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一定……怪S自己了吧。
這一切，都是他許允文的錯。
他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閉眼的剎那，他好像又看到了那雙清澈的眼眸，嘴裡喃喃道：
「竹謠……」
玉京皇城，重重錦帳之中，桑竹謠好像聽到有人在大聲叫著她，她輕顫了下睫毛，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34.
我將春雨安葬在南疆最高的山坡上，面朝北方——那是她心心念念的故鄉的方向。
吉普的叛亂結束後，我將朝中異黨一網打盡，以雷霆手段清洗叛黨，改革內政，推廣中原的先進農耕和醫藥技術。
我幾乎每日每夜地撲在政事上，
南疆在我的治理下逐漸恢復生機。
隻是每到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拿出那支木簪，對著燭火久久出神。
涼州城下的那個夜晚，許容時的體溫仿佛還留在指尖。
他說「待一切塵埃落定」，可我們都清楚，有些事永遠無法塵埃落定。
我知道北蠻退兵，許容時登基，年號永安。
知道他肅朝綱，整邊防，輕賦稅。
知道三哥自請回漠北鎮守邊疆。
得知「安歲郡主」前往南方養傷不幸遇難，陛下大悲，以皇後禮制下葬。
大昭使臣來訪那日是個極好的晴天。
那年輕的使臣說起陛下如何於萬軍之中身先士卒時，眼神熾熱而崇拜。
我的指尖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顫抖，隻能用力掐住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聲音的平穩：
「皇帝陛下，
確是英雄了得。」
……
永安三年，母親蘇醒了。
我第一次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睛，她們說的沒錯，我們的眼睛的確很像。
……
永安五年。
我和許容時做得都很好。
南疆逐漸從動蕩中恢復，甚至比以往更加繁榮。
許容時治理下的大昭，也逐漸走出了戰爭的陰影，贏得了難得的太平。
三哥娶到了心愛的女子，我曾在京中見過，是一個很好的女子。
我也催過桑榆，可他看了看我，什麼也沒有說。
許容時倒是後宮一直空懸……
我的心中不是沒有波瀾，但那波瀾很快就被淹沒。
我們之間，
隔著的早已不是宮牆。
……
永安八年。
一場罕見的飢荒席卷了大昭，國庫吃緊，大昭朝堂主戰之聲再次高漲，矛頭直指相較而言較為弱小的南疆。
戰爭陰雲籠罩。
我知道，必須做點什麼。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南疆剛剛喘過氣來的百姓，也是為了他曾想要守護的天下太平。
我沒有選擇金銀珠寶，也沒有寫下卑微的國書。
我隻讓最信任的心腹使者，給大昭皇帝許容時送去了一個沒有任何紋飾的普通木匣。
使者回報：大昭皇帝屏退左右，獨自對著匣中之物，靜坐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宮人發現陛下眼睫微湿。
早朝之上，主戰派官員遭到嚴厲申斥。
同日，
第一批滿載糧食的官船，從南疆最大的港口啟航，懸掛「鄰邦互助」的旗幟，駛向大昭。
使臣回來的時候帶著許容時給我的三個木盒，我一一打開。
第一個木盒裡是兩國開放互市、友好百年的契約書。
第二個木盒裡是一道詔書，我輕輕展開，隻見上面空無一字，隻在底下蓋著他的章。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眶，顫抖著手打開第三個木盒，映入我眼簾的，是——鳳印和那個木簪。
眼淚無聲淌下。
「笨蛋……」
回禮不僅如此，許容時幾乎把私庫裡所有的東西都一並帶給了我。
世人不解，有人說是南疆送上了稀世珍寶，有人說是長生不老藥。
但無人知曉，那木匣中安靜躺著的，
不過是一支手工粗糙、甚至有些歪扭的木簪。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少年太子在搖曳的燭光下，懷著忐忑又真摯的心情，一刀一刀，為他心愛的女孩親手削刻的及笄禮。
他曾說：「穗歲，我會將世間所有的珍寶制成的禮物送給你。」
可命運弄人，最後能穿越千山萬水、橫亙歲月時空送到他眼前的，唯有這支沾染著他們最初也是最深情誼的、笨拙的木簪。
它無聲地訴說著：你看，你我都未曾忘記。你看，我們守護的，或許是同一個天下。
……
永安十二年。
我的母親去世了。
去世前她屏退眾人，隻是顫抖著手輕輕摸上我的臉，語氣哽咽。
「京城那幾年……過得可還好？
」
我內心一顫，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是啊！
母親怎麼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我微微點了點頭。
「還好……」
「那就好……」
她輕嘆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
我知道，那裡種著一棵玉蘭樹，和鳳儀宮的一樣。
我輕握住她的手，「皇後姑姑去世前，讓我同你說聲抱歉。」
她釋然地笑了笑。
「哪有什麼對不起呀……」
她緩緩閉上了眼，玉蘭花香飄進她的鼻子裡，她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和她們一起種下玉蘭花的日子……
朦朧間，她好像聽到了有人喚她。
她回頭，昔日好友皆在身側。
……
永安十五年。
我感覺我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於是我從宗室裡挑出了桑蕪作為我的接班人。
她是個很活潑的性子，每日都愛纏著我問東問西。
「姑姑，你見過比玉京還美的地方嗎？」
她窩在我的懷裡發問。
「當然了。」
她興致來了，開始纏著我繼續問。
「是哪裡呀？它是什麼樣子的啊？」
我陷入了回憶，許久才開口。
「那裡風沙很大，一不小心就容易被風沙迷眼；冬天很冷，一會兒手就可以凍僵。」
「那也不是很好啊。」桑蕪撅著嘴在我懷裡道。
我輕笑了聲，
語氣裡是無盡的懷戀。
「但那裡有著世界上最好看的落日，有著最赤誠的胸懷。若是下一場雪，地上會全被雪覆蓋，我們可以打雪仗，堆雪人……」
「那是什麼地方？」桑蕪睜大眼睛問。
「漠北。」
我輕聲回答，心裡卻湧起一陣酸楚。
到最後，我最懷念的還是它。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我閉上眼，仿佛又聽到了漠北的風聲，風聲簌簌，帶來自由的呼吸。
「又起風了。」蕭堯站在城牆處，盯著遠處的哨所。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往南方看去，那裡，有他唯一的家人。
他目光直直，仿佛能打破一切山川阻攔。
桑榆坐在一棵桑樹旁邊，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人盯著他，
茫然抬頭。
他想到了什麼，靠著桑樹輕笑了一聲。
「阿瑾，你是不是想我了呀……」
「我……好想你。」
一滴淚水從他的眼角滑過,無聲地滴到地上。
京城裡孫太後看著秋嬤嬤最後的淚水心裡發澀，秋嬤嬤顫抖著手撫平了她的眉頭,
「還…勞煩娘娘…將我埋到皇陵周圍。」
御書房裡，許容時聽到秋嬤嬤離去的消息時有些怔愣。
他雙手摩挲著玉佩,這已經成為他這麼多年來的習慣了。
記得她的人，又少了一個……
他目光朝南看去，不知道她現在如何了……
……
永安三十一年。
我想，我撐不下去了。
在一個玉蘭花開的清晨,我永遠閉上了眼。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漠北。
風很大,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阿爹騎著高頭大馬巡城歸來，把我高高舉起,他的胡茬扎得我臉疼。
阿娘笑著罵他，手裡還拿著給我做的新衣裳。
大哥在一旁給春雨表演剛學的拳法。
二哥制作著新的機關。
三哥翻牆帶回來熱氣騰騰的烤鴨。
姑姑抱著我,溫柔地給我講京城的故事……
還有許容時。
他穿著月白的騎裝，蹲在假山上，笑著晃動手裡的糖葫蘆,眼睛亮得像星辰。
「蕭穗歲？名字倒是喜慶。」
我最後面容很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的笑意。
窗外，玉蘭花輕輕落下。
35.
史筆如鐵，輕輕翻過⼀⻚。
《昭史·本紀》載：永安帝許容時，承亂繼統,勵精圖治,革除積弊，輕徭薄賦,開創「元和中興」之局,然終⾝未立後納妃，膝下無⼦,廟號敬宗。
《南疆志·靈紀》載：靈主桑瑾,承危受命，鐵腕平亂,慧智蘭心,興利除弊，開互市，興農商，重⽂教，乃中興之主,中年薨逝,谥號昭慧。
兩本書或許會並排放在史館的書架上,卻從未有人會將他們的名字放在⼀起細細品讀。
因為他們離得太遠了。
遠隔重山，遠隔滄海，遠隔一生都⽆法逾越的時光與命運，遠隔那些深藏在歲⽉⾥、唯有那支舊⽊簪才記得的、沉默而洶湧的愛意。
許多年後，若有有心⼈翻至書⻚盡頭,或會發現——
南疆昭慧靈主的私物中，唯有⼀⽀粗糙木簪常伴⾝側；
而永安皇帝的遺匣中，也隻靜靜躺著一枚未刻字的玉佩。
風從漠北吹到南疆,穿過宮牆、掠過⼭海，終究什麼也沒說破。
隻有他們⾃己知道：
這一⽣,相隔萬⾥，卻也曾真正並肩⽽立。
未曾牽手，卻早已同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