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懷孕了。
除卻寧嫔,景湛,我擁有了一個,和我血脈相連的。
親人。
我不可思議地摸著肚子。
皇帝知道消息,開心送來好些禮,又囑咐太醫給我好好安胎。
這些年後宮子嗣凋零,好久都沒有喜訊了。
是以皇帝一股腦將我前段時間的冒犯丟在了腦後,連著往我宮中跑,還給我升了嫔位。
周圍侍候我的宮人都很開心。
祝賀的妃嫔們,心裡怎麼想的不知道,但面上都是掛著笑。
皇後也隨著皇帝的意思,撥了許多珍品賜給我。
唯獨隻有景湛不開心。
他忙完公務,能抽空進宮的時候,已經是我診斷出懷孕的兩個月後了。
少年皺著眉進來,盯著我的肚子,
久久不說話。
我問:「你不開心?」
景湛搖搖頭:「我隻是……很擔心你。」
不待多說兩句,皇帝傳召,小孩又匆匆拜別了。
伺候我的宮女皺眉:「恕奴婢直言,七皇子怕不是知道太醫診斷您腹中是皇子,怕您生下孩子之後爭寵……」
我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宮女倉皇下跪:「奴婢也是好心……」
「夠了。」我打斷她,「掌嘴二十,以後你不用在我殿中伺候了,出去吧。」
16
小宮女的話在我心裡埋了個擔憂。
景湛大了,許多話都不好對我說,我理解。
但我不想和他之間有什麼嫌隙。
可他現在被朝野注視,
實在忙碌,進宮的時間少了許多。
皇帝已經籌備年後賜他府邸,封為郡王。
這使得本就忙碌的孩子越發團團轉。
一來二去,除了景湛那次進宮,我竟然找不到什麼好機會和他單獨聊聊。
送去的禮物書信全部沒有回音。
自懷孕之後,景湛好像忽然和我冷淡了起來。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我曾經告誡過的,注意皇後的那些事。
但凡進宮,也隻往中宮匆匆探望一下,又很快離開。
以至於再聽見景湛的消息,還是得知有人欲給他投毒,差點傷了他的事。
皇帝震怒,對宮中人手大清洗了一頓。
我趕去皇後宮中時,皇帝已經有事先走了。
中宮哀嚎一片,到處都是叫慘的聲音。
進了殿內,我朝皇後行了禮,
第一時間便是關心景湛。
景湛自皇後旁邊起身,硬邦邦冷冰冰回了一句。
「謝雲娘娘關心,兒臣好運,身體沒有大礙。」
說完,便又站回皇後身後,不再看我。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用這個態度對過我。
皇後和煦抓著他手,替景湛告罪。
「這孩子受了點驚嚇,還沒有緩過神來,雲嫔不要介意。」
我倒並沒有怪罪景湛。
景湛這個孩子,從小到大做什麼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若說我不擔憂他因我懷孕而吃味是不可能的。
但看他的態度,我卻寧願更相信,他在想要辦什麼事。
一件不太好和我說明的事情。
特別在臨走時,看見景湛偷偷和我眨了一下眼睛後,就更確定了。
此後許久,
我和景湛幾乎斷了聯系。
對比於我的冷淡,景湛和皇後一天天親密起來,瞧著堪比親生母子。
前些日子,皇後將母妃病逝的十皇子也記在了名下。
雖然已經不再是中宮唯一的皇子,但景湛仍然是最受寵的那個。
皇後母家的支持,讓他一路青雲直上。
受封郡王不久,隱隱又有再升親王的架勢。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他的權勢也一天天大起來。
皇後在皇帝面前愈發得臉。
若不是我如今有孕,隻怕皇帝都要將我忘到腦後去了。
我沒有在這時候還要固寵的意思,隻窩在宮中養胎。
羊水破得很突然。
自懷孕後我的身體狀態便不太好,吐個沒完不說,各種陳年舊疾如同反復襲來,折磨得我苦痛。
以至於羊水早於太醫預料一月有餘就破了。
我躺在支起的被子下,聽著接生嬤嬤的話,咽下喉嚨裡的尖叫,化成生產的力氣。
生不下來。
好痛。
身體像是要被撕裂成兩半。
朦朧間,有一個面熟的宮女跪在我床頭,捧著我的手在哭。
我擠出眼淚,才看清,那是景湛。
他穿著宮女的衣服,格外滑稽。
小孩全沒了這麼久不搭理我的冷淡,紅著眼睛喚我。
「母親。」
他落著眼淚,一遍一遍喊著母親,又對我道歉。
「這房中都是我的人,醫官會拼盡所有保住你的命。」
「母親,你別睡,你別怪我,你別丟下景湛。」
我已經沒有力氣伸手,甚至不能確定自己的唇角是不是如同想的一樣對他安撫地笑了下。
我哪裡會怪景湛。
這是我養大的孩子,我知道他本性如何。
我哪裡會怪他。
孩子細弱的哭聲傳來。
眼前一黑,我徹底沒了意識。
17
我如太醫所言,生了一個皇子。
皇帝給他取名徐亦軒,又順便將我升為雲妃。
景湛對外表現得很不喜歡這個弟弟。
雖勉強送了禮,卻沒有出席弟弟的洗三禮。
像是和我完全鬧掰了一樣,即便已經沒有那麼忙碌,入宮卻不再踏足我的祁年殿。
宮裡的人嚼舌根,說景湛是個白眼狼。
這些言論卻分毫沒有影響他的行為。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景湛是徹底和我鬧翻了。
我抱著孩子,窩在宮中。
宮外的事,我插不了手,
無能為力。
皇後和景湛雖看著母子親密。
但就算困於宮牆裡的我都聽說了,皇後母家最近接連受彈劾,皇帝隱隱有翻舊賬的意思。
皇帝身體一直不是太好,皇後家持著當年軍功做大,是個隱患。
若不除去,日後新君繼位,保不齊天下都要更名了。
然而如今情況,皇後已經快要握不住景湛了。
他已經不需要再依靠皇後帶來的人脈,也能在朝堂如魚得水。
我的祁年殿如同鐵桶,與宮內宮外的動亂,似乎毫無關系。
景湛受封太子的那日,一封皇後母家造反的信函,被送到了皇帝的桌子上。
而後宮中,皇帝子嗣凋零的原因也被翻出。
皇後一直無子,也不願宮中孩子眾多。
於是一個一個,以各種方式夭折而亡。
不僅如此,皇後還被查到借著底下投靠妃嫔的手,殘害了不少宮妃。
其中,甚至還有當年晨妃的名字。
證據確鑿。
一夜之間,宮內宮外情形大變。
後宮無主,我成了位份最高,且有子的宮妃。
宮印被皇帝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坐在高位上,看著底下眾人對我俯首帖耳,簡直像在做夢。
匆忙接完所有人的拜見,小孩的身影悄悄從門縫裡竄了進來。
景湛抱著亦軒,樂呵呵地搖晃手中的撥浪鼓,衝我傻笑。
「母親。」
18
動亂持續了好些年。
皇帝力不從心,被拖垮了身體。
結束後,不過半年便去了。
景湛順理成章登基,立我為太後,
追封了寧嫔。
瑟瑟發抖的小孩,變成了龍椅之上不怒自威的天子。
登基的第二日,我抱著亦軒去找他。
不待開口,新帝卻好像早知道我來幹嘛。
他將一把鑰匙交到我手上,笑盈盈道:「阿蘅,不論你回江南還是去哪裡,我都會幫你安排好。若你累了想回來看我,我也隨時歡迎。」
「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哪怕把天捅了,我也能幫你收拾。」
19
番外-
自由是什麼呢?
我從寧嫔口中聽到的,是世界上最美東西。
於是,我便也渴望。
寧嫔這樣喜歡的東西,一定也是好的。
離宮後,我到處轉了轉。
我去了江南,去了漠北,也去了嶺南。
看了聽了試了許多事。
很有趣。
以前我是沒時間找興趣愛好的。
但如今是有空了。
我輪番試了遍,發現我好像挺喜歡刺繡。
於是,我在江南安了宅子。
當年頂替的富商家已因變動,不知蹤影,那些曾經認識的小乞兒們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帶著亦軒,蝸在江南,想幹什麼幹什麼,無比自在。
等亦軒到了開蒙的年紀,徵詢過孩子意願後,我讓景湛將亦軒帶回去幾年,看他自己怎麼想。
景湛很認真在信裡說,如果亦軒流露出想當皇帝的意思,他就立馬讓位來江南陪我。
景湛不愛爭權。
從前為自保,報仇,現在卻覺得這些都是燙手山芋,恨不得快點甩開過來陪我。
我笑他胡鬧。
我的繡技進步得很快。
從一開始歪歪扭扭的荷花,到年後已經能繡點梅蘭竹菊給景湛寄過去。
繡得好了,我又膩了,轉而研究脂粉去。
自由。
我想。
這就是自由吧。
但我還是很想景湛,很想亦軒。
也……很想很想寧嫔。
這麼久了,我還是習慣叫她寧嫔。
以前她開玩笑讓我喊她姐姐,我怕會讓別人覺得她沒規矩,不敢喊。
如今我才敢念兩句。
姐姐。
姐姐。
我念著,從江南,又念回了京城。
我很想孩子們。
馬車才駛入上京範圍裡,一大一小兩匹馬便急匆匆地湊到我面前。
「母親!」
「娘!
」
景湛對我笑,亦軒也對我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