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裕昌城內的道路，全是青磚鋪就，可謂是一路坦途。
但我坐在馬車裡，依舊覺得無比顛簸。
因為速度太快了。
大姨娘完全以一種逃命似的方式在駕車。
饒是如此，後面依舊有人追上來，攔住去路。
「主子有令，活捉馬車裡的女人，得黃金百兩。」
這聲一落，馬車前的五個人如餓虎般向我撲過來。
我在車簾的縫隙裡看見這一幕，驚得渾身顫抖。
大姨娘行事缜密，不會隻身一人護送我。
在我們馬車周圍，她事先安排了暗衛。
於是，這五個人就被暗衛拖住。
大姨娘趁此機會，繼續駕駛馬車飛奔出城。
裕昌城是山地，北城門外就是一片綿延的高山。
路面越走越崎嶇，
我被顛得不行。
然而前路上，又出現一隊人馬，又是一上來就要捉我。
這次雖然也有暗衛，但在先前的打鬥中折了兩個，已不似先前從容。
這一路，狀況頻出，到達目的地時，就隻剩下我和大姨娘兩個人。
目的地是個莊子，遠離鬧市。
馬車剛一到達莊子，大姨娘就倒下了。
此時雞鳴破曉，四處炊煙嫋嫋。
原來我們已經急行了一夜。
大姨娘受了很重的傷。
三處劍傷，兩處斧傷。
傷口處猙獰泛紅，她渾身滾燙。
我是第一次知道，大姨娘竟會武功。
我向莊婦討來熱水、草藥和布條，貼身照顧了三日三夜。
第四日黃昏，大姨娘的燒終於退了。
我長舒一口氣，
癱在木椅上。
身子困得不行，眼睛卻不肯睡。
因為看見一件奇事。
大姨娘總是愛說自己人老珠黃了雲雲。
可那左邊手臂上，分明有一顆鮮紅欲滴的守宮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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蜷著坐到半夜，眼皮終於開始打架。
我掩好大姨娘的房門，走回自己房裡。
剛剛寬衣睡下，就聽角落裡一陣窸窣之聲。
黑暗之中，隱約可見一道黑影。
「是誰？」
我緊張地坐起。
這次已沒人護我，我該如何自衛？
「別怕！是我！」
黑影一把按住床上的我。
感受到我渾身的顫抖，他伸手輕拍我的後背。
他的聲音我聽出來了，是鴻志青。
知道是他後，
我就不怕了，但別指望我能對他笑臉相迎。
「你來做什麼？」
我的語氣難掩冰冷。
「在自己家還玩翻窗戶入室這一套，真不知是該說你幼稚還是虛偽。」
這個莊子是鴻志青的產業。
馬車剛一到達，管事的就帶著莊婦、莊漢們迎接，態度極為尊敬。
面對我的諷刺，鴻志青沒有動怒，而是貼在我的耳邊低語：
「這幾日辛苦你了。」
我搖頭。
「大姨娘一向待我好，且又是為了護我而受的傷，我照顧她是應該的。」
我一邊說，一邊試圖掙脫鴻志青的懷抱。
然而他力氣很大。
我掙不開。
索性放棄。
「我弟弟怎麼樣了？」
「他很好，
很安全。」
「鴻志青，你最好不要騙我……」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三個日夜沒睡，困意全面反撲。
我便閉目睡去。
在思緒陷入混沌之前，我仿佛聽見耳邊有人低喃：
「阿櫻，當我得知派去保護你的暗衛無一生還時，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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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志青隻過了一夜便匆匆離去。
大姨娘跟我說，他是去幹大事了。
但具體是什麼大事，她又不肯說。
其實她不說，我也猜得到。
鴻志青能幹什麼大事？
還不是裕王想鏟除異己，他這個狗腿子，要忙著遞刀子。
隻是我爹生前極重忠孝二字，自己的女兒卻委身仇人，委身反賊狗腿子。
像我這樣的，將來S了，也沒臉去見父母。
呵，這樣想來，我並不比鴻志青高貴多少。
大姨娘的傷剛見起色，精神還有些不濟。
我正好心裡不痛快，略坐坐便走了。
才回到自己房間，管事的就來了。
「九姨娘，這些勞您過目。」
管事的說著便放下一堆東西在我房間桌子上。
我低頭一看，桌子上竟全是賬本。
「給大姨娘看吧。」
鴻府一直都是大姨娘管家。
田莊的賬本，也應該給她看。
雖說她現在病著，但這些賬目並不急在這兩天，等傷好了看也是一樣的。
管事的卻道：
「就是大姨娘叫小的給您的，她怕您悶，說讓您解解悶。」
管家說完便走了。
頭一次聽說讓人看賬本解悶的。
不過賬本什麼的，對我來說確實不算難事。
畢竟我家學淵源，鳳家往上數三代，都是讀書人。
花半個時辰看完所有賬本，圈出裡面所有錯漏的地方，我便起身寬衣，準備躺床上歇歇。
第一個衣帶剛解開，便有一支竹箭射在門框上。
箭上插著一封信和一隻香囊。
香囊我認識，是我親手繡給弟弟的。
我慌忙打開信封。
上面隻有一句話：
「令弟將危，莫信鴻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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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千萬不能有事。
我必須盡快確定他的下落。
想到此處，我找出紙筆，快速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用的是大姨娘的口吻，大姨娘的字跡。
我自幼頑劣，最愛臨摹大人字跡，騙親朋好友給我買東西。
剛開始還能騙過去，但時間長了就被識破了。
畢竟沒有哪個大人，天天寫信叫別人給自己買糖吃的。
那是小孩才幹的事。
這事雖說荒唐，但我善於臨摹別人字體的本事，在那個時候就練下了。
次日天明，我將寫好的信塞進衣服裡，信步走進大姨娘臥房。
大姨娘身體已大好，在跟管事的分派事務。
在門外，我依稀聽見「給家裡回信」這樣的話。
我心想，真是瞌睡就來了枕頭，便加快了步子。
但當我走近時，他們便不說了。
我也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趁他們不注意，我將信塞進桌子上一堆信件裡。
我知道這些紙是寄去鴻府的。
管事的沒有察覺到異樣，抱起所有信件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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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的夜裡，莊子外來了一輛馬車。
我帶著簡單的包袱，悄悄走了上去。
馬車是鴻府來的。
是我仿寫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我在信中說，莊子上有位姑娘得了難言的重病，必須要去裕昌城裡找一位名醫，否則性命不保。
信是寫給鴻府一位管家的。
這管家常年在大姨娘手下做事，一直忠心耿耿。
信上叫他派馬車星夜到莊子的東院牆外，不要驚動任何人，他照做了。
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從狗洞鑽出去。
這裡是整個莊子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早在寫信之前，我就已經勘察過。
上車後，我時不時重咳兩聲。
車夫深信我得了重病，連照面都不敢跟我打。
因為我這「症狀」，與痨病無異。
他怕我把病氣過給他。
這樣更好，我也不擔心被他看出異樣。
數日不見，裕昌城已大變了模樣。
不說四周高高築起的城牆，就連家家門前插著的那杆裕王旗，上面的油墨都透著股新鮮勁兒。
我在一處醫館門前下了車，轉身對車夫道謝。
車夫也顧不得打量我，駕車揚長而去。
我並不進醫館，而是轉了三條街，來到一扇紅木窗戶前。
我輕敲三下窗稜，道了聲「出貨」。
這是當初弟弟告訴我的聯絡法子。
之前在鴻府時，我出不得門，這法子還沒使用過。
紅木窗很快被打開，有一老者探出頭來。
見我面生，他立刻警覺道：
「你是何人？」
「我是盧陽的姐姐。」
這是我弟弟現在的名字。
他原本叫鳳初雲。
被戲班老板救下後，就叫了老板兒子的名字。
「有何憑據？」老者問。
我便說了弟弟教我的暗號。
老者這才信我。
「找我老頭何事？」
「我想知道我弟弟的下落。」
「他被關在裕王府，聽說三日後就要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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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紅木窗老者，我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鴻志青果然在騙我，還說我弟弟很安全。
安全得都要被問斬嗎？
我必須要想法子救人。
紅木窗老者說他早就集結了一班人馬，
準備救我弟弟。
可裕王府戒備森嚴，若貿然闖入，不但救不了人，還白白搭了更多人命進去。
最好是有人能潛入進去，探聽弟弟關在何處，再裡應外合，實施營救。
為今之計，我要想個法子進入裕王府。
到底該怎麼進去呢？
我一面走一面思索。
一個小乞兒衝到我面前，伸手央求道：
「大哥哥，給點吃的吧，小的幾天沒吃飯了！」
為了出行方便，我此刻扮成男子。
小乞兒長得極瘦，像一根小竹竿，臉上都是油汙，鼻子應該是不舒服，一抽一抽的。
弟弟小時候體弱多病，也是這樣的瘦。
心下不忍，我從包袱裡拿出一隻得勝餅遞給小乞兒。
小乞兒得了餅，生怕跑了似的，馬上咬在嘴裡。
我心中有事，給了他餅便要離開。
誰料不知道從哪裡又冒出來五六個小乞兒，也過來跟我討吃的。
我本就是簡裝出行，身上就沒帶多少吃的。
小乞兒們見我不情不願，竟要搶我肩上的包袱。
還好我反應快，看出不對勁，拔腿就跑。
這一跑沒看清路徑，我直接撞在一個人懷裡。
「對不住，對不住！」
我從這人懷中掙開，道了歉就準備離開。
誰知道被我撞了的人一把抱住我的雙肩，語氣不無激動地喊道：
「阿櫻！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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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裕王！
我下意識後退兩步。
正想著潛入裕王府，這下遇到了王府主人，那還怎麼「潛」？
思緒流轉之後，我矢口否認。
「這位大人，您認錯人了，小人不叫阿櫻！」
我隻在八歲之前見過他。
如今十年過去，我的模樣變化不少。
上次在鴻府，因為嗜顏丸的作用，他就沒認出我。
今日嗜顏丸的作用早已消散，我已恢復本來模樣。
但這人世間，長相相似之人不知凡幾。
我若矢口否認，想必能混過去吧。
誰知裕王依舊堅持。
「你就是阿櫻，沒錯，本王不會認錯！阿櫻，原來你還活著，太好了！他們騙本王說你S了，本王回去就找他們算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