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下來的日子,他幾乎吃住都在車裡,大概嚴家也容不下他這遲來的「中年叛逆」。
上門說和的人一波接一波,勸我的話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回去做你的嚴太太,安安穩穩的不好嗎?」直到嚴家父母派來的人,戳破了最後一層遮羞布:「你反正也不能生了,錢西苒的孩子生下來,以後還不是你的?」
「滾。」
一聲冷喝從身後傳來,我回頭,看見嚴昱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我忽然笑了,看向他:「這些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記憶突然翻湧回多年前——那時魏家總變著法向嚴家索求,嚴昱煩了,就總躲著不見。我頻繁往返於兩家之間,沒留意到自己身體的異樣。
那天他凌晨才回來,渾身酒氣混著陌生的香水味。我惴惴地把父親要的投資計劃書遞過去,
他眼裡的厭惡像要把我吞掉。
後來的事,在記憶裡隻剩碎片:被推倒在沙發上,衣服被扯碎,整晚的疼痛與抽泣……直到地毯被鮮血濡湿,他才終於清醒。
從知道懷孕,到失去孩子,不過半天。
「醫生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看著他復雜的神色,突然沒了說下去的力氣,「你威脅他換個說法騙我,我也知道。」
「嚴昱,或許我們曾經真的愛過對方。」我聲音發輕,「可我們愛的時間,從來沒對上。現在回頭看,隻剩滿是痛苦的回憶,這樣的日子,還有必要繼續嗎?」
他垂著頭,下颌線繃得緊緊的,沒說話。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走出去,關門時的動靜,輕得像帶著怯意。
幾天後,我拿到了離婚證,闊別十年,終於恢復單身。霧都那邊傳來消息,我展覽上的畫被人重金全收了,
賬戶裡多了一筆不菲的錢。
再聽到嚴昱的消息,是半個月後。從前他徹夜不歸時,我總開著電視通宵到天亮——嘈雜的聲音能讓空蕩的屋子顯得不那麼冷清,也能蓋過我做噩夢的動靜。
那時我總怕,醒來會聽到他的噩耗,是超速車禍,還是更不堪的桃色醜聞。
如今,電話裡嚴母的哭聲,讓我覺得那些夢,或許早有隱喻。
「心甯,看在兩家多年的情分上,看在你們十年夫妻的份上……來醫院看看他吧。」
一路上,我設想了無數種場景,比如病房外滿是悲泣,比如我來晚了一步。可推開門,病房裡很靜,嚴昱裹著厚厚的紗布,隻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地看著我,輕聲說:「好。」
12、
他隻看了我一眼,就偏過頭望向窗外。
春日的陽光明明和煦,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卻透著刺骨的冷。
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這半個多月,我還像從前那樣泡夜店,喝了酒照樣把車開得飛快,身邊的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可奇怪,她們好像都不如從前了,連讓我分心的力氣都沒有。」
我低頭盯著手腕上的表,距離畫廊籤約隻剩不到一小時,算上路上的時間,最多再待十分鍾就得走。樓下的車位不好找,或許現在就該起身……
「心心,你在走神?」
他的聲音把我拽回現實,我指尖微顫,有瞬間的慌亂:「你剛才說什麼?」
他定定地看著我,臉上沒了往日的不羈,隻剩化不開的落寞:「魏信蓁跟你很像,可她看我的時候太專注,總讓我不自在。反倒是你,」
他頓了頓,
眼神飄向遠方,「我總忍不住用餘光瞟你,看你躲躲閃閃的樣子,好像跟我一樣,藏著不敢說的心事。」
那些塵封的記憶突然被扯出來——年少時的三人行,永遠是姐姐站在光裡,我躲在她身後,偷偷看他時,總怕被發現。原來那時他的餘光,也曾落在我身上麼?
我避開他的目光,伸手想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卻猛地頓住——被子下他的腿,是空的。那一塊塌陷下去的布料,像重錘砸在我心上,讓我瞬間喘不過氣。
他卻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這下好了,再也沒浪的資本了。」
「嚴昱!你瘋了嗎?」我猛地抬頭,心口的血往上湧,聲音都在發顫,「你車上還坐著錢西苒!為什麼要開那麼快?」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發抖,唇角的弧度僵住,
再沒了半分輕松:「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她是你。」
他說,那天是去跟錢西苒談判的。荒唐了半個月,他快被自己的後悔逼瘋了——他知道父母想要那個孩子,可他隻想把所有羈絆斷幹淨,然後去找我。
他在錢西苒家門口徘徊了很久,盤算著手裡的籌碼,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可推開門,看到的卻是錢西苒從樓梯上滾下來,滿地的血。他什麼都顧不上了,抱著人就往車上衝,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坐在副駕上一直哭,喊疼,讓我救她。」他的聲音發澀,眼圈泛紅,「我突然就想起那天……你躺在沙發上,也是這樣流血,也是這樣喊疼,可我卻……」
他沒說下去,
可我知道他想說什麼——那天他醉酒後的失控,我身下蔓延的鮮血,他清醒後的慌亂,還有醫生說「以後很難再懷孕」時,他威脅醫生換個說法騙我的樣子。
「我當時就在想,」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如果那天我能快點送你去醫院,如果我沒有拋下你……是不是現在,我們就不會變成這樣?」
車速越來越快,他忘了去找錢西苒的初衷,忘了紅燈,忘了危險,滿腦子都是那年我流血的樣子。
直到劇烈的撞擊傳來,世界陷入黑暗。
我顫抖著手摸出手機,搜索當天的車禍報道——圖片裡他的車早已撞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殘骸像被揉碎的紙團。
原來那場事故,慘烈到這個地步。
我站起身,腳步虛軟地往門口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身後傳來他猶疑的聲音,帶著一絲祈求:「心心,你……還會來看我麼?」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後悔」就能抹平的;有些錯過,也不是一場車禍就能救贖的。
門在我身後輕輕關上,像為我們十年的糾葛,畫上了一個沉重的句號。
13、
畫廊開業那天,門外的花籃排了足有數十米遠,其中幾個最大的沒有署名,可我一眼就知道是他送的——隻有他,會叫我「心心」。
同事搬花籃時總拿這個打趣:「『心心』?這稱呼夠親昵的,看來嚴總還沒徹底放下啊。」
我沒接話,目光掠過手機屏幕——熱搜上還掛著錢西苒家人拉橫幅、開直播控訴嚴家的新聞,
變著法索要補償。
這些日子,我總能從電視、網絡上看到他的近況:他還是那副清俊模樣,隻是眼底的不羈散了,隻剩一片空洞。鏡頭裡的他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得像紙。
唯一一次失態,是有人衝上去掀開了他腿上的毯子——空蕩蕩的褲管露在外面,像把他最後的自尊撕下來,晾在眾人面前。
他愣了幾秒,臉漲得通紅,慌亂地伸手去遮,卻越遮越狼狽。
後來不知嚴家做了怎樣的讓步,錢西苒的家人終於銷聲匿跡。
畫廊裡總是熱鬧的,大多是來打卡的女孩子。偶爾會有結伴來的,其中一個挽著我的脖子,跟同伴調侃:「這就是前嚴太太,我覺得她更像嚴總的秘書。」
我笑著問:「這話怎麼說?」
「頭回見原配勸小三多要分手費的,苦口婆心的,
比當事人還上心。」兩個女孩笑作一團。
我心裡很平靜——再提起那些過往,終於不用紅著眼眶了。
隻是偶爾會想起錢西苒,那個年紀輕輕就卷進這場糾葛的女孩,終究是可惜了。
那天去門口拿外賣咖啡,身後有人叫我。輪椅轱轆滾動的聲音越來越近,我回頭,對上嚴昱的眼睛。
天氣漸熱,他襯衫領口松開兩顆扣子,雙腿卻仍蓋著薄毯。許是察覺到我的目光落在毯子上,他慌忙伸手撫平,動作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局促。
「開業這麼久,我一直沒過來看看……」他搜腸刮肚地找借口,像是事先想好的話全忘了,隻餘下笨拙的解釋。
我笑了笑,俯身替他把毯子抻得更平整:「嚴總早就專門定了美術館,放我從前的作品,哪兒還需要來逛我這小畫廊?
」
頓了頓,我抬眼看向牆角——那裡藏著個黑衣男子,是他派來跟著我的人,這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別再讓你的人跟著我了。」
他張了張嘴,眼神越發落寞,還沒來得及說話,二樓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心心,說完了嗎?快上來,我餓了。」
是畫廊的實習生,之前總愛跟我開玩笑。我分明感覺到嚴昱的手瞬間攥緊,手背上青筋都繃了起來。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別再來了。」
說完轉身往樓上跑,推開門就看見實習生捂著嘴憋笑,一屋子人都湊過來逗我:「心心,這下你前夫該氣得幾天睡不著了吧?」
我又氣又笑,隻能無奈攤手。好在從那天起,嚴昱真的沒再出現過。陽光透過畫廊的落地窗灑進來,落在畫架上,我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
真好。
14、
幾年後,嚴昱的S訊是我在畫廊整理畫作時,從同事手機的新聞推送裡看到的——手術中多重感染,搶救無效。
屏幕上的文字冰冷,我卻愣了很久,指尖捏著畫筆,顏料在畫紙上暈開一大片暗沉的色塊,像心裡突然塌下去的一塊。
葬禮我終究沒去。後來聽嚴家的老管家說,他的遺囑裡特意留了一項:私人美術館永久對外開放,館內所有藏品,全是「魏心甯作品」。
畫廊的同事好奇去探過,回來時個個眼眶發紅,拉著我的手反復說:「心甯,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他把你的日子都攢著了。」
我選了個淅淅瀝瀝的雨天,撐著一把黑傘,踩著積水踏進那座藏在郊區的美術館。
推開門的瞬間,潮湿的空氣裹著舊紙張的氣息撲面而來,
讓我幾乎喘不過氣——展廳裡不僅掛著我在霧都展出過的、記錄十年婚姻痛苦的《燼火》《樊籠》《綻放》,更多的是我早以為遺失在時光裡的少年習作。
有中學時畫砸的蘋果靜物,陰影歪歪扭扭,我當年氣得差點撕了;有大學畫室裡隨手畫的窗外梧桐樹,鉛筆線條斷了好幾處,被我揉成團丟在垃圾桶裡;甚至有張我十五歲時的自畫像,劉海畫得像雜草,我嫌醜,藏在畫夾最底層,後來搬家就忘了。
每一幅畫的掛鉤下,都壓著一張泛黃的小紙片,是嚴昱的字跡。
有些墨水暈了邊,該是當年不小心沾了水;有些字跡力透紙背,紙邊被指甲掐出淺淺的印子。
「心心作於 x 年 x 月 x 日,靜物的蘋果比上次圓了,光影也準了些,她總說自己畫得差,其實進步很快。」
「心心作於 x 年 x 月 x 日,
畫的是學校後牆的爬山虎,她說葉子太多畫不完,可我覺得每片葉子都有勁兒。」
「心心作於 x 年 x 月 x 日,這幅自畫像她藏在畫夾最下面,說劉海畫醜了,可我覺得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沿著展廳慢慢走,雨水敲打著巨大的落地窗,發出「噠噠」的聲響,和我越來越重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原來那些我隨手丟棄的、不被自己認可的時光碎片,他都像撿寶貝一樣撿了起來,小心展平,仔細標注,存了一年又一年。
我以為他眼裡隻有姐姐,隻有後來那些走馬燈似的女孩,卻沒發現,他早把我的成長,一筆一畫記在了心裡。
走到展廳盡頭,我看見了一幅不一樣的畫——不是我的作品,是嚴昱的自畫像。
線條潦草得近乎混亂,墨色濃一塊淡一塊,
像是在極度慌亂或痛苦中畫的,若不是畫框旁的金屬牌上刻著「嚴昱自畫像」,我幾乎以為是誰不小心打翻了墨瓶。
畫的正下方,壓著最後一張紙片,字跡比之前所有的都用力,紙角甚至有些磨損,該是被他反復摩挲過:
「x 年 x 月 x 日,永失我心。十年荒唐,一步錯,步步錯,是我罪有應得。」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跟他說「我們離婚吧」的日子。
我站在畫前,手裡的傘「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雨水從傘沿滴落,浸湿了我的褲腳。
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下來,砸在冰涼的地板上,和窗外的雨聲混在一起。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知道自己毀了什麼。可這份遲來的清醒,來得太晚,太晚了。
後來這座美術館成了滬城的網紅打卡地,有人說這裡藏著「最笨拙的深情」,
有人對著那些小紙片紅了眼。
可隻有我知道,這裡藏著的,是我們錯開的十年青春,是他到S都沒能說出口的「對不起」,是我餘生想起都會心口發疼的遺憾——如果當年我們都勇敢一點,如果他早一點說出心意,如果我晚一點放棄……可惜,沒有如果。
離開時,雨還沒停。我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白色的美術館,它靜靜立在雨裡,像一個沉默的墓碑,埋葬了我們再也回不去的過去。