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現在想來，蘇珍兒發作的時候，紀赟在幹什麼呢？
他似乎在看，卻也毫不在意吧！
8
那一天回去後，紀赟並沒有看到阿滿。
阿滿走了，像個奴僕，被趕出了門。
「赟兒，我知道阿滿對你赤誠，可你要娶親，有這麼個通房在身邊，畢竟不好看。」
「你如今根基未穩，有襄陽侯助你，你才能走得更遠。」
紀赟沒有分辨阿滿並非通房，一言不發地走出了門。
晚上卻回到了杏花小院。
阿滿走了。
聽送行的嬤嬤說，她包裹滿滿，拿著主子給的賞賜，喜不自勝地走了。
或許，這對於她來說就是最好的吧。
不用侍奉主母，不用落在這後宅受人磋磨，
將來盤個小店，嫁個好人，也能生活。
紀赟這樣勸自己，可是心內卻茫然。
她走得那樣痛快，那這些年和他的情愛互許，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在小院中坐著，入眼的，盡是與阿滿的回憶。
窗下的小茶幾上，阿滿將杏子一個個摘下來，釀杏蜜，曬杏脯，等他吃藥苦了，便墊在舌下，品出甘甜。
窄窄的窗棂旁，曾曬過阿滿做好的小泥人，滿登登的泥人曬在陽光下，似乎將貧白的日子都染得金黃。
還有那破舊木幾上的筆墨，曾一筆筆地臨摹出阿滿和他的名字；揉碎了陽光的杏樹下，少女用難聞的藥水給他按摩，一按就是一整個夜晚……
那些人都說是御醫治好了他的腿疾，可紀赟卻知道，御醫隻是趕對了時機，真正救了他的是阿滿。
若是沒有阿滿，
或許在這風刀霜劍的七年裡，他早已S了不止一次了。
那一瞬間，紀赟突然有些後悔。
為什麼一定要和蘇珍兒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若不做諾言，興許阿滿就不用離開，興許他和阿滿，會過得更好。
紀赟在小院中坐了整整一夜，那日之後，紀赟搬出了小院。
從此再未回去。
他還有朝廷，還有公務，還有蘇珍兒，還有紀家好不容易盼來的榮光。
這一樁樁一件件，每一件都催著他不斷地向前。
而那個曾經是生命全部的小丫鬟，注定要被流水衝洗得什麼都不剩。
9
我坐在商船上行了兩日。
晚上的時候，卻模模糊糊地聽到外頭有聲響。
我披了衣服走過去，迎面卻看到了雪亮的刀光。
他們穿著夜行衣，
手中的刀光颯颯，下一秒就要砍在我身上。
「是誰？」
生S的片刻，榮青突然一腳踹開了門。
他空手竄了進來，功夫卻是極好，以一當二居然不落下風。
可那對強人手中有刀，他躲閃不及，竟然也中了兩刀。
情急之下，我將一旁的凳子擲了過去，慌亂之中，也不知道是中了還是沒中，隻能隨著船身搖晃，淚水糊了滿臉。
不知過了多久，身子才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那人帶著血腥味，卻一個勁兒地哄我：
「阿滿，阿滿，別慌，沒事了。」
那兩個人被榮青打倒，又被商船的伙計扭送，等上岸時被送上了官府。
我以為他們隻是上船搶劫，可是榮青說不是。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
「阿滿，
你這麼好，有誰會要你的命呢？」
「誰……」
我眼前突然出現了紀赟的面孔。
或許是他，或許是紀家，或許是蘇珍兒。
我的命也就在這幾個人面前，還值點兒錢。
可是我，已經不想去分辨了。
出了這檔子事，榮家兄妹再不允我獨自前行。
「阿滿，你一個人，太過危險。」
「我們的家就在揚州，你不若和我們一起歸去，更是安全。」
榮燕眸色關切，榮青雙眼赤誠。
我看著他微紅的臉，和手臂上包裹好的刀傷，終於點了點頭。
10
轉眼間便到了江南。
直到了那裡，我才知道，榮青和榮燕身份並不一般。
他們出身於江南船幫榮家，
父親是船幫的總把頭，掌握著運河上來往的千艘航船。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到了京郊，便立馬有船讓我們坐。
卻原來，是他家掌握的商船啊。
「阿滿姐，你要不住在我家，我家就我一個女孩兒，平日無聊得緊。」
「你若是和我去了，我們一起吃茶聊天，好不快樂。」
我卻抿著嘴笑：
「你整天在船上跑的，又不愛吃茶聊天。」
「我住不慣大宅子，還是租個小屋更方便。」
於是，我在碼頭旁的巷子租了個小鋪，晚上睡覺，白天便開窗賣泥人兒。
我將一個個泥人兒擺在窗邊。
過來翻弄的，再沒有紀赟的身影，而是踏青的少女，散學的孩童，路過的旅人。
而這其中，榮青是來得最勤的。
他每日在碼頭奔忙，
忙完了便會來我的小鋪，討一杯水，歇一歇。
時間長了，左右的鄰居都對他熟悉了起來。
他們叫他少把頭，讓他幫忙送最新鮮的魚、最漂亮的花。
榮青總不推辭，每次過來都帶一大堆的東西。
給我的，卻總是最好的。
「阿滿，少把頭對你好的嘞。」
「什麼時候嫁給他，給咱們生個小把頭出來。」
我在眾人的調笑聲中紅了臉。
翌日見到榮青，將手中新做的泥人兒遞給了他。
他眼中驚喜，看向那泥人兒時卻疑惑：
「阿滿，這是什麼？」
「這是你呀。」
我輕輕地說著，臉上盡是笑意。
他緊緊地攥著泥人兒，變成了結巴：
「阿滿，我一直心悅你，
你是不是……是不是……」
我輕輕點頭，將兩個泥人兒放在一起：
「一個是你，一個是我。兩個放一起，便是白頭了。」
11
紀赟的睡眠越來越差。
婚期將近，他卻沒有興致去操辦。
侯府和紀家盡是喜氣，可在一片婚禮的籌備中，他卻特別想見阿滿。
他想見她，哪怕隻有一眼，哪怕今後再也不見。
可是阿滿，終究被他弄丟了。
他喝了酒，又一次打開了杏花小院。
院子裡的杏花已然落盡，粉白的花瓣碾入塵泥，連一抹痕跡都沒有剩下。
蘇珍兒說，杏花性賤，到處可見的玩意兒，哪裡比得過牡丹雍容，芍藥嬌嫩。
可如今的紀赟，
卻想用一生的榮華，換去哪怕一日的杏花盛開。
他呆呆地坐在樹下，餘光閃動時，突然看到了藏在角落的匣子。
打開一看，卻是痊愈之後，送給阿滿的珠釵和金镯子。
怎麼回事？
不是說阿滿得了賞賜，喜不自勝地走了嗎？
怎麼自己給她的，卻全都放在這裡，一個沒拿？
可她若是什麼都沒拿，那出去之後，又如何維生呢？
紀赟心中突然冒起涼氣。
他踉跄著出門，想要找人問個清楚。
走到角門，卻聽到蘇珍兒和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什麼？失手被抓了？」
「怎麼回事兒？那小丫鬟也跑了嗎？」
「我能有什麼辦法？左右她不敢報官，等過段時日，將你的兄弟贖出來就是了。」
「至於那個阿滿……」
角門被一腳踹開。
蘇珍兒驚訝回頭，卻見到夜色深處，紀赟面容鐵青。
他問：
「蘇珍兒，你把阿滿怎麼樣了？」
12
我和榮青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今年的八月十五。
榮青說，月亮最大的時候，行船最順，那日成親，必定夫妻和順，相濡以沫，一生恩愛。
我不理解他說的這套歪理，但他喜歡，我也願意聽。
自從和榮青定下之後，他更頻繁地來找我了。
不僅是我的小鋪，他還邀我去他的船上，我們沿著運河，走了許多地方。
或許是之前被關在那小院七年的原因，我喜歡坐船。
坐在船頭，我能感覺那股流動的生機，蓬勃向上，川流不息。
而無論去哪，榮青始終將視線落在我身上。
訂婚之後的日子過得繁忙，
要出船，要開店，還要籌備婚事。
而在這些時日裡，我居然又聽到了來自京城的事情。
從京城過來的航船說，紀赟沒有和蘇珍兒成婚。
他不知吃了什麼藥，居然在婚禮的前幾天，主動提出與襄陽侯府解除婚約。
襄陽侯府不願，那紀赟甚至搜集了府上罪證，告到了聖上面前。
說侯爺為官不正，收受賄賂，草菅人命，說世子仗勢欺人，欺男霸女，壞事做盡。
就連那蘇家嫡女蘇珍兒，都被他尋到了曾打S丫鬟姨娘的錯處，一並告了上去。
之後，便不S不休地鬧到了如今。
「襄陽侯府跋扈之事做盡，沒想到，栽在了自己女婿手上。」
「不是說那紀家的小公子與那蘇小姐最是情投意合嗎？怎麼現在鬥成了這樣？」
「你看的那都是話本上寫的吧？
至於真的，誰又能知道？」
船上的伙計說得熱鬧，我聽在耳朵，卻著實有些驚訝。
轉頭看去，卻是榮青，站在我對面，神色未定。
他說：
「阿滿，我知道你是從紀家出來的丫鬟。現如今紀家鬧成這樣，你想回去看看嗎？」
我看向他，突然笑了。
我輕輕上前，用手輕輕撫摸著他胳膊上的傷疤，那是那次來揚州時，他為我擋刀的傷疤。
「紀家怎樣，都和我毫無關系了。」
「還是說，你想讓我回去？不再想和我結親了？」
榮青愣住，隨後終於一笑。
「怎麼可能？」
他溫厚的臂膀攬住我，眼角眉梢盡是笑意：
「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我要和你過上一生一世呢！」
一生一世，
真是極好的詞語。
我將腦海中的其他事都趕出去，在榮青的臂彎中，微微一笑。
13
成親當日，我穿著大紅的嫁衣上了花轎。
榮青也穿上大紅的婚袍，騎在高高的大馬上迎我。
迎親的隊伍走了大半個揚州城，終於到了榮府時，身後卻傳來驚慌而踉跄的聲音。
「阿滿。」
我回過頭。
垂下的珠簾切割了視線，可我仍然能認得出，眼前的那人，居然就是紀赟。
紀赟，我與他不見一年有餘，可如今再見到時，他卻徹底變了一個模樣。
曾經白袍一塵不染，如今卻滿是塵埃。清風明月的眼中，也盡是血絲。
他猩紅的雙目盯著我：
「阿滿，我來接你回家了。」
一雙手執拗地伸過來，
卻被我輕巧地躲開。
我看向他，眼底卻僅剩下陌生。
榮青擋在我面前，我攥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目光從兇狠轉變成柔和。
我看向紀赟：
「我阿滿雖曾在紀家為婢，但我如今已是自由身。」
「紀公子還是回去吧。」
他驀然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阿滿，你不願同我回去嗎？」
「我不會再娶蘇珍兒，你同我回去，我們仍住那杏花小院，好嗎？」
聲音顫抖，飽含懇求。
若是從前，我斷然不會讓少爺這樣流淚、哀求。
他隻要說出一個字，我便會舍身去做,萬S不辭。
可是如今，我隻是搖頭：
「紀公子,你還覺得能回到從前嗎？」
自從蘇珍兒第一次進我們的小院，
自從紀赟第一次為了她責罰於我，自從他將那一生一世的誓言廢棄，我們已再無可能。
我不知道他為何會來尋我，可我對他的情誼,卻到底湮沒了。
婚禮仍在繼續。
榮青護著我走進榮家的院落。
紀赟跪坐在大門口，渾身頹喪得像隻喪家犬。
可我終究,眼神都沒有給他一個。
14
那之後，聽人說，紀赟在揚州逗留許久。
他原先就是有官職的人,那事情又鬧得大，甚至有官場的人特地來榮家說合。
他們說起紀赟的苦衷，說起紀赟的痴情，又嗫嗫嚅嚅地提起，要我再見他一面。
榮青捏著拳頭,將那些人都趕出院落。
而我抱著他的胳膊，溫涼的唇輕輕地貼在他的臉側：
「榮大郎，
榮大郎，我都是你的了,你還擔心什麼？」
榮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是雲消雨散。
他抱著我,輕輕地將吻印在我的唇上。
紀赟終究沒有等到見我⼀面。
我始終不⻅他,他在京中又有事,隻能匆匆地離開了揚州。
那之後,我便再也沒有⻅過他。
後來，我聽說他跟著聖上做了個好官,⼀⼼為民，兩袖清風。
他從來對⼈不假辭色,但若是有⼈拿著杏花釀求他,他的臉色或許還能松動一下。
不過這些,都隻是百姓間的談資罷了。
我和榮青坐在茶樓聽著說書先⽣說起，也隻是隨意聽聽,並不當心。
懷中的寶兒早已聽得瞌睡,頭低低地點在我懷中，⼩臉睡得暈紅。
榮⻘將寶兒輕輕地抱起：
「娘⼦，
我先將寶⼉送到馬車上,你慢慢⾛下來。」
我輕笑著點點頭。
下樓的時候,寶⼉被顛簸醒了。
他睜開睡眼惺忪的眼，迷迷糊糊地問我：
「娘親,那個紀⼤官是不是真的很厲害啊？」
我與榮⻘交換了一個溫柔的笑，回道：
「這誰知道呢？」
他做他清⻛明月的⼤官,我享我塵世無憂的⼩日⼦。
過往種種，就像是下過一場毫⽆緣由的杏花雨,曾經的糾纏,也隨著這雨落再沒有關聯。
曾經的⼈，對我來說,隻是談資罷了。
如今對我最重要的永遠是眼前的夫君、懷中的幼童，每天的⼩日子。
幸福安樂，莫過於此。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