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李絮敏重病，找克隆機構復刻出了一個我，讓我代替她活下去。
安排好⼀切後，她遠赴美國，等待⽣命的最後⼀刻。
這些年，我逐漸接受⾃己誕生下來的使命，努力替她成為⼥兒、妻子、媽媽。
五年後，一個⼥人敲響了我的家⻔。
⻔開的剎那，我攥著⻔把⼿，驚訝地望著來⼈。
門內，有家人的聲音傳來：
「媽媽，我要抱抱。」
「⽼婆，誰來了？」
我趕緊掩上⻔，往裡喊道：「沒什麼，⼀位⽼朋友而已。」
1
我局促地點頭，有些無措地和門外的⼥人對視：
「李絮敏，好久不⻅，你……病好了？」
她剛想開口，
門內一陣呼喊聲打斷了她。
「老婆，我的領帶放哪⾥了？」
李絮敏幾乎本能地想進去，我上前⼀步，攔住她。
「先別進去。」
「他們不知道克隆的事情，你這樣貿然過去，嚇到孩⼦了怎麼辦？」
李絮敏猛地剎住腳，臉色極其復雜。
正值清晨，老公著急忙慌地準備上班，孩子還要上學，生活的流水聲悉數落在我的耳裡。
我讓她等一等，晚些時候再找機會與她聊。
邁回屋子的剎那，李絮敏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傳來：
「李多莉，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滯住腳步。
回過頭，正巧看見她的瞳孔裡，倒映著與她一模一樣的我。
作為克隆體，我們之間的基因百分百重合，我與她有著一樣的情感記憶。
唯一不同的是，我比她多了五年與家人相伴的時光。
屋內仍維系著早晨的忙碌，灶臺上的粥咕嚕嚕滾起來，紅棗並著橘皮的味道熱騰騰散了滿屋。
一切都是那麼尋常，尋常到我不想失去這樣的日子。
我掐了把手心，勉強對她擠出一絲笑：
「李絮敏，我就是你，這是我被創造出來時，唯一的使命。」
2
送走老公孩子後，我的心髒仍在撲通撲通地跳，李絮敏卻不見了，這讓我更加緊張。
她到底為什麼會回來？
當初明明說好，往後的日子，由我代替她走下去。
她不該活著的。
我有些恍惚地站起，不慎碰倒了在親子運動會上拿的獎杯。
那是我和孩子一起拿的，和李絮敏無關。
是了，
我就是李絮敏，我有著李絮敏的全副記憶，但李絮敏絕不會是我。
她沒有陪伴孩子的成長，沒有見證老公在事業上的成功，甚至都沒有送自己的父親最後一程。
想到這，我稍稍安心了些。
她沒有再敲門，她或許走了，走得遠遠的。
鬧鍾突兀地響起，劃破這難挨的平靜。
差點忘了，今天是周五，孩子隻上半天課。
我緊趕慢趕騎上車去接孩子，可就在幼兒園門口，出現了讓我覺著很詭異的一幕。
李絮敏在泰然自若地接我的孩子，學校的老師，其他小朋友的家長，都沒有察覺到不對勁。
老師推搡著孩子，「徐清清小朋友，媽媽來了，怎麼不和媽媽走呀？」
清清卻後退了兩步，嗫嚅著搖了搖小腦瓜子，「她、她不是我媽媽。」
那一瞬間，
我清楚地看見李絮敏的背脊猛地僵硬住，雙手尷尬地懸在空中。
她顫抖著嘴唇，驚慌失措的眼裡閃著淚花，一遍又一遍地和徐清清說：
「我是媽媽啊，清清，快到、快到媽媽這裡來……」
我再也受不了，上前推開她，抱起驚懼的小人兒。
學校老師臉上寫著不加掩飾的疑問，「這是……」
我皮笑肉不笑地解釋道：「她是我的雙胞胎姐姐。」
隨即拽上李絮敏，快速往前掠了幾步，壓低聲音道：
「你這是做什麼？」
她訥然開口：「我來接我的孩子回家。」
「那是我的孩子！」我幾乎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李絮敏有些語無倫次，神色茫然，「李多莉，不、那不是你的，
我隻是讓你替我、替我照顧我的家人……」
我壓抑著內心的躁意，咬著牙道：「可你從沒說過，你還會回來。」
我們之間，隻能存在一個，這是我被迫誕生時的不成文規定。
3
適才下過雨，所有的一切全都籠罩在陰霾中，粘膩的土腥味鑽入鼻尖，沉悶得讓我有些站不穩。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熟悉又歡快的聲音：
「老婆，今天提前下班，我來順路接你和寶貝啦！」
從徐柏懷出現的那刻起，我就知道瞞不下去了。
他常年混跡商圈，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是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面對兩個一模一樣的妻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回到家後，徐柏懷深深吸了口氣，竭力保持平靜，
聲音到底有些不穩。
李絮敏從見到他的剎那，眼裡瞬間湧上幾汪淚，將落未落。
我或許能理解這種隔著生S的重逢，如果我不是李多莉的話，如果不是看著另一個女人抱著我的丈夫的話。
李絮敏悶到他懷裡，哭哭啼啼地和徐柏懷吐了自己這些年的苦水。
原來五年前，她遠赴美國，有位研究人員找到她，邀請她加入新藥試驗，並告訴她有百分之三痊愈的可能性。
幸運又不幸的是，她真的活下來了。
徐柏懷眼皮跳了三下，一口氣差點上不來。
「什麼意思，你是說，這五年，陪伴著我的，一直是一個克隆體？」
不知為何，我聽見這話，心髒幾乎快難受得停滯住。
看，這就是人類對克隆體的偏見，明明我就是她，可所有人都認為，委屈的該是李絮敏那樣的本體。
甚至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本體那邊。
鬼使神差的，我說：
「我才是李絮敏，她是克隆體。」
4
我訥然抬起手，動作緩慢得像一根咔咔作響的枯木，然後指向她。
李絮敏震驚地看向我，眼底微不可察閃過一絲猙獰。
「你瘋了嗎？」
我也蓄起淚，和徐柏懷說：「老公，你不信我嗎？」
徐柏懷辨認不清，哆嗦地拿出許久不抽的煙，顫顫巍巍地銜在嘴裡，火機卻怎麼也打不著。
我難受地吸了口氣。
李絮敏臨走前，曾經和我交代過，一定一定要讓徐柏懷戒煙，以及徐清清對橙子過敏，讓爸爸別忘了體檢……
那時的我，一遍遍告訴她，我知道，
我就是她。
然後不斷梳理著龐大的記憶，去接受我莫名而來的一切，去本能地親近自己的丈夫、孩子，還有媽媽。
「媽媽？」
「媽媽！」
門被擰開，一個蒼老的背影站在那，是徐柏懷叫來的。
李絮敏驀然回頭，哭著嗓子撲過去，「媽媽！我回來了，你真正的女兒回來了，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我下意識攥緊了衣角。
要說我和李絮敏唯一不同的點，那就是她是從媽媽的肚子裡爬出來的，而我是從冰冷的克隆艙裡爬出來的。
我剛想上前一步，和李絮敏一樣肆無忌憚地擁抱這個我喊了多年的媽媽，以及記憶裡，送我上考場，目送我結婚，在產房外焦急等待我的媽媽。
媽媽卻沒有猶豫，徑直走向李絮敏，
飽含熱淚道：
「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啊……」
精密的儀器分不清我和李絮敏，媽媽卻可以。
我真的不甘心，也去抱住她。
可媽媽就這樣，一根根扒開我的手指，桃仁般的眼球浸滿淚，和徐柏懷指認道：
「這才是我的女兒，她是真的……」
然後堅定地，不帶一絲感情地看著我：「那個，是克隆體。」
5
霎那間，我心如S灰，心髒被排山倒海的失落所吞噬。
我的媽媽，不停摸著李絮敏的背脊，潸然淚下道：「我的乖女，你都瘦了啊，五年了，你怎麼才回來……對，對了，這才是你……」
徐柏懷信了，
眼神頗有敵意的看向我，甚至瞄準了一旁的登山繩，準備下一步就將我繩之以法。
我卻擦幹淨眼淚，歪了歪頭，低低笑了聲。
「媽媽，你老糊塗了，眼睛都花了，怎麼抱著克隆體喊女兒了呢？」
不等她們繼續開口。
樓上的門吱呀一下打開，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是我一手帶大的女兒啊，她午覺睡醒了。
清清蹣跚著腳步，抱著兔子玩偶，些許無措地站在樓梯口。
徐柏懷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一幕，朝她拍了拍手，急於驗證般道：
「清清，快去找媽媽，哪個是你媽媽呀？」
清清沒有猶豫，她走向我，張開雙臂，軟軟地趴到我肩頭，將她最愛的小發夾別到我頭上。
李絮敏重病離開時，徐清清才兩歲。
這五年來，
是我日夜守著小人兒一點點長大，聽她喊第一聲的媽媽，分享她第一次走路的欣喜，還有第一次上學，第一次騎無輪單車……
所有的第一次，都是我陪伴著她。
這就是我的女兒，我身上有她最安心的，媽媽的味道。
李絮敏臉色煞白，她張闔著嘴唇，幾近傷心到說不出話。
可很快，她像是找到了什麼證據似的，掀開衣角，展示自己剖腹產的傷疤。
「清清，你看，這是媽媽生你的時候留下來的，媽媽當年、當年順產轉剖腹產，足足生了你十個小時……」
徐清清一臉茫然，別扭地偏開頭。
李絮敏哭著上前掰過清清的臉頰，聲聲泣血：「清清！我才是媽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清清被嚇到了，
尖叫著推開她，SS勾著我的脖子，「你不是媽媽，我有媽媽，我的媽媽在這！」
李絮敏被這樣一聲篤定的回答，砸得徹底崩潰了。
「不，你是我的女兒，你瞎了嗎，怎麼可以認錯啊！」
她試圖搶奪孩子，我跟護小崽子似的推開她，而後將徐清清放到徐柏懷的身邊，自若道：
「夠了，別折磨孩子，你說的傷疤，我也有啊。」
剎那間，李絮敏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6
清清是我養大的寶寶，我的肚皮上有一條和李絮敏一模一樣的疤痕。
包括她的懷胎過程，生產記憶，以及那種疼痛與欣喜，在我的腦海裡發酵衝突，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我，我就是李絮敏。
她所有的一切，我都有，她沒有的，我也有。
徐柏懷動搖了。
他的家，是由女兒和我構成，他的羽翼，護住的是孩子的媽媽。
我不得不去利用這樣一份心理，顫聲道：「老公，你信我了嗎？」
徐柏懷再次搖擺不定。
李絮敏在媽媽的懷裡崩潰大哭，剜向我的眼神裡帶了絲難耐的恨意。
「老公，她是假的啊，我們自小一起在弄堂裡長大，我們還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學，是我陪著你……」
「陪著你創業，陪著你住地下室，一起吃同一份飯，一起生了寶寶，有了這樣一個完美的家庭。」我邊說，邊朝徐柏懷走近，「老公，不要信她，她是假的。」
我噙著淚，在模糊的視線裡，聽見李絮敏的咆哮怒吼。
本體始終不懂，克隆體就是她。
我的誕生，就是延續她的使命，
卻又與她，擁有著兩份獨立的意識。
徐清清被這樣的場面嚇哭了，她撲到我懷裡。
「媽媽，媽媽抱抱，我害怕，那個阿姨和你長得好像，可是她好恐怖啊，媽媽……」
這聲媽媽，似乎更加堅定了徐柏懷的選擇。
他顫抖著，拿起一旁的登山繩，想去捆縛發瘋的李絮敏。
就在這時，門再次被打開。
突如其來的光線照進來，將我這樣一個赝品赤裸裸暴露在陽光下，打得我措手不及。
7
為首的，穿著白大褂的那人走了過來。
我抱著清清，猛地後退一步，心跳幾乎快停滯。
我認得這幾個人，我在克隆艙裡醒來時，就是他們圍在我身邊。
李絮敏的眼神迸起光芒，她瘋了般呼喊道，
「博士，博士幫幫我！快和大家說，哪個是真正的本體！」
克隆機構的博士抬了抬眼鏡，微微眯起眼。
他說：「機構最初為了區分，通常會在克隆體的右耳後打上克隆標志，我們一看便知。」
李絮敏破涕為笑，自發地掀起自己的耳垂，然後癲狂地指向我。
「輪到她了，快看看她！她這個假貨！」
我SS咬著唇，試圖抓住一點破局的希望，可是沒有，所有人的眼神，都是怪異可怖的。
甚至說，那是一種，絲毫沒有將我當作人的眼神。
清清哇的一聲哭起來，將我從怪誕荒蕪中喚回。
我不停安慰著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她放到徐柏懷的懷裡。
「照顧好我的寶寶。」
徐柏懷指尖一顫，神色有一刻的觸動。
可這聲呼喚，
終究是湮滅在了密不透風的人牆裡。
克隆機構的人像對待牲口一樣，將我摁倒在地，掰起我的耳垂，向我的家人展示道：
「找到標志了，她是克隆體。」
「代號 1138，李多莉。」
8
「媽媽！」
「她是我的媽媽，你們不要這樣對她！」
清清哭著喊著想要撲上來，又被徐柏懷摁回懷裡。
發絲糊了我滿臉，我透過縫隙，安慰著她，「清清不怕，媽媽沒事，徐柏懷，你快帶她走啊！」
徐柏懷喉結滾了滾，不忍地轉過身，抱著清清離去。
目送我的家人離開後，我也不再裝了，猙獰地掃視著這群人。
「你們不能這樣做！」
「克隆條約上明明寫著，克隆體的存在是為了延續本體未完成的心願，
是李絮敏違反了規定，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沒人回應我的話。
他們粗手粗腳地捆住我，果決又冰冷。
李絮敏上前，SS攥住博士的衣角。
「快、快，我給你錢，趕緊把她銷毀！這個世界上隻能有一個我，我的孩子隻能有一個媽媽！」
我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她曾經用金錢創造了我，現在同樣想用金錢銷毀我，卻從沒人問過我的意見。
博士猶豫地看向我，保持了一絲人性，最終嘆道：
「李絮敏女士，這是克隆體，不是機器人，不能無情銷毀，這不符合人道主義。」
李絮敏怔愣了片刻，從袖中拿出一張打皺的紙，是那則隻對本體生效的克隆條約。
「克隆條約第二則，任何不可抗力情況下，本體永遠高於克隆體，
擁有優先決策權！」
「看見了嗎，現在我回來了，我不允許我的世界存在李多莉！」
博士攔住愈發激動的她，說道：「李絮敏女士，請你先冷靜下來，我們會帶她走，這點你不用擔心。」
聽罷，李絮敏劇烈起伏的胸膛逐漸平靜下來，像一個勝利者般居高臨下睥睨著我。
她得意道：
「李多莉，看見了嗎，是我贏了！」
「要怪就怪你太自私了，竟然想著霸佔我的丈夫孩子，萬幸上天待我不薄，給了我活下去的機會，現在，你該退場了。」
我趴在地上，喉頭溢出破碎的冷笑聲：「我自私？」
「李絮敏，自私的，明明是你啊。」
9
幾個人粗手粗腳地將我架起來往外託，渾渾噩噩間，我再次碰倒了那隻獎杯。
我垂下眼，
注視著它滾到李絮敏的腳下，麻木地笑了聲：
「李絮敏，我和你一樣，深愛著他們。」
「雖然我隻和他們生活了五年，可是我的記憶卻久遠到擁有你的一輩子啊。」
提起她沒有的五年，李絮敏一噎，然後煩躁地跺了兩下腳，踢開那隻獎杯。
「我會將我缺失的那五年補回來。」
「至於你，李多莉，你是假的，這個世界上怎麼能存在兩個我，這不科學，你明白嗎？」
我冷冷笑了聲，抬起眼，極力吐清楚每一個字：
「李絮敏，你怎麼有臉說這種話？」
「是你將我帶到這個世界的，你有經過我的同意嗎！」
「你知道那種一醒來，卻被告知我不是我，我是要代替另一個人活下去的感受嗎！」
李絮敏被我的咆哮聲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眼中卻毫無悔意。
是了，她不會懂，誰也不會懂一個克隆人。
哪怕連我自己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