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裡疑惑,他這是和小易子一樣都不喜歡笑嗎?
喊話的男孩突然嗤笑:「沒人想知道你的故事,小叫花子。」
我正想辯解,旁邊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小姑娘卻輕聲說:「是先前送來的那個燒餅嗎?我吃過,很好吃的!」
容琢這時才有反應,牽著她的手對著她溫柔一笑:「阿念喜歡吃?那我也喜歡吃。」
另一個男孩竟也立刻附和:「那我也喜歡吃!」
我站在原地,抱著那隻蹴鞠,突然覺得它重得我快拿不住了。
原來他不是不喜歡笑,隻是不喜歡對我笑……
肩頭忽然被輕輕一點。
謝易之不知何時折了段枝條,正用細梢在我眼前晃著。
「喊你三聲了。」他目光沉靜,「後來呢?
你答應要做他相好了?可是喜歡他,你好像並不開心。」
我望著遠處輕笑:「沒關系啊,反正這一輩子怎麼過也是過。能跟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就算隻是片刻……
「就算知道是夢,就算知道沒可能,又有什麼不好?畢竟隻是待在他身邊。
「就已經很開心了。」
6
我已經在很努力地想辦法了。
可是自那日惹了容琢不開心後,容府朱門便對我緊閉。
我日日提著新做的杏仁餅去叩門,守門小廝從最初的「世子不在」,到後面變成直接潑出水來。
我不S心。
第三日我蹲在石獅子後頭等,見送菜婆子的板車進去,便悄悄扒住了車轅混進角門。
少爺去參加她的生辰宴了。
我隻好從辰時等到了未時。
等到侍衛都不讓我在裡邊等了,我隻好在石榴樹下揀了塊光潔的石墩坐下。
竹籃裡的燒餅還溫著,油紙包邊緣滲出些油香。
若他歸時饞餅了,總該有個人遞上塊熱乎的。
我這般想著,將涼了的餅悉數揣進懷裡暖著。
到了亥初時分,終於聽見了踉跄的腳步聲。
容琢幾乎是跌進門的,渾身上下沾著酒氣,玉冠歪斜地掛下一縷發絲。
看見我時怔了怔,忽然勾住我肩膀往房裡帶:「……正好,省得我找醒酒湯。」
掌心下的衣料透著夜的涼,可貼著我頸側的呼吸卻燙得驚人。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安頓在了床上。
可他躺得不安分,癱了一會兒忽又撐起身子:「中了進士有什麼了不起?他有我長得帥嗎?
」
「李清念你個不長眼的……以後我真的不喜歡你了……」
最後半句聲音漸小,變成模糊的囈語。
我正擰著帕子,回頭卻見他已闔了眼。
燭光在那張平日驕縱的臉上鍍了層柔和的光,連緊蹙的眉峰都顯得孩子氣。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俯身靠近。
卻在三寸之距時撞進他突然睜開的眼眸裡。
我慌亂地正要起身,後腦卻突然被溫熱的掌心扣住,額間落下了輕如羽毛的觸感。
那是一個帶著酒氣的,安撫性的吻。
「好了阿念……」他翻個身裹緊錦被,「我知道你還舍不得我,但我要先睡了……」
餘下的話被綿長的呼吸吞沒。
我踉跄著退後,連籃子都忘了拿,逃也似的穿過回廊跑回了家裡。
7
夜已深,人已靜。
我房裡的燭火卻還在輕輕搖動。
我摸著額頭上還發燙的地方,整個人都還呆愣愣的。
他剛才……是親了我吧?
可他喊的是阿念。
他今天好像還為她喝得大醉了。
可是我和郡主明明差了那麼多啊。
說不定……說不定他喊的是綠珠呢?
可腦海裡剛冒出這個念頭,自己就先苦笑起來。
是啊,我自己也知道我和郡主差了這麼多……
整整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心情又苦又飄忽,
在動搖著什麼。
我抓不住也放不下。
可那裝餅的竹籃還留在容琢房裡。
我還得去找他。
可次日我提著新烤的餅站在容琢房外時,卻聽見裡頭傳來談笑聲。
珠簾掩映間可見兩道人影對坐弈棋。
我頓住了腳步。
「昨日阿念及笄禮,你可瞧見李尚書送的東海明珠?」友人落子聲清脆,「聽說足足有鴿卵大。」
容琢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慵懶:「不過是些俗物。」
「可別說,那倒是襯她!」友人忽然輕笑,「說起來,昨日怎不見你送賀禮?」
棋子在玉枰上叩出輕響:「忘了。」
我正猶豫著該不該此時進去取籃,忽聽得友人話鋒一轉:「這竹籃是……?啊,是那個小燒餅俠的。
」
友人語氣揶揄,「阿琢,我怎麼看她日日愛往你這跑啊?」
「送餅罷了。」容琢的聲線依舊平淡無波。
友人笑聲更甚:「是嗎?不過你還別說,沒想到這小叫花子倒出落得水靈可愛,看著也挺招人喜歡,你說是吧?」
「哪兒有。」白玉棋重重落枰,「我才不喜歡她。」
滿室忽然寂靜。
友人半晌才悠悠道:「我可有說過你喜歡她?」
漫長的沉默裡,唯有棋子摩挲的細碎聲響。
最後還是友人打破了沉寂:「但說來也是,像這般下賤的乞丐,送給我當妾都不要,要是換做在青樓還能勉強玩玩。」
「你呢?阿琢,給你你要不要?」
「我?」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卻還是如平日那般吊兒郎當,嗤笑道:「我自然也不要。
」
8
我不想再往下聽了。
這餅看來是送不到他了,我隻能失魂落魄地拐進灶院,要把這餅送給廚子。
可剛到門口,卻見兩個粗使婆子正拎著我那熟悉的竹籃,將裡面金黃的燒餅一個個扔進垃圾桶裡。
餅身落入雜物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們在做什麼?」我心下一驚,發出的聲音竟在微微顫抖。
婆子們嚇得松了手,竹籃被砸在了地上。
年長些的婆子訕訕道:「姑娘?你怎麼這個時辰來了……」
我看著垃圾桶裡散落的餅,喉頭一瞬間堵得難受。
忽地想起師傅每日天不亮就佝偻著背生火,手上全是經年累月的燙傷疤痕。
可他辛辛苦苦做的餅,他驕傲地要獻給將軍的餅,
怎麼會出現在垃圾桶裡?
「誰讓你們丟的?」我手指顫抖著指著垃圾桶,「這些餅可都是將軍吩咐要送進府裡的。」
年輕婆子小聲接話:「是,是少爺早先吩咐的……說府裡不吃乞丐做的東西,髒……」
四周忽然靜得可怕。
我隻看見他們的嘴還在張合,耳邊卻嗡嗡響著那句「髒」。
想起師傅做餅時驕傲的眉眼,想起他每回裝籃時都要用新蒸的紗布墊著……
眼淚猝不及防就掉了下來。
我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湿。
那些憋了好久的委屈,終於跟著淚水一起湧了出來。
我忽然撲到桶邊,伸手就去撈那些餅。
髒兮兮的垃圾沾了滿手也顧不得,
隻SS護住一塊還算完整的餅。
「你在幹什麼?」
正撈著,手腕突然被人用力攥住。
容琢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眉頭緊皺地盯著我沾滿碎屑的手。
他張了張嘴,卻在看見我紅著的眼眶時欲言又止,神情略有動容。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回話,掙脫他的手繼續去撈。
他許是也沒想到我會不理他,聲音沉了下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說話,綠珠。」
直到把最後一塊餅撈進懷裡,我才轉過身。
緩緩抬頭哽咽著看他:「少爺……少爺既然嫌髒,往後就不必再糟蹋了,你不喜歡吃,以後我們不送了就是,反正有的是人喜歡。」
他怔怔看著我懷裡的餅,又看向垃圾桶:「這是……」
「您金尊玉貴,
自然瞧不上我們乞丐的東西。」我把餅小心揣進前襟,聲音啞得厲害,「隻是我師傅做餅三十年,從來對得起『吃食』二字。」
容琢的嘴唇動了動,竟罕見地露出局促的神色。
他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我,我承認,這確實是我的吩咐,隻不過是先前還不了解你,我們在將軍府,當然要謹慎……」
我一點都聽不進去,隻是流著眼淚看他,一言不發。
他喉結滾動了下,聲音又軟了幾分:「你別這樣……」
他指尖微微抬起,想幫我擦眼淚,卻又蜷縮回去,「你說話,綠珠。」
友人忽然輕笑一聲,打趣道:「美人落淚,怎麼讓人這般心疼啊?」
容琢聞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轉頭看我。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
」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欲言又止的目光,「既然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師傅的餅,那我以後再也不來了就是。」
9
我抱著那些破碎的餅走進家門,還沒來得及傷心。
就看見了地上翻倒的木盆。
井水漫過青石板,漾開一片湿。
師傅倒在井欄邊,白發散亂地貼著面頰。
他的手緊緊攥著心口,面色泛白。
「師傅!」
我撲跪在地,觸到他冰涼的額頭時,整個人都發起抖來。
他常年患有心痛的舊疾,平日裡稍累些都會喘不上氣,這一摔……
郎中提著藥箱來時,眉頭緊緊皺起。
「原本就氣血兩虧,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
他寫下藥方時筆尖懸了很久,
「先抓五副安神湯,每副需得三錢銀子。若三日不見好……就得換人參吊著了。」
我連連點頭稱是,待他走後急忙翻箱倒櫃。
僅僅幾日,我就當掉了所有能當的東西。
小時候的玉镯,過年新做的棉袄,最後連及笄時師傅給我買的玉簪都抵給了當鋪。
當鋪掌櫃捏著簪子反復查看,最後隻拋給我二錢碎銀。
二錢碎銀,還夠買幾副補身子的湯藥。
我蹲在泥爐前盯著火苗,藥湯在铫子裡咕嘟咕嘟地翻滾。
師傅忽然在裡間輕輕喚我:「綠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我快要聽不見了,「綠珠……別費錢了……」
「您胡說什麼呢?
」我趕忙抬高聲調,讓語氣輕快些,「張大夫說了,這藥喝上三副就能見好!」
手上添柴的動作卻慌亂,轉身攪藥時,眼淚猝不及防就掉進藥汁裡。
我慌忙用袖子抹臉,袖口的補丁蹭得臉頰生疼。
師傅又問起:「綠珠,這幾日……怎麼不見你去給容府送餅啊?」
我攪藥的手微微一滯,隨即揚起聲:「容將軍聽說您病了,特意囑咐我們歇業幾日呢!還說等您大好了,要訂一百個餅宴客!」
裡間忽然傳來衣料摩挲的細響。
師傅不知何時撐起身子,枯瘦的手扶著門框,銀白的發絲在昏燈下泛著微光:「傻丫頭……」
他喘著氣,眼眶卻紅了,「師傅在這世上無親無故,卻唯獨放不下你……」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
像要抓住什麼:「若你能尋個對你好的人……師傅就算走了,你也還有家……」
「才不是!」
我著急地反駁,「有師傅在我才有家。」
「你要是敢扔下我……」我聲音發哽,「明天我就隨便找個乞丐嫁了!」
10
師傅聞言低低地咳嗽幾聲,像是嘆息又像是笑。
我趕緊扶著他回榻上躺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