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願意!
我不假思索,可話到嘴邊,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戰場上用得著我的力氣,我也喜歡保護他人。
可宋邈和國公府,肯定不會喜歡一個在戰場上打滾的未婚妻。
裴越拄著拐擋在我面前,面色如常道:
「爹,你怎麼上來就問阿遙這個啊!」
「她還沒來得及和家人團聚,你讓她再考慮考慮。」
出了營帳,女主人一家等在帳外,向我和裴越深深一禮:
「多謝姑娘,救我全家性命。」
「往後您和您的夫君有什麼需要我們做的,都請盡管開口。」
我正要推辭,背後卻傳來宋邈驚愕的聲音:
「阿遙?
你還活著?」
「——她剛才說,誰是你的夫君?」
7
一見到宋邈,我立刻站直身體,收斂笑容。
宋邈不喜歡我站得不好看,也不喜歡我笑得露出牙齒。
可衣袖已經撕了,頭發也亂了。
我一低頭,發現手裡還拿著刀。
刀光一照,發現臉上全是血和泥。
完啦!
我悄悄把刀扔了,刀身落地,發出驚天動地當啷一聲響。
我:「……」
宋邈卻好像突然變成了瞎子聾子,快步上前,把我SS扣在懷裡。
「你還活著,阿遙,你竟然還活著。」
他聲音發抖,用了好大的力氣,像是一輩子也不要松開。
我喜笑顏開,
轉頭對裴越炫耀。
我就說他說得不對,宋邈可喜歡我了!
裴越臉色卻難看得嚇人,拄著拐上前,把我從宋邈懷裡撕扯出來:
「好阿遙,你的夫君在這站著呢,就不要惦記什麼丟下你跑路的S鬼未婚夫了吧?」
「你沒聽出來嗎?他以為你S了,姓宋的心裡明明白白,他把你丟在那兒,你就必S無疑!」
我愣住了。
裴越說得沒錯。
我雖然不太聰明,但在國公府被葉祁然練了三年,這點話音還是聽得出來的。
宋邈張了張嘴,也沒辯駁裴越的話。
他讀了那麼多書,能在金鑾殿上滔滔不絕,駁倒群臣。
卻沒告訴我,裴越說的不是真的。
這可難辦了呀。
我喜歡宋邈,再難再累,我也願意為他變成他喜歡的樣子。
可是,我也沒有喜歡他到要把性命白白送人。
生S之間的苦頭太大,我娘臨S前那樣害怕,就是怕我孤身一人,會把世間所有的苦頭都吃遍了。
這才要我去國公府,想著有恩情庇佑,我能活得比她更長久,更幸福。
宋邈避開我的目光,隻對裴越淡淡道:
「阿遙是我的未婚妻子,宋某多謝將軍一路護她至此,還請將軍不要拿夫妻之事開玩笑。」
「阿遙,快過來,我們要走了。」
裴越忍不住狂笑出聲:
「哪有你這種未婚夫婿,連阿遙有多厲害都不知道?這一路來,可不是我保護她,而是她護著我。」
「你說阿遙是你的未婚妻,可有庚帖婚書,可下過聘禮?」
「你和阿遙相處日久,可給她寫過情詩,時常關懷兩句,
記得她愛吃什麼,愛用什麼,討厭什麼東西?」
國公府隻為報恩,怎麼會給一個小村女準備婚書聘禮。
阿遙飲食起居處處有人照顧,他是國公府世子,哪裡用得著操心這種小事?
至於情詩字紙,阿遙看都看不懂,寫給她有什麼用?
可這樣一一列舉出來,卻顯得阿遙在他這裡得到的真心這樣少。
見宋邈臉色越發蒼白,裴越還興高採烈,拉過旁邊的女主人:
「姓宋的,你半點實證都拿不出來,我可是有人證的。」
「夫人你說,阿遙是不是親口告訴過你,我是她的夫君。」
女主人看看他,又看看宋邈,又看看我。
表情滿懷敬意,正要開口,又被宋邈立刻截斷了。
「哪用這樣麻煩。阿遙,你來選。」
「你是要選小裴將軍,
還是要選我?」
8
宋邈是個很聰明又很自信的人。
他一時爭不過裴越,就轉過頭來問我。
他知道我是那樣喜歡他,隻要他從手指縫裡漏出一點點喜歡,我就會百倍千倍地回報他。
可是,可是。
我腳下躊躇,沒忍住去看裴越。
宋邈的未婚妻,我做了三年。
怎麼和裴越才認識三天,就覺得他對我比宋邈更好?
他沒給我買漂亮衣裳,也沒帶我去看燈。
還一時大意腿受了傷,被我背著跑了好遠。
可他眼裡看見的,說自己喜歡的,就是那個在鄉下S豬的阿遙。
將軍府也富貴,也有權勢。
他怎麼就從來不嫌阿遙哪裡做得不好,要像修枝一樣,咔嚓剪掉?
人不是小樹苗,
總有斷枝再生發的力氣。
剪著剪著,就會剪剩一根光杆,孤零零地埋在國公府深處。
宋邈沒想過我會猶豫,臉色越發難看。
他直直盯著我,眼中全是催促。
裴越見我愁了半天,還衝我擠眉弄眼,要逗我笑。
手指卻緊張得悄悄抓緊拐杖,印出幾個指印來。
我心中已定,上前一步,口齒清晰道:
「我誰都不選。」
「我、我要跟著裴老將軍去當兵!」
「他說阿遙有力氣,能幫著他,幫著陛下把蠻人打回去!」
宋邈好像聽見天大的笑話,眉頭緊皺,拂袖怒道:
「胡鬧!戰場是九S一生之地,你是我的未婚妻,怎麼能去那裡摸爬滾打?!」
我嘴比腦子快,仰臉就問:
「你知道戰場九S一生,
為什麼要把我丟在那裡呀?」
宋邈啞了。
我卻越發難過起來,追著他道:
「宋邈,你教我要讀書明禮,做錯了什麼事,總要和人家賠罪的。」
「可是我們重逢這麼久,你怎麼還沒和我說一句對不起?」
宋邈的喜歡居高臨下。
就算他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也不會輕易向我低頭。
他等著我懂事,等著我體貼,捧出真心,再讓他踩兩下。
這才會纡尊降貴,收下那顆真心。
可我離開了他,卻發現別人的喜歡不是這樣的。
國公府外面,根本沒有在下雨。
我盯著宋邈,頭抬得越來越高,聲音也越來越大。
斬釘截鐵似的告訴他:
「我想好了!」
「喜歡宋邈太累,
太難,阿遙腦子笨,做不到。」
「宋邈,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宋邈抹了把臉,原本筆直的背脊,慢慢向地心塌陷下去。
他抓著我的手不放,還要和我講道理。
「是我錯了,阿遙。」
「我不該把你丟在那裡,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從今往後,你想做什麼都行,想怎麼罰我都好。」
「我已經把葉祁然送走了,我不喜歡她,我心裡隻有你。」
「阿遙,戰場上太危險,我怕你受傷,怕你S掉。」
「求你跟我回去吧,好不好?等我們回了京,我就擺上一百桌的喜酒,請京裡的人都來賀喜。」
「他們所有人都會知道,隻有你是我宋邈的心上人,是我唯一的妻子。」
其實我不喜歡罰人,也不喜歡講道理。
罰人讓別人難過了,我自己也不會開心。
講道理我講不過別人,還總是聽得暈頭轉向。
所以那個蠻人俘虜掙脫束縛,向我們撲過來的時候。
我推開要以身相護的宋邈,抓起長刀。
一手砍飛了蠻人抡來的板斧,一手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摁進了土裡。
裴越樂不可支,笑得腿抽筋,又多拄了兩天拐。
他說宋邈摔了好大一個屁股墩,看得兩眼發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蠻人在地上S命撲騰,我的兩邊手腕子加起來,還沒有他一邊粗。
可偏偏,隻要我不松手,他就動彈不得,全無辦法。
我嘆了口氣:
「宋邈,你簡直比豬還笨。」
「我都說了,阿遙不要再喜歡你、阿遙有力氣、要和裴老將軍去當兵。
」
「你怎麼就是聽不懂呢?」
9
又到上元的時候,裴越的腿傷徹底好了。
今年沒有燈會,隻有漫山遍野大軍扎營的火光。
我跟著裴老將軍手下的將士,學了好多東西。
怎麼馴馬,怎麼辨別敵情,除了刀法,還學了射箭。
他們都誇我天賦驚人,如有神助。
「阿遙姑娘天縱之才,早就該參軍的!」
老將軍還送我一匹渾身烏黑的駿馬,一張能射好遠的大弓。
我愛不釋手,和裴越一起鑽進林子裡找野豬。
回來的時候,他幫我架起大鍋,我把野豬剝了皮,切出肚子上最好最嫩的一塊。
五花三層,鮮紅潔白,刺啦一聲炒出焦黃的糖色。
再丟進幾把山裡找到的香料,和豆醬黃酒一起燉。
大鍋蓋著草蓋,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我旁邊不知何時蹲了個小孩,吸溜吸溜,吸溜吸溜。
他穿著金黃色繡團龍的袍子,唇紅齒白,眼睛圓溜溜的,比廟裡的仙童還好看。
等紅燒肉收完汁,小孩很客氣地問,能不能也分給他一碗。
裴越憋著笑,悄悄跟我說,他是陛下的小太子。
我當然願意分他一碗。
可宋邈在國公府的時候,吃飯要挑桌椅碗碟,要講儀態次序,還要聽人奏樂。
太子可比宋邈厲害多了!
我總不能讓太子和我們一起,蹲在鍋邊抱著土碗吃紅燒肉吧!
見我慌張無措,小孩忍不住問我緣由。
「這有什麼。」他聽完很淡然地一揮手,「姐姐送孤好吃的,孤感謝姐姐的好心,這就是守禮了。
」
「那些器具次序,怎麼比得上真心要緊。」
是、是這樣嗎?
我茫然想著,見他吃得幹幹淨淨。
又摘下腰間一塊羊脂玉佩,送給我做謝禮。
宋邈最近每日都來找我。
在國公府的時候,我也每天都想見到他。
可他要麼在讀書,要麼在處理公事,要麼和葉祁然在一起。
我隻能在窗外,透過窗紗看他的影子,等他什麼時候想起我。
因為宋邈的世界很大,我的世界卻被他圈在了國公府的小院子裡。
如今,他來找我的時候,我要麼在騎馬,要麼在練武。
要麼和裴越在一起,跟著裴老將軍做開戰的準備,再細細講給陛下聽。
宋邈隻能在營地裡,等我什麼時候想起他。
我卻再也沒有想起過他。
我的世界無邊無際,宋邈的世界也沒有變小。
他隻是終於把我放在心裡眼裡,我卻再沒把他放在心上。
入夜後,宋邈堵在我帳篷前,很不習慣似的,說有東西要送給我。
他找來細竹,裁了外袍。
糊了一盞好醜好醜的蓮花燈。
當初隨手丟在地上的東西,現在做起來卻這樣艱難。
野地裡找不到燈盤,燈芯裡放的是一截小蠟燭。
燭火晦暗,提在宋邈手裡,既不明亮,也不溫暖。
我看著那盞燈,心裡好平靜。
換了過去的阿遙,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宋邈捧出的真心。
可是現在,阿遙有駿馬,有長刀,有強弓。
有師有友,有時時真心待她的人。
她再也不用那盞蓮花燈來照亮她回家的路。
天高海闊,哪裡都是她的家了。
我低頭接過宋邈手上的燈,對他粲然一笑。
沒等他露出喜色,就道:
「謝謝你,宋邈。」
「不過,我明天就要走了。」
「打仗用不上這盞燈,等我們打下了京城,你就帶著它回國公府去,把它掛在阿遙原來的院子裡。」
「這樣,你和她就一別兩寬,兩不相欠啦。」
10
次日一早,大軍開拔。
逃離京城時,所有人自北向南。
打回京城去,所有人自南向北。
宋邈追到營地北邊,想最後去勸一勸阿遙,求她改變心意。
再不濟,他就和她一起走。
阿遙能為了他,
把自己塞進京中貴女的殼子裡。
他怎麼就不能為她牽馬擦刀,與她同生共S?
可他趕到時,哪裡都找不到阿遙的人影。
他詢問路過的每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阿遙現在在哪裡。
最後還是割馬草的老爺子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
「你是說陛下親封的朱遙將軍吧?」
「她早就和裴小將軍一起出發,做大軍的先鋒去了!」
心神紛亂間,宋邈來不及謝他,拔腿就要往外追。
他要追上阿遙,那老爺子卻直搖頭,不讓他白費功夫。
「你這人看著聰明絕頂,怎麼現在反倒犯傻。」
「追不上追不上,肯定追不上!」
「就算你跑得再快,人怎麼可能追得上快馬?」
11
番外
其實離開京城沒多久,
宋邈就後悔了。
阿遙出身鄉野,S豬為生,確實比身嬌體弱、手無縛雞之力的表妹強些。
可他不是把她丟在豬圈門口,而是丟在了戰場上。
數十萬蠻人大軍,頃刻間就會直撲進來,將傻乎乎的阿遙撕成碎片!
他自恃讀書明禮,是天之驕子,竟連這樣的生S大事都看不清!
宋邈當即勒轉馬頭,要回去救阿遙。
實在不行,就讓阿遙騎馬帶走表妹,留他一個人面對蠻人。
可表妹平日裡嬌弱無比的手,此時卻SS抓著他不放。
原本輕柔溫和的嗓音,也尖細得能刺破天幕:
「表哥,你難道還要回去救她?!」
「阿遙S了正好,她喜歡表哥,為表哥S了也是她的福氣!」
「難道表哥你要真的認命,娶她為妻,
做未來的國公夫人嗎?就那個一身豬糞氣的村姑?別開玩笑了!」
宋邈心神大震,好像第一次認識葉祁然,又第一次認識他自己那般,呆呆立在原地。
表妹不喜歡阿遙,一次次對他說,阿遙母女挾恩求報,貪婪無度,不配得到這樣好的婚事。
他一次次聽著,都快忘了,母親問自己時,他原本可以拒絕的。
他原本也是要拒絕的。
可阿遙的眼睛那樣黑,那樣亮,緊張兮兮地盯著他,手裡握著一把小小的長命鎖。
像是深山老林裡的小鹿,冒冒失失,一頭撞進紅塵。
他鬼使神差般應了婚事,心想,沒有阿遙的娘親,也不會有今日的他。
為了報恩娶她為妻,照顧好她一生,也是應當的。
既然要做他的妻子,阿遙要改的地方就太多了。
她不認識京中貴人,
不知道應答禮節。
吃飯時狼吞虎咽,看不出好料子上的花紋。
至於吟詩作賦,主持中饋,那更是痴心妄想。
宋邈把阿遙往國公夫人的模子裡套了半天,越套越不滿意。
漸漸地,阿遙越來越不開心,他也越發不耐煩起來。
這些都是最簡單的小事,為什麼總是做不好?
他這樣理所當然地想著,早就忘了阿遙入京不到三年,而他從出生以來,就在學著做這些事了。
表妹的妒恨固然驚人。
可他選人上馬時,難道就不曾有過一念之差?
阿遙太笨、太懶、太麻煩了,根本教不出來。
與其讓這樣的阿遙成為他的妻子,不如——
不如就讓她靜悄悄S在這裡。
國公府報了恩,
阿遙還是他的未婚妻,隻是世事無常。
他就可以娶了樣樣合適的表妹,回到本來應有的生活裡。
就在這時,蠻人先鋒一道利箭飛來,擦著他的側臉飛了過去!
在葉祁然的尖叫聲中,他木然驅馬,向著遠離京城的方向飛奔。
……其實阿遙為了他,也拼命努力去學了。
詩會之前,除了作詩,她已經樣樣都能唬住外人。
他本打算帶阿遙去,可一忙起來,又習慣性地請了表妹主持。
晚上阿遙跑來找他,眼裡含著淚。
閃電般地,宋邈想起初見那日的阿遙。
阿遙不想要國公府的富貴。
是他用婚約拴住了她,萬事偏要強求她。
既然如此,他又怎配生出不耐,生出嫌惡,生出惡念?
他宋邈要阿遙過的,也不是她本來應有的生活!
可身後狼煙四起,蠻人喊S聲如雷震。
再沒有阿遙了。
她再也不會眼睛亮亮地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再也不會給他留下自己覺得好吃的點心。
再也不會舉著小孩子習字的大筆,笨拙地寫他的名字。
那支箭明明已經飛遠了,宋邈卻像被一箭穿心。
碎成了千萬片。
他醒悟得太遲了。
就像身後老爺子喊的話一般:
「追不上追不上,肯定追不上!」
「就算你跑得再快,人怎麼可能追得上快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