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太祖靈前起誓，若⼥⼉七歲前我踏⼊王城一步，全族⽆後而終。
駱⽞泗夜追百裡，筋疲力竭墜馬暈厥，我也沒回頭。
多年後，小王姬得了怪病，宮⾥張貼告示，⼴尋天下名醫。
我⼼急如焚，想辦法混⼊宮內，卻被⼩王姬拉住了⼿。
她仰頭好奇道：「姐姐，我見過你，在父君書房的那幅畫上。」
「他總對著畫像偷偷哭哦。」
1
一⽚S寂過後，各⾊各樣的目光都落在我⾝上，如芒在背。
我牽強地扯動嘴⻆：「小王姬是不是認錯人了？」
女孩⼉秀白的⼩臉上帶著疑惑，重新湊近仔細打量我，我心跳忽然劇烈起來，仿佛能透過她看到另一個人。
她出⽣那夜⼀切都太倉促，
我甚⾄沒有見到孩子一面，她就被人從我身邊抱走。
原來她同父親長得那麼像。
小王姬今年八歲，正是記憶很好的時候，肯定道：「你和畫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院中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她身邊的婢女見狀不對，連忙上前阻止：「王姬應當是看錯了，宮裡從未有過這樣一位夫人。」
小王姬有些懊惱，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婢女遣散宮內的人，最後隻留下了我。
等人散了，婢女帶著我去偏殿安頓，走過長廊時，她開口道：「王姬近來驚夢不斷，飲食不振，清減了很多，太醫下了許多副藥也沒見效。」
我心口高高吊起，追問：「可否讓我為王姬診脈？」
她笑道：「夫人暫且安置，王姬最近喝藥正厭倦，不讓太醫靠近，等她緩和些時日再把脈，應當不會再抗拒。
」
我隻好壓下心中的擔憂，勉強點了頭。
偏殿收拾得很整潔，剛入殿便聞見一陣沉香的味道，我腳步一頓，婢女解釋道：「君上酷愛沉香，宮裡大多點此香，你若不喜歡可以叫人撤下。」
我搖搖頭，沒再開口。
待人走了，端著茶水幾次想潑熄香爐，又覺得多此一舉。
當年在宮內，我最喜歡的就是沉香，如今的巧合想必隻是因為他喜歡罷了。
小王姬說的畫中人也應當是認錯了。
駱玄泗這樣的天之驕子，愛一個人的時候，能為了她在上元夜親自放一場盛大的焰火，亦會在悽寒雪夜裡，七步一叩首登上崇光寺隻為求她平安。
恨一個人的時候，也曾對十月懷胎的我不聞不問，幾十封信都石沉大海。
我最後還是潑熄了香爐，面無表情地想。
此行我隻為女兒安危而來，待到事了就走。
此生，最好和駱玄泗一面也不要再見。
2
小王姬傍晚才歸。
她愁眉苦臉，晚膳吃了一口就杵著下巴發呆，我忍不住道：「王姬再吃一些吧，這樣病才好得快。」
或許是血脈的影響，明明沒認識我多久，她卻對我很親近。
「父君又病啦。」小姑娘拉著我的袖子，有點難過。
我靜靜地聽她抱怨。
她很煩惱，說朝堂上的人總是上折子和父君吵架，罵他是個壞君上，子嗣凋零還不納妃，膝下隻有小王姬一個女兒，於江山不穩。
說到最後，她悶悶不樂：「明明父君總是累得生病，半夜都還在批折子。」
駱玄泗沒有納妃嗎？
除了小王姬的消息，
家中已許多年沒有人敢在我面前提起過王都的事，我一時愣住，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不過這不是我該過問的事，我隻好寬慰她：「王後會照顧好君上的，小王姬也要顧惜自己的身體。」
她身邊伺候的婢女飛光小聲提醒：「君上還沒有王後。」
小王姬已經有些犯困，迷迷糊糊不肯松開我的手，像是夢裡想念母親，斷斷續續道。
「我有母親的，她是從前的儲妃，隻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她睡著了，我心裡還久久不能平靜。
好在飛光什麼都沒瞧出來，把小王姬抱去睡覺。
我祖父曾行走天下為百姓診治，帶著我踏過許多地方，因此我在他的教養下長大，許多病症也應付得來。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打算為小王姬琢磨個調理身體的方子。
還沒忙完，
就見婢女們匆匆進來。
據說飛光是駱玄泗親自挑選的沉穩性子，專門照顧小王姬，連她都臉色不愉，我多問了幾句：「飛光姑娘，出什麼事了？」
飛光道：「君上有位表妹時常入宮，總來探望小王姬，隻是每次小王姬都很不高興，表姑娘一會兒就要過來。」
墨從筆尖落在紙上，把寫好的字暈染成一片。
我記得她。
表姑娘裴音，正是駱玄泗的心上人。
不多時外頭安靜下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來，為首的姑娘穿著似神妃仙子，自如得像是自己家，進來便使喚飛光去倒茶。
我自覺遠遠避開，隨其他人候在屏風外。
裴音直奔殿內，見了小王姬便揚起笑來：「阿姮近日病可好些了？你父君事忙，我替他來看看你。」
我心中難受，小王姬的名字自然不對外人言，
如今我才知親生女兒的名姓。
她叫駱姮。
阿姮待人和善，看見她卻一板一眼，不見半點笑意：「我的名姓隻有父君能叫，裴姑娘和旁人一樣喚我王姬吧。」
裴音臉色一僵。
她找補道：「我知曉王姬重禮，可日後我入宮，王姬也該改口叫我一聲母親，不必與我如此客氣。」
裴氏是已故太後的母家，在朝堂上這些年來如日中天，從當年太後還在的時候就屬意裴音做儲妃。
如今後位空懸，人人都默認了裴音會是將來的王後。
阿姮徹底冷了臉，沒等她開口駁斥，周遭忽然安靜下來，我如有所感，和阿姮一同回過頭去，門口站了一個人。
「我倒不知，誰敢越過我允你後位，是裴氏？」
是駱玄泗。
他立在門外，深黑龍袍上繡著鎏金的龍，
如他本人一樣極具壓迫，神色冰冷，不知道已經來了多久。
裴音臉上血色盡褪：「表哥……」她不敢多言，飛快地找了阿姮做擋箭牌，「我隻是聽說阿姮從民間請來一個醫女，不太放心才來看看。」
我眼皮一跳。
阿姮站起來，朝著駱玄泗躬身行禮，語氣頭一次如此強硬。
「父君，有人曾告訴我，母親懷著我的時候為我請了許多平安符，日日盼望我降生，我知道她一定很喜愛我。」
「我有母親，別的什麼人來我面前以她的名義關心我，我不認。」
裴音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
她口不擇言：「你生母盧溪早就被廢黜了，駱姮你不知道嗎？別人都在哄你，她早就不要你了！」
我幾乎要按捺不住，衝出去告訴她，我沒有不要你，
可也隻能SS忍住，看著她茫然的神色，隻覺心如刀割。
「拉下去！」
駱玄泗怒不可遏地呵斥一聲，飛光連忙叫人把裴音拉走。
阿姮站在原地，臉色慘白，整個人像是失了魂。
不等駱玄泗上前，她張了張口，忽然倒了下去。
飛光嚇得魂飛魄散，衝出去請太醫，我想也沒想地從屏風後快步走出去，半跪在阿姮面前為她把脈。
背對著駱玄泗，那股目光似乎有一瞬間落在了我身上，我出了一身冷汗。
等把完脈我才松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和平時的聲音相差很大：「王姬這兩日沒好好吃飯，剛剛是動怒太甚才一時暈厥。」
不知為什麼，駱玄泗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好。」
他把阿姮抱到床榻上，婢女紛紛上前照料。
我低著頭，
正要起身離開，卻聽他淡淡開口：「你就是為阿姮看病的醫女？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幾口人，做些什麼營生？」
這些問題早在入宮時就已經查問過，我也應對得天衣無縫。
盡管手心已經滲出了冷汗，還是答問自如。
「奴喚李漣漪，家住往北百裡的杏林鎮，家中隻有一去世的祖父，而今重操祖父舊業，是個江湖遊醫。」
駱玄泗端坐在上首不發一言，正當我懷疑是不是被看穿時，他忽然道。
「我瞧你年歲，也該成過家了？」
這是在問家中其他人口了，我沒想到他會問毫不相關的陌生人這些問題，腦中沒想過答案，不敢遲疑，果斷回答。
「夫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三步一喘，成親沒多久就S了。」
駱玄泗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
好一會兒，
才勉為其難地「嗯」了一聲，沒再問下去。
我抓住機會，趁著太醫進來時從屏風後隱去身形，消失在了殿中。
等到離開，我才後知後覺方才脈象的怪異。
阿姮明明隻是脾胃有些虛弱，小孩子不愛吃飯，又被氣壞了才暈過去，並沒有什麼傳說中怪病的徵兆。
對於小王姬的病，宮裡宮外都傳得風風雨雨，太醫應當也是看過的，難不成真的是我學藝不精？
3
沒等我想明白，阿姮已經醒了。
醒來便吵鬧著要我去陪，回到內殿的時候，卻發現殿中與往日的松快不同，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探頭一瞧，阿姮半臥在軟榻上，屏風後有一道漆黑的人影。
駱玄泗搬了奏折在後面處理公務，時不時有翻動書頁的聲音響起，我很不願意同他待在一起，
可阿姮已經撒嬌似的開口叫我。
「漣漪，你怎麼不進來呀？」
現在轉頭就走也太引人注目，我也隻好硬著頭皮進去。
自打這日起，阿姮便改了口，稱呼我為漣漪，日日要我在身邊才肯吃飯，就連飛光都覺得新奇：「小王姬對娘子可真是喜歡，平日裡不見她如此親近誰。」
我心知肚明是血脈的緣故，卻也不敢說。
駱玄泗前幾日倒是都來，看得出對阿姮的關切。
但令人奇怪的是，自從那日裴音鬧過之後，我在宮裡再也沒見過她，聽說就連裴氏都因此夾起尾巴做人。
駱玄泗對他喜歡了很多年的心上人，原來也如此狠心。
他們做君上的，總是如此不留情面。
不放心阿姮的身體，我又多留了好幾日，去太醫院打探消息，日日幫她診脈，
終於確定阿姮的病症隻是誤診。
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