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解開誤會時。
她非要強詞奪理道：「婆婆，咱們現在是沒錢，以後您不要不舍得，大不了，我給你立一張欠條，您把奇奇所有的開銷記著，以後一次性還您！」
我說不要，她非要寫。
在居委會工作人員的見證下，我們籤下了這張「借條」。
落款處，有兒子和她的籤名。
我也有保存所有證件票據的習慣。
小到自己年輕時的黑白照片，兒子小學的報告書、畢業照。
大到戶口本房產證醫保卡。
全部都放在一個小盒子裡。
兒子有些失望地看著我：
「媽，你這就沒意思了。如果你真的收下這筆錢，以後我們兩家肯定是老S不相往來。以後你老了誰照顧你？還不是麗麗照顧你？」
我笑出了聲。
「你媳婦連自己的兒子都照顧不了，
我怎麼能指望她照顧我呢？」
兒媳搶過那張紙條，眼珠一轉。
「還就還！奇奇還沒到花錢的時候，能花你多少錢？最多就是幼兒園那三年學費貴點。」
「老公，把老宅賣了，把錢還給她，等我媽明天旅遊回來，奇奇給她帶，每個月給她五千！」
周俊擔憂道：「你媽不是高血壓不能太累嗎？萬一影響身體怎麼辦？」
「你放心，我媽可不是那種見不得我們好的人，不會因為我們沒給五百塊，就鬧得天翻地覆。」
周俊本來還有一些猶豫。
可接了一通催他回店裡的電話時，也懶得和我扯了。
他煩躁道：「媽，我也沒時間和你耗了，要麼就好好帶娃，我們還是一家人。」
「要麼，我們把錢還給你，以後老S不相往來，說難聽點，別指望我給您送終！
」
這套老宅不在鬧市區，還是平房，撐S了也就隻能賣三十萬。
我點點頭：「行，賣吧，反正這個房子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兒媳去打印店打印了一份保證書。
保證以後不需要他們負責我。
我毫不猶豫地籤下了。
這份保證書是無效的，可當時在居委會籤字的那張「借條」是有效的。
而他們要給我的，遠遠不止賣房的錢。
9
回到小琳老板的別墅時，她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得知今天的情況時，她氣得不行。
但是她也非常贊同我的做法。
因為買小孩用品的時候可以憑小票參加活動。
本就愛保存所有東西的我，也順手養成了保存小票的習慣。
小琳老板陪我算完。
奇奇的花費包括奶粉、尿片、各種疫苗、生病住院、幼兒園的學費、託管班。
不算在家買菜做飯的錢。
能算出來的有三十二萬。
小琳算準了，這筆錢我兒子肯定不會認。
我打電話告訴他們需要還三十二萬的時候，他們如小琳說的一樣，不認。
扔下一句「不到十歲的孩子，哪能花這麼多？平常也沒見你在他身上花錢！」就掛斷了電話。
小琳給我介紹了一名律師，了解我的情況後，勝算很大。
一個月後，老宅被三十五萬賣出。
他們成交當天，我一紙訴狀將他們告上法庭。
經歷了三個月等待，終於開庭。
小琳陪著我到了法院。
我成功拿到了三十二萬，一分不少。
走出法院時，
兒子面無表情地叫住了我。
「媽，你明知道我現在要交房貸，要管店裡，家裡全靠我養，為什麼要逼我？」
我掃了一眼他身邊黑著臉的媳婦。
笑道：「不是你媳婦說的嗎，給我錢有一次就有二次，我這一次性拿回來，就不會有二次了。」
他一臉震驚。
「就因為這句話？你就這樣對我？我是你兒子，你的親生兒子！」
我搖搖頭。
「不是因為這句話。」
「是因為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人，卻在她們詆毀我的時候，選擇息事寧人。」
「你知道我是你媽，不管怎麼作我也隻剩下你，所以你事事不考慮我的感受。」
「我也是個人，我的付出不奢望你們理解，但不能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全盤否認。」
法院門口，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
兒子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
麗麗丟不起這個臉。
把他拉走時，回頭滿臉厭惡地瞪了我一眼。
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氣。
小琳老板拍了拍我的背。
「別難過了，這個你要的話，我便宜點賣你。」
她遞過來老宅的產權證。
原來，小琳老板叫她老公買走了這套房子。
我瞬間湿了眼眶。
周俊知道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套房子。
小琳老板不知道。
但她知道，每座舊城區的老房子，都有不一樣的意義。
怕我有遺憾，所以叫她老公買下了。
我把到手的三十二萬，還有這三個月省下來的一萬塊，全部給了她。
剩下的錢，
她說從工資裡扣。
周周轉轉這麼多年。
被搶走的老房子，終於過戶在我名下。
10
這套老宅是我外婆留下來的，我和爸爸媽媽都住在這裡。
那時候還沒有產權證這些。
後來相親認識了周俊的爸爸。
他不是個好人。
爸媽相繼離世後，他隻是替我重新把老宅修葺了，就瞞著我去辦了房產證。
這個房子變成了他的。
我隻是多問幾句，他就打我。
那時候，周俊才五歲。
他會護著我，像一隻狼崽一樣憤恨地看著他的父親。
我那S鬼丈夫，就連著我們一起打。
我們母子就這樣，一直熬到他長大。
長大後的周俊讓我那丈夫有點害怕，
漸漸地也不打我了。
丈夫S的那天，葬禮上我和周俊流的眼淚不是傷心。
而是因為不用再怕被趕出家門了。
那天他對我說：「媽，外婆的房子你終於拿回來了，以後我會賺很多錢讓你過好日子。」
那年他十六歲。
畢業參加工作後，因為家裡沒啥背景，他也不太會說話。
被同事排擠，被領導叫去喝酒，每天喝得爛醉如泥。
最後組上的項目出了問題，組上的同事家裡條件比他好，叫他背鍋，他也不敢還嘴。
因此，他在家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知道是家裡的原因，讓他自卑，不敢和人大聲說話，總是討好別人。
剛開始得知這些的時候，我很驚訝。
我們那個年代，結婚是件大事。
連工作都是父母帶著進廠。
同事相處都很好，互幫互助。
如果我知道後來的社會發展這麼快。
會有這些情況，也許我S也不會生下他來受苦了。
於是從那以後，我會用盡全力幫他。
他結婚那年，遇上廠裡效益不好，老板提出一人湊一點，這關熬過去了，就都是股東。
大家都湊了錢，而我攢的錢全給他結婚用了。
現在那些同事的退休金比我高兩千，每年還有分紅。
後來他們生了孩子，我提早退休帶娃。
每次他和兒媳回來接孩子。
都是笑容滿面，對我客客氣氣。
我沒想到因為五百塊，讓我發現這一切都是假象。
我後來問過自己，如果沒有在飯店撞見他們，沒有得知他們是裝窮。
我還會不會拿出那五百塊給他們。
我想，是會的。
畢竟我最難過的那十幾年，是他替我擋下了無數棍子。
法院這件事後，我和周俊兩年沒有聯系。
這兩年，小琳教會了我用智能手機。
這個手機是兒子給我買的，還給我注冊了微信。
當初他們在外地打工，說想奇奇的時候可以視頻聊天。
教我用了一個小時，我還是沒學會，他說不教了。
我也想平常想兒子的時候可以視頻聊天。
於是我催他再教教，我一定學會。
他卻說：「下次吧。」
可他學會拿筷子，是我花了很多時間教的。
一直到晚上奇奇九歲，我還沒學會用微信。
到最後。
替我保住老宅、教我用微信的是同一個人，是和我毫無血緣關系的貴人。
微信裡，我能看到他們的朋友圈。
他們也忘記曾經給我注冊的這個賬號了。
他們屏蔽對方，卻忘了屏蔽我。
11
兒子的朋友圈。
從一家四口遷居新家的合照，到每天隻發幾個字：【心累。】【想出去透透氣。】
媳婦的朋友圈。
從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看著她媽帶娃，變成：【怎麼會有這樣的媽，五千一個月還到處說我給少了！】
【讓我別工作在家享福的人是你，罵我好吃懶做的也是你。】
配圖，胳膊上的淤青照。
正準備關閉消息的時候。
看到朋友圈的發現圖標上有幾個紅點。
我點開，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朋友圈裡發了我去各個城市旅遊的照片。
兒媳在下面評論【沒見過奶奶不管孫子的，
攤上你家兒子，我也是倒霉。】
兒子連發了幾條：【麗麗你給老子閉嘴，要不是你小心眼，我媽也不會被氣走，家裡也不會弄得一團糟！】
他倆在我朋友圈裡面吵了起來，最後周俊嚷嚷著馬上回家打麗麗。
幾秒鍾後，他給我打來電話。
「媽，我要和麗麗離婚了。」
你回來好嗎？你不看在我的份上，也看奇奇的份上。」
我淡淡道：「奇奇怎麼了？」
電話那頭，長長嘆了口氣。
「您走後，我每個月要給嶽母五千，她們在家帶孩子，我負責掙錢，壓力很大。」
「每天回家吃不上一頓飯，房子裡一團糟，她們說帶娃沒時間打掃衛生，又請了保姆，又是幾千，加上奇奇的開銷壓得我喘不過氣。」
「這些都算了，你猜怎麼著，
奇奇脾氣變得很暴躁，別人和他開個玩笑，他就把人從二樓推下去！他現在根本不願意去學校。」
周俊告訴我，他在店裡忙的時候，麗麗和她媽為了讓孩子安靜點，要什麼買什麼。
沒日沒夜地吃糖，吃完還不刷牙。
以前，他們每個周末把奇奇接回去的時候，也這樣。
奇奇不想刷牙，他們也不逼著。
我怎麼說，他們都不聽。
牙醫告訴我，孩子的乳牙已經換得差不多了，再不克制就要爛了。
結果剛說完，奇奇下午就偷了同學的糖躲在被子裡吃。
我氣得第一次打了他幾下屁股。
沒想到因為這件事，他就記恨我了。
麗麗媽那天在飯店說的那句「誰家小孩沒蟲牙？反正要換牙」的時候。
她不知道，奇奇壞掉的那幾顆牙，
已經是換過牙了的。
周俊告訴我，發現奇奇滿嘴黑牙的時候，麗麗他們嫌治療費用貴，尋思長大了不吃糖就好了。
就這樣，一嘴黑牙的奇奇在學校不敢說話,更不想笑。
一說話，同學就會笑他。
那個被他推下樓同學,隻是說了三個字「黑牙豬」他就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兒子還在電話裡訴苦。
可他是我生的，我了解他。
於是我打斷他：「說重點吧，我在忙。」
電話那頭頓了頓：「媽，聽說你還是去幫飯店老板帶娃了，一個月八千……」
「現在兩年過去了,加上您的退休金，應該不少了,我房貸直接有點還不上，您可不可以……」
我笑出了聲：「法院那次，
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就這樣吧，以後不用打給我了。」
「媽！現在奇奇要推了人要賠不少錢，店裡生意也不好，我真的沒錢了！」
「賣掉的老宅明年就要拆遷了，如果當初不是你逼我,我也不會賣！現在也不會找你開口要！」
我裝作驚訝道：「老宅要拆了？那挺好的，那房子我早買回來了，當然，這些和你沒有關系了。」
見到我的決絕。
兒子崩潰大吼道：「媽！不管我做了什麼,我都是你兒子！既然做不到為我保駕護航，你生我的意義是什麼！」
我笑道：「現在看到你這副沒撈到好處就罵娘的樣子，我也想問自己生下你的意義是什麼！」
12
沒等他回復,我熄滅了屏幕。
周俊不是突然變的。
⼩時候他像我,
長⼤後他像他爸。
此時,小琳坐在旁邊偷笑。
我敲了敲她的額頭：「朋友圈是你幫我發的吧？」
調⽪道：「李阿姨,你現在知道我為啥不教你刪⼈了吧？就得留著他們，讓他們知道,沒有他們，你可以過得很好。」
再聽到周俊消息的時候,是十年後。
為了替奇奇賠錢,他把店鋪轉讓了。
回家看到麗麗和她媽在家悠闲地看電視,他覺得很沒意思，⼜恢復那年被同事打壓後的狀態。
隻是這次,沒有人再替他負重前行。
房⼦因還不起房貸,被強制拍賣。
他們離了婚，聽說他把這一切怪在了麗麗⾝上。
把她打進了醫院，最後判了一年,出來後離婚了。
他們各自又找了新家庭。
奇奇則是像被踢⽪球一樣,
今天在媽媽家住，明天去爸爸家住。
我對於自己的打算很簡單。
現在的⾼端養⽼院環境很好,娛樂活動以及設施很完善，人員也很專業。
現在我的存款不少,等哪天玩不動的時候。
就去養⽼院度過晚年。
⼀眨眼，又是一年國慶。
⼩琳牽著她的孩⼦挽著我,順著⼿握⼩紅旗的人群往前⾛。
橘子洲的盡頭,偉⼈的雕像立在陽光下。
這⼀年的國慶節，我才明白。
新中國的成⽴,不僅解放了勞苦大眾，更是解放了陳舊思想。
隻是在接受新思想這條路上，許多⼈都⾛了很久很久。
這些⼈裡就有我———李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