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身體軟得差點沒站穩。
去醫院的路上精神恍惚。
直到看見滿身裹滿紗布的池邵吸著氧氣躺在重症監護室，暫時脫離生命危險，我才有他出意外的實感。
透明的玻璃隔開兩個世界，池邵從未如此刻這般安靜。
池父接了通電話就離開了，看得出他發怒了。
他走前的位置放著份晨報。
封面醒目寫著「非法組織飆車」「三人當場S亡，五人重傷」等觸目驚心的字眼。
我指尖顫抖地拿起報紙，上面配圖是警方封鎖現場的圖片，也有報廢的摩託車碎片，最後我從模糊的人群中，認出了李域。
我推測昨晚事故的經過。
京市地下幫會經常組織非法飆車，以此設立賭局。李域作為專業賽車手，受傷後轉為地下，但不能上場，池邵作為他的影子，
偶爾代表他參賽。
此次比賽地點設在鳳凰嶺，鳳凰嶺山勢陡峭，彎道眾多，飆車刺激，深受地下車手喜愛。
本以為這次會和往常一樣順利，卻沒想到山頂突然刮風下雨，導致路面湿滑難控，發生了嚴重的事故。
官方將這起事故定為突發天氣導致的意外。
但我查了昨晚鳳凰嶺的天氣，根本沒下雨，何來路面湿滑？
報道上列舉了幾個已經被警方控制的非法組織者的名字，我沒有在裡面看見李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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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池邵生命體徵平穩，轉出了重症監護室，但仍然處於昏迷狀態，靠營養液維持生命。
我每天放學就來陪他，絮叨說著學校發生的事，偶爾給他講題。
「池邵，我不是個稱職的老師，之前住進你公寓時答應幫你補習，結果到現在也沒認真補習過幾次。
」
「我這次考試又卡在 120 名左右，如果保持這個名次肯定能上重點大學，爺爺聽說後很高興。」
「我已經半年沒回家了，好想爺爺，等你傷好了今年過年願意去我的家鄉看看嗎？我們那兒過年特別熱鬧，會祭祀和唱戲，我還可以教你打糍粑。」
「你騙我兩次的事我還沒徹底原諒呢，你答應做我的僕人，給我當牛做馬，所以我命令你趕緊醒，你再不醒就等著又留級吧，大齡留級生。」
......
這天晚自習下課，我一如往常來醫院看池邵，卻在走廊撞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李域。
李域胡子拉碴，眼神透著疲憊，像是剛從看守所放出來，在病房外徘徊。
我心裡莫名燃起一股火氣，大步流星走過去。
「你來做什麼。」
語氣實在稱不上客氣，
畢竟就是因為幫李域比賽，池邵差點S了。
他明明已經很久沒參加比賽了，為什麼那晚會突然出去。
李域聲音沙啞：「池邵，還好吧？」
我臉色不善：「託您的福，現在不上不下吊著口氣。」
李域遲疑了很久，抬腳準備走：「我就不進去看他了。」
「我也沒想放你進去。」我堵在病房前，阻隔他的視線。
「李域哥，池邵這人腦子一根筋，把你當親哥供著，覺得你哪哪兒都厲害。他這次為了替你跑車，差點把命丟了。池家就這根獨苗，雖然他人不靠譜了些，但和你們這群人不同，他終歸是要走正道的。我不管你們這些地下幫會怎麼鬥，別再把池邵牽扯進去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推開池邵的病房，把沉默的李域關在門外。
病床上，池邵戴著氧氣面罩，
臉上染著病態的蒼白。
「你最崇拜的大哥來看你了，你還不醒啊，可惜我把他趕走了，你現在醒來還追得上。」
池邵毫無反應，我早已習慣，然而就在我轉身的瞬間，床上少年的眼睫微微抖動。
我端著水杯扭頭，就看見他費力地抬起手，手指笨拙地勾著氧氣面罩的邊緣，想把它扯下來。
「別動！」我撲過去，小心地幫他調整好面罩，按響了呼叫鈴。
他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我臉上，發出氣若遊絲的聲音。
我俯身湊近，才聽清他那斷斷續續的話：
「苗玥，你真吵。」
「苗玥，還能見到你，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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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家給池邵請了最好的康復醫生，用最先進的儀器，吃最貴的進口藥。
還記得第一次坐池邵機車那次，
我懷疑他的腿傷沒好，他自吹自擂說他年輕身體好。
現在看來真沒吹牛，恢復過程格外順利。
簡言偶爾會來看池邵，這兩人依舊誰也看不慣誰，聊幾句就能吵翻天。
病房裡鬧哄哄的，我也在笑。
我覺得池邵應該是喜歡簡言的。
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對待討厭的人連個眼神都不會施舍。
京市初雪的那晚，城郊的廢棄工廠秘密發生了一件轟動全市的消息。
警方突擊搗毀了盤踞在京市多年的販毒團伙，這群團伙長期以非法賽車為幌子，進行賭博和運毒，數名主犯落網，查獲的毒品數量多到令人咂舌。
新聞的最後報道了此次行動中，一名潛伏多年的緝毒警察，在最後收網行動中為保護人質不幸壯烈犧牲。
照片顯示著烈士年輕的面容——年輕的李域。
李域穿著警服，露出涉世未深的笑容，警徽熠熠生輝，讓我想起他 CSBK 奪冠時高舉獎杯的燦爛笑容。
照片下的行行小字講述著他這二十多年來輔助警方偵破的每起案件。
描繪著他波瀾壯闊卻又沉默無聲的人生。
池邵自從收到李域的遺物後便坐在陽臺不吃不喝。
他腳下擺著李域摩託比賽得到的大大小小的獎杯，那是李域專門留給他的。
我走近時，池邵吐著煙，下巴隱隱冒出青黑的胡茬。
自從他開始復健，我就繳了他所有的煙，但今晚他抽煙我沒有攔著。
我沉默地在他旁邊坐下，聽他的過往。
「第一次知道李域是在電視上，那會兒我還小，發誓將來會成為他那樣為摩託生，為摩託S，風光站上領獎臺的人。」
「他受傷退役後開了家修車行，
我順著地址找過去時他正趴在地上換輪胎，滿手機油。我想拿很多錢請他教我開車，他稀奇地看了我很久後哈哈大笑。」
「未成年人不能開車。」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母親在我幼年就因病離世，父親工作很忙，我連他的面都很少見。認識李域後，我開始天天往車行跑，跟在他屁股後面叫他哥，後來便漸漸熟了。」
「我其實隱約能猜到他在做的事情，我也暗中幫過他幾次。你碰見我被追S那次，就是我偷偷跟蹤到青龍幫的倉庫，匿名給他遞消息，警察果然很快去抄了他們的貨，我差點暴露隻能放火求生。」
「這次比賽李域本來堅決不同意我參加，他怕對方手腳不幹淨。但我得知有位李域蹲了很久的重要人物會參加後，我不顧他的勸阻，獨自上了山。」
「他猜的果然沒錯，
對方在好幾輛車上動了手腳，幸好我是臨時才去，不然那天S的人會有四個。」
......
他平靜地講完這些，掐滅煙，舉起李域閃閃發光的獎杯，哽咽著擠出笑。
「李域哥，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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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學期結束，池邵還是沒能回學校，但已經不需要人攙扶也能走幾步。
剛放寒假，我歸心似箭，想到馬上要回家就激動得睡不著，大半夜爬起來收拾行李。
房間外，坐著輪椅的池邵經過，見我哼著歌手舞足蹈，忍不住調侃。
「嘖，這麼開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坐火箭回去。」
我朝他吐舌頭：「坐火箭比你坐輪椅快多了。」
他眸光在瞥見我行李箱中藏著的相框時一亮，精準找出那張照片，舉到我面前，唇角漾著笑。
「苗玥，解釋一下為什麼要把我們的合照帶回去，你難不成暗戀我？」
照片裡，我開懷地比耶，池邵擺著臭臉摟著我的肩，不情願地看鏡頭。
我像隻炸毛的貓，撲過去搶照片，誤打誤撞跌進了輪椅，坐在他大腿的傷處。
池邵吃痛蹙眉，又怕我摔下去，下意識攬住我的腰肢。
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對方不規律的心跳，我渾身激起一陣顫慄。
搶到照片後慌亂跳下去，梗著脖子道：「別自戀了，我還帶了很多朋友的照片，拿回去給爺爺看。」
他怏怏不快地撇著我展示的那些照片，酸溜溜道：「你朋友可真多。」
覺察到他的情緒變化，我認真看著他：「池邵，你是我在京市最好的朋友。」
他身形微愣，不屑道：「誰要當你朋友了。」
「你回來那天我去接你。
」他留下這句後滑著輪椅走了。
我本來還感動著，但等我長途跋涉、翻山越嶺終於到家，準備給爺爺看我在京市交到的好朋友照片時，所有照片不翼而飛！
隻剩下池邵那張！
我憤恨地發消息討伐他：【你把我那些照片藏哪兒了！】
池邵秒回：【隻能給苗爺爺看和你關系最好的人。】
我十分無語，他昨天裝作不在意，結果偷偷使壞。
但我忽略了池邵從來沒有承認過是我的「好朋友」，他給自己的定位是「關系最好的人」。
除夕晚上，爺孫倆坐在滿桌菜前看春晚，爺爺高興地喝了很多酒，醉酒後給遠在海外過年的池爺爺打電話。
兩位老戰友回憶著戰亂時互相扶持的艱難歲月,感動得流下眼淚。
我覺得感人又好玩，錄下他們的哭聲發給池邵。
池邵很久後回道：【倆老頭哭得比我復健還慘。】
我忍不住勾唇,馬上他的電話打了過來。
「苗玥，你那裡有人放煙花嗎？」
聲音模模糊糊，像在刮大風，我腦海中浮現出他被凍得通紅的鼻子，忍不住想笑。
「現在還沒有呢。」
「那你現在走到窗邊,抬頭望天。」他故作神秘。
我疑惑地推開木窗，抬頭凝望黑漆漆的夜空。
霎時,絢爛的煙花炸開，金絲銀雨般的光瀑傾瀉而下。
煙花爆炸的轟鳴在山谷間回蕩，火星簌簌落下,流光溢彩，點燃了寂靜的黑夜。
而樓下院壩裡，漫天煙花下，站著眼笑眉舒的池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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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飛速跑下樓，越跑心跳得越快,最終停在他面前。
「你怎麼來了？
」我聲音比蚊子還小。
池邵脫下他的圍巾，不由分說圍上我的脖頸，溫暖瞬間襲來，暖洋洋的。
「我記得昏迷的時候某人承諾過年要帶我一起回去,教我打糍粑，怎麼，想賴賬啊？」他故意板起臉。
「我......」
喉嚨像是被什麼黏住,想說的話在胸腔裡打轉。
「你腿能走這麼遠的路嗎？」我擔心他的傷勢。
「小騙子,當時騙我說你上學要翻⼭越嶺走⼭路,我還挺同情,結果車能直接開到村口。」
我想起當時為讓他同情故意誇張渲染後的故事，不由臉熱。
⼩時候⼭上條件確實簡陋,⾃從通路後大家的生活改善了太多，村⾥也開辦了初中。
「煙花是你準備的？」
「喜歡嗎？」
「嗯。」我垂下眼睫,
輕輕點頭。
「苗玥。」他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疑惑抬頭,他眼底含笑,藏著⼀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的手冷不冷？」
帶著他暖和的圍巾，我渾身都燒了起來,雖然山⾥夜裡氣溫低,但我感覺不到⼀點涼意。
我搖了搖頭。
「可是我的⼿好冷。」
他故作委屈，突然小⼼翼翼地握上我的⼿，見我沒有抗拒,拉著我的手放進⾐兜。
池邵不僅⾝材⾼挺,⼿掌大我很多。
⾐兜帶著他溫熱的體溫，他的手指包覆著我的指尖,肌膚相碰間，呼吸都輕了,誰都沒有動。
我如同墜進雲⾥，手被他握著,完全被攏⼊他的溫度,身體不⾃覺地軟下來。
「這樣就不冷了。」他耳尖浮現可疑的紅⾊。
絢爛的煙花在頭頂那⽚天空綻放，
少年⼈兩顆誠摯的心,在這山風中同頻共振。
「苗玥，新年快樂。」
「願你年年如願，歲歲平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