻和他的事。


 


也別痴心妄想和他一起睡覺。


 


溫止言緩緩升上半空,他的視線在人群中轉了一圈。


 


最終落到我身上。


 


聲音一如往常的清冷。


 


「姜小寶。」


 


他叫我。


 


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施舍。


 


「我們終究做了一世夫妻,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清理範圍內,我會滿足你。」


 


村民們起哄著提供意見。


 


「金銀財寶。」


 


「綾羅綢緞。」


 


「給小寶二十畝良田。」


 


他們絞盡腦汁地想,可終歸見過的也就那麼多,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站累了,退坐在門檻上仰頭看他。


 


陽光大得刺眼。


 


「姜小寶,

你的意思呢?」


 


「如果你想讓我留下來,這不……」


 


我看了看空空蕩蕩的裡屋,突然覺得鼻酸。


 


「你給我找個伴吧。」


 


我有點孤單。


 


溫止言愣了一下。


 


仿佛聽到了什麼俗不可耐的要求。


 


他擰著眉道:「你是個大人,不是整天都需要人作陪的稚子了。」


 


可能是不想同我多做糾纏。


 


他目光復雜。


 


「罷了。」


 


抬手掐訣,朝院裡的桃樹點了點。


 


再沒有一絲留戀地離開。


 


村民們探頭探腦地看我那棵樹,沒覺出什麼異常,都泛起了嘀咕。


 


最後烏泱泱的人群也散了,飛升是別人的事,自己的生活還是要照過的。


 


錯落的屋頂又騰出一縷縷青煙。


 


我想。


 


我也要做向前走的人了。


 


2.


 


我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村野丫頭。


 


八歲時村子裡發了大水。


 


爹娘為了保護我,都S了。


 


我體量小。


 


最後抱著家門口大片掉落的桃枝活了下來。


 


大水過後,村子裡生了疫病,發燒的發燒,流膿的流膿。


 


村子成了被管禁的疫區,辦白事的人家越來越多。


 


我害怕了。


 


後半夜時,我烙了兩張餅揣進懷裡。


 


趁著夜色逃了出去。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爹娘好不容易保下我的命,我不能坐以待斃地S。


 


我沿著山上的小道,不知道走了多遠。


 


天將將亮起時。


 


一道驚雷劈了下來,

沒劈到我,劈下來一個冰肌玉骨的少年。


 


溫止言就那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眼前。


 


我是小,我不是傻。


 


這一看就是S人。


 


沉重的心情裡多了一絲憐憫。


 


聽說不下葬的人會變成投不了胎的孤魂野鬼。


 


我對著他磕了兩個響頭。


 


就地挖了一個大坑,費了好大的勁把他搬下去。


 


第一捧土撒到溫止言臉上。


 


他醒了。


 


我尖叫著逃跑,他在後邊追我。


 


我以為是他變成厲鬼纏上了我。


 


他追得越緊,我哭得越兇。


 


溫止言咬咬牙,縱身一躍撲倒了我,緊緊地捂住我的嘴巴,目光清冷沉靜。


 


「別哭。」


 


「告訴我,附近染了癔症的村子怎麼走?


 


他掌心的溫熱傳到我皮膚上。


 


我懵懵地停下啜泣。


 


原來,他不是鬼。


 


但他比鬼還奇怪。


 


不知道自己是誰,卻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去幹什麼。


 


溫止言放開我。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兩聲。


 


我呼出一口氣,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掏出懷裡的餅,慷慨地分給他一半。


 


他接過我手中的餅,吃得狼吞虎咽。


 


像是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


 


後來我才知道。


 


他是天上的神仙,是真的八百年沒吃過飯了。


 


3.


 


溫止言是帶著使命來的。


 


他醫術精妙。


 


在這場浩大的疫病中力挽狂瀾,村鄰中甚至傳言他有起S回生之能。


 


溫仙人的稱號也至此傳開。


 


他是我撿到的,就在我家中落了腳。


 


溫止言性子冷淡。


 


但最開始,我們相處得很融洽。


 


溫止言是有口皆碑的好大夫,憐憫這附近都是窮苦人家,診金分文不取。


 


每天天不亮。


 


就挎著藥箱出門給人看診。


 


我打著哈欠往他藥箱裡放一個熱包子、兩顆煮雞蛋。


 


他起初跟我從容道謝。


 


時間長了,反而變得腼腆起來。


 


握拳抵在唇邊低咳兩聲:「姜小寶,我會早點回來的。」


 


他擺弄花草,我喂養雞鴨。


 


偶爾會聽到隱忍的提問。


 


「不髒嗎?」


 


我灑下一把谷子,迷茫地看著競相啄食的雞仔:


 


「添衣服買家具處處都要錢,我們也不能總吃百家飯。


 


他沉默片刻後妥協了,「雞鳴草動,也算有些鄉野趣味。」


 


我對他的感情就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變得復雜起來。


 


起初感激他救了我們全村的人。


 


後來覺得。


 


我好像重新有了家人。


 


爹娘剛走的那兩天,我天天做噩夢,實在是孤單怕了。


 


雖然總也見不到他的身影,大部分時間都是我獨自一人。


 


但至少在同一屋檐下。


 


心裡又慢慢生了根。


 


有貴人來敲過我家的門。


 


高昂著頭顱,細聲細氣地指點:「京城,那才是溫公子施展身手的好去處呢。」


 


溫止言下意識看向我。


 


緩緩搖了搖頭。


 


「我性子孤僻,這裡就是最好的去處了。」


 


至此。


 


我越來越盼著能跟他多多見面。


 


世事多變。


 


溫止言說他總夢到一些零星縹緲的片段,醫者竟不能自醫,頭疼得厲害。


 


嚴重的時候甚至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我憂心忡忡。


 


四處求醫問藥。


 


大夫都說是癔症,沒什麼大礙。


 


溫止言也罕見地笑笑,讓我寬心。


 


可之後幾年,他的話越變越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連他的神色也冷淡了起來。


 


我還是很喜歡他。


 


我覺得,他隻是生病了。


 


在我及笄那年。


 


我們順理成章拜完天地的當晚,溫止言突然記起了一大半的事情。


 


他本是九重天上的妙手醫官。


 


自請下凡來歷一世劫。


 


體驗人間的生、老、病、S、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不過是為了圓滿自己的道心。


 


可中途出了差錯。


 


後又被我撿了回來。


 


凡間的這幾年對於溫止言長河般的生命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


 


我也變得無足輕重。


 


「什麼兩情相悅,簡直荒謬!」


 


「我怎麼可能和一個凡人兩情相悅!」


 


紅燭搖曳,我攥著衣袖SS地憋著眼淚,喜娘說衝了喜不吉利。


 


他沒有掀我的蓋頭。


 


趕走滿院的賓客,語氣譏诮。


 


「姜小寶,你就那麼缺男人嗎?」


 


「如果不是你,我本可以順利渡劫,費了那麼大的功夫下凡,竟是白走了一趟。」


 


「現在你滿意了?」


 


他覺得下凡歷劫要吃塵世間的苦,可跟我在一起的那些年隻有平淡和幸福。


 


這跟他的初衷相悖。


 


我茫然地盯著地面,看著那抹鮮豔的喜袍晃出門外。


 


大門被砰的一聲甩上。


 


唾手可得的幸福突然就散了。


 


從小到大,我不曾做過一件惡事。


 


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惡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躡手躡腳地走進廚房,照舊熱了包子煮了雞蛋。


 


生氣歸生氣。


 


他不能餓著肚子去給人看診。


 


我不敢當面遞給他,隻用碗盛了放在他門前。


 


門軸轉動。


 


轉身離開時。


 


我聽到了瓷碗被踢翻的聲音。


 


一顆雞蛋骨碌碌滾到了我的腳下。


 


我撿起雞蛋,轉身,錯過了溫止言眼裡一閃而逝的錯愕。


 


眼淚先一步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我覺得好丟人。


 


轉身就跑。


 


又不敢跑得太遠,就躲在院外的圍牆下,期待他出門的時候能看見我。


 


他不用跟我道歉。


 


我暗自想著,隻要他平心靜氣地跟我說說話,我就原諒他。


 


木板門哗啦一聲被拉開。


 


胸口重重地跳了兩下。


 


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不要痴心妄想著做仙人妻。」


 


溫止言變得好陌生。


 


他不耐煩地皺眉,「貪慕虛榮的女人都沒什麼好下場。」


 


那之後。


 


我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仙凡有別。


 


溫止言開始嫌我狹隘,嫌我無知,甚至一舉一動都變得礙眼。


 


我不懂醫理,不會治病救人,也沒什麼一技之長,在他眼裡成了沒有價值的人。


 


我隻有飯燒得還不錯。


 


可溫止言說,仙人不食濁物、有損修為、髒。


 


他有意識地跟我撇開關系。


 


極盡可能不與一個凡人產生情感羈絆。


 


在仙人的角色裡。


 


他那麼投入。


 


我們夫妻情分連同少年的情誼,被溫止言撇了個幹淨。


 


4.


 


洪水一樣的記憶從腦子裡褪去。


 


第二天一大早。


 


我起來提著水桶給桃樹澆水。


 


其實這個做法全無用處,這棵樹在我出生那年種下。


 


和我一樣的年紀。


 


如今已經是一棵鬱鬱蔥蔥的大樹了,可以扎根於大地,自己供養自己。


 


但心裡空落落的。


 


我總想找點事情做。


 


「小寶,

小寶。」


 


我靠著樹幹出神,直到我的名字被喚了兩聲,才反應過來。


 


我驚訝地拍拍它。


 


「你會說話了?」


 


樹葉沙沙作響,顯得有些愉快。


 


「我一直都會,隻是你聽不見而已。」


 


被仙人點化的桃樹蛻變地很快,快到我有些措手不及。


 


第一天出聲。


 


第二天就可以拖著龐大的樹體在地面遊走,他說他要跟我捉迷藏。


 


片刻不到的功夫又折回院裡。


 


支支吾吾地說擔心我找不到他。


 


我聽著不遠處響亮的嚎啕聲,疑惑道:「是嗎?」


 


隻問了一句,他就招了。


 


開口時委屈極了。


 


「有幾個孩童看到我就大喊大叫,我讓他們聲音小一點,別暴露了我,他們退後兩步開始莫名其妙地哭。


 


「刺得我耳朵疼。」


 


「不對,我沒有耳朵,那我哪裡疼?」


 


他把自己問懵了。


 


他的性格和溫止言截然不同。


 


溫止言性子冷淡,醉心於醫學。


 


不喜與我多交談。


 


婚後一年。


 


每天早出晚歸,總是看著我輕輕地搖頭,再嘆口氣。


 


我愣在原地。


 


問他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他用一種近似於憐憫的目光看著我,轉身又去忙別的。


 


偶爾也會主動同我說說話。


 


大致都是一個意思,我雖然粗鄙,卻也不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得那麼狹隘,能創造價值的人才算真正的活著。


 


他說得那麼文绉绉。


 


我有點聽不懂。


 


每當我想問得更深一點,

他又會徑直走開,緊緊地闔上房門。


 


樹不一樣。


 


樹覺得我是天底下頂頂好的女孩兒。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你才一點點大就會提著小水桶給我澆水吶,忍著害怕捉我身上的蟲子,還會抱著我自言自語。」


 


「不挑食,愛喝水,還有一副好心腸。」


 


「就是太乖巧了,再搗蛋一點才好呢。」


 


他活潑又熱烈。


 


嘰嘰喳喳的,不像一棵樹,像隻小鳥。


 


他很感謝溫止言。


 


他說能圍著我打轉。


 


這樣的好日子不知道想了多久。


 


5.


 


這樣熱熱鬧鬧的生活持續了一周。


 


我上山砍完柴火回來。


 


樹不見了。


 


他對這個世界新奇得很,每天都要出門轉一圈,

隻是往常的時間都在我熟睡後,今天倒是走了個大早。


 


我卸下背簍,一頭扎進了廚房。


 


決定先填飽肚子。


 


拿出醒發好的面團,擀皮,包餡兒,兩勺肉餡就把雪白的面皮撐得滿滿當當。


 


等著包子熟起來的過程可真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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