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知為什麼,看到它們的一瞬間,我心口驟然鈍痛起來。
飛光見我的目光落在平安符咒上,回想了一會兒:「小王姬剛滿周歲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裴姑娘來探望,不小心被小王姬扯掉香囊,掉出了這枚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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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口鈍痛更甚。
這符咒我認識,崇光寺的東西與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樣,一眼就能認出來。
懷著阿姮時,裴音曾帶著它來向我炫耀,說是儲君心愛她,專程為她七步一叩求來的。
不光平安符,還有那場慶賀她生辰的焰火,無一不彰顯著駱玄泗對她的愛重。我這個儲妃不過是名義上的傀儡,就連孩子也沒能得到他半點看重。
如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它應當佩在裴音的身上。
飛光顯然知道些什麼,從我的神色看出端倪。我緩和過來:「這枚平安符咒,是你們君上曾在大雪天裡為裴姑娘七步一叩求來的。」
可她的表情卻很奇怪。
隻見飛光肯定地搖頭:「不是的,奴記得君上發了很大的火,逼問裴姑娘從哪裡得到的。裴姑娘說是您不要了,才給她的,可君上還是問罪了。」
我難得愣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可能,這東西……」
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
裴音說是我給她的,可她分明告訴我,是駱玄泗為她求來的。
飛光還要說什麼,外面忽然有匆匆腳步聲追來。門被人推開,駱玄泗喘著氣站在那裡,連話都喘得說不上來,就打斷了我的話。
他斬釘截鐵。
「不是裴音,那就是給你的!」
這是我從未想過的。
駱玄泗已然讓自己平復下來,飛光快步走了出去,帶上了門,隻剩下我和他在這安靜一隅中相對而視。
他拿起平安符,因為太用力,骨節都發白,仿佛用了很多年、很多時間才說出這些話。
「你那時久病不愈,我途經崇光寺,聽說心誠才靈驗,所以去求了它,還沒來得及給你,南邊出事我就被父君派遣過去,等回來的時候你已經離開了王都。」
所以這枚平安符也落在了東宮,他雨夜策馬追去,想挽留一個人。
最後不知平安符去了哪兒,想留的人也沒留住。
我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隻覺得眼睛都快要被這枚平安符灼傷,倉促移開目光,看見了長明燈。
上元夜,他為裴音放了一場焰火慶賀生辰,
漫天的長明燈升上天穹。
我頭一次沒有逃避,拿起那盞燈問他:「那這個呢?」
駱玄泗盯著它看了很久,才接過去把它翻過來,親手遞來:「後來我無意知曉,那日是裴音生辰,但你忘了,那天本是盧氏允了我向你求親的日子。」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低頭一看,說不出話來了。
裡面用很小的字寫著一個名字。
盧溪。
焰火照亮夜空的時候,漫天長明燈璀璨之際,裡面原來都是有名字的嗎?
不是裴音,而是我。
我愣神時,他拿走了長明燈,聲音很啞:「你是不是給我寫過信,在我南下的那一年。現在我看到了。」
幾十封信,裡面都在向他求救。
起先是與他分享有了孩子的好消息,後來逐漸消沉,等到最後,
隻剩下冰冷絕望的稱呼,喚他儲君殿下。
我眼睛發酸,仿佛又置身在冷冰冰的東宮。
我不想求他,想質問他離開後為何不聞不問,可家裡人已經下了大獄,比起他們的性命,我那搖搖欲墜的自尊隻是隨時都可以踩在地上的碎鏡。
於是我寫了很多信,願意自請廢黜,騰位置給裴音。
隻求他救救我的父母親人。
他都沒有回信。
直到這一刻,原以為這些事情早就過去,我用作欺騙自己的平和與坦蕩都煙消雲散,才發現自始至終我都在怨他、恨他,從未忘懷。
駱玄泗握住我發抖的手,他的痛苦溢於言表,一字一句。
「盧溪,我不知道,我都沒有看到那些信。」
「我今日找了很多人,父君生前的人說,信都被他攔住了,一封都沒有出京城,
他怕我阻攔。」
那位曾對我很滿意的長輩在我剛入東宮時,也很照顧我,可為了兒子,他更寧願將風險都掐S在萌芽時,生生叫我求生不得,求S不能。
我啞然。
人S如燈滅,這些東西還能怪到誰頭上呢。
我恨了駱玄泗那麼多年,可臨到頭來得知真相,再看著他的臉,恍然大悟。
恨他,怨他。
說到底,愛還是給了他。
7
橫亙在心裡的刺拔了,傷口依舊未曾痊愈。
我回到阿姮的宮殿,把自己埋進安靜的臥房中,不想見人。
駱玄泗來了許多次,又在夜晚離開,阿姮整日搬個矮凳坐在門口同我說話。
可黃粱一夢,我忽然不分朝夕,總覺得這些聲音如蒙在海底似的,聽不清晰。
等到身體上這場疲憊消散大半,
才發現自己不是睡了一覺,而是病了又好。阿姮就蹲在門口,聽見聲音緊張地站起來。
「母親,你好些了嗎?」
我坐起來,牽強地笑了一下:「阿姮,進來吧。」
阿姮跑了進來,她坐在腳踏上仰頭看我,眼睛哭得紅腫,看到我又要哭:「父君是不是欺負你了,他一點也不好,我聽飛光說,以前他總惹你不高興,你才不要我的。」
我摸摸她的小腦袋,溫聲安慰。
「母親沒有不要你,隻是那時候太多事情,不得不走。」
她癟著嘴把眼淚憋回去,小心地伏在我的膝上。
過了一會兒,才忽然說:「母親哭,父君也哭,你們好像都不高興。」
我手一頓,不知心裡是什麼滋味,卻又忍不住想知道我不在的時候,阿姮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就問她:「他總在你面前哭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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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姮說:「父君很少在我面前哭,可他每次提起母親,總是很難過。」
自她有記憶以來,父君都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再生氣的時候看到她都會軟和神色,後來她才知道,是因為看到她,父君就會想到母親。
周圍安安靜靜的,隻有外面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駱姮有些愧疚。
「四歲時,我聽同窗說她阿娘要給她過生辰,回來就問父君,母親去哪兒了,為什麼她不給我過生辰。父君答不上來,我鬧了好大的脾氣。」
那是她唯一一次見父君哭。
駱玄泗抱著哭鬧不休的她在宮裡慢慢地走,哄著她睡覺,駱姮還記得自己最後哭累了,在父君的肩頭沉沉睡去。
快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沙啞得快要認不出來。
「她沒有不要你,
她隻是不要我了。」
那天夜裡,駱玄泗借著哄孩子的名義,一個人在黑漆漆的路上掉了很多眼淚。
沒有人知道他為誰徹夜不眠,又為誰不顧一切追出百裡,最終還是被丟在風雪中。
我怔怔坐著,直到手腳都開始發麻。
眼淚才落了下來。
有太多想說的話,想和一個人說對不起,可久別重逢的人總是沒有辦法光明正大地把所有苦衷都剖白,生怕哪句話踩在對方的傷口上,就此再別過。
原來,那麼相愛的人也有說不出口的話。
隻是那時候,我們都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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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難解開的亂線,都該理出個頭緒。
我坐了一夜,天亮時飛光進來,告訴我裴氏被處置了。
駱玄泗的生母裴太後並不喜歡我,為了裴音多次為難我,
駱玄泗與她關系並不算好,曾為了我和她多次起爭執。
可畢竟是生母,先太後故去,他對裴氏也多有照顧。
直到今日,裴音將這些優待都打碎了。
我並非聖人,厭惡先君上的作為,也恨她挑撥離間,仗著阿姮沒有母親便欺負她。
於是聽到裴音隨著裴氏被貶,需得一同去往苦寒之地的消息時沒有半分動容,可裴音還是求上門來,被阿姮拒之門外。
我沒有見她。
隔著一道門,她向我說對不起,容色憔悴,雙目通紅。
「盧溪,我挺討厭你的。」裴音說。
她看著遠處的天,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我:「我其實沒那麼喜歡駱玄泗,隻是想做王後而已,但他這種天之驕子,非得親自求來與你的婚事。」
裴氏出了兩位皇後,裴音想延續的是這門的榮耀。
她隻道歉,沒說自己有錯,直到最後,疲憊道:「我沒敗給你,也沒敗給駱玄泗,隻是沒想到,出身皇室的人,竟也有真心。」
見慣薄情郎,不曾照丹心。
裴音想,自己本該成功的。
我讓人開了門,看見她踉跄著離開,消失在朱檐下。
阿姮也悄悄出來,站在我旁邊,拉著我的衣角:「母親,父君以前說,如果他是被先太後養大的話,可能也會像裴姑姑那樣。」
駱玄泗並不受生母喜愛,直到長大後展露鋒芒,比其他兄弟更出眾,才被帝後看重,封做儲君。
我嘆了口氣,又無比慶幸阿姮在我不在時,長成了一個良善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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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玄泗傍晚時又來了。
他沒提裴家的事,見我沒再叫人阻攔,臉上有喜色,就這樣坐在桌上平和地吃了一頓飯。
阿姮往我們碗裡夾菜,又去哄一哄被她冷落許久的父君,哄得他眉開眼笑,父女倆坐在一塊兒,眉眼像是一個模子拓出來的。
一大一小歡聲笑語。
我也彎了眼睛。
等到阿姮吃飽在門口玩,他才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期待。
「你還會走嗎?」
我若無其事地看向阿姮:「欠小阿姮那麼多年,總要補償她吧。」
駱玄泗笑了起來,眼裡泛起淚光。
「那我可要好好謝謝阿姮。」
而今風雪都散盡,人S如燈滅,再多苦與怨都該放下了。
我與他們還會有很多時間,用來解開心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